我不知道,我根本沒心情看時間。
「七點十八分。」一個染著枯黃稻草色頭髮的女孩替我回答,我親眼看見她從底樓一扇我拍了很久的門裡跑出來。
我白她一眼,婊子你是掐著表聽我慘嚎?
我火速給老孫打電話,對方提示關機。我只得跟上救護車,jessica臉色潮紅,嘴唇是鮮豔欲滴的怪異的櫻桃色,開始我還以為她尋死前化了妝,醫生撩撩眼皮,很有經驗地吐出兩個字「中度」。
「要緊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看命大不大了。」
jessica在本地無親無友,我握著她脈搏微弱的的手腕,原本還想罵她十三點,人家做情婦換房換車換首飾,你神經兮兮跑來和一個半禿老胖子玩生死相許?上班被虐待習慣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爆發了麼?可看她那副可憐樣,又覺罵不出口。
車突然停下來,我趕忙問,「怎麼不走了?」
司機一攤手,「堵車怎麼走?」
我心跳到嗓子眼,「能不能繞道?」
司機不出聲,兩手一放,做個「不關我事」的姿勢。我只得陪笑敬菸,對方笑納,遞錢,司機叼著煙一揮手,「不是難為你,就這一條路,神仙也沒辦法。」
我渾身的水份都變成汗從頭流到腳,人命關天,看看外面也確實堵得嚴實,左想右想毫無辦法,聲音也變了,「求你們了……想想辦法吧。」
周圍人都沉默。我心中焦躁,恨不得也跟了jessica去。我一生沒做過壞事,沒招過誰沒惹過誰,為什麼這種事總是碰到我頭上。種種不如意,許許多多說也說不得的齷齪,這樣那樣的委屈,全都湧了上來,我蹲在地板上嚎啕,整個人像樹葉一樣飄起來,一絲力氣也沒有。
這麼用力掙扎,與人傾軋不休,其實也從來沒有快活過一天。闖蕩江湖人人有絕招,我使的卻是七傷拳,拳拳傷的是自己。
正哭得high,jessica忽然嗚咽一聲,悠悠醒轉。
我呆呆的看著她。
醒了也還要送醫院,進高壓氧艙,我一個人守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越想越害怕,只得打電話給丹朱求她來陪我。
「我不來」,丹朱抱怨,「誰聽過兩個女人一起過週末晚上?會遭雷劈的!」
我們不止兩個女人,還有一個奄奄一息的半死女人。
丹朱很仔細地盤問了一番jessica尋死覓活的原因,聽說她是個失敗的第三者,大吃一驚,「做小三做得這麼失敗?難怪她要去死,太丟人了。」
「也不一定會死,說不定運氣好會變成植物人。」
丹朱考慮了一下,說她很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覺,覺得還是在jessica變成植物前來看一眼比較好。於是匆匆趕來,晚上認不得路,停在離醫院還有一段的一個路口給我打電話要我去接她。
我見到她時,她正坐在街邊長椅上悠閒地抽菸,風衣下面還露著修長的大腿,招得計程車司機都一個勁兒衝她按喇叭。
我嘆口氣,不出意料的話這傢伙裡面八成只穿內衣。
果然,丹朱同學是從床上匆匆爬起來赴約的,我去7-11買了兩罐啤酒,我倆一邊閒聊一邊慢慢晃回醫院。
「我虧大了」,她抱怨,「比爾要生我氣了。」
「怎麼會?他對你多好啊。」
「所以我也得對他好啊」,丹朱叨咕著。「也不能老是這麼提起褲子就不認識人啊,多傷感情啊,男人也是人啊。」
「你對他已經很好了——你不會是真喜歡他了吧。」
「當然是真喜歡!」丹朱嘿嘿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喜歡兩種男人——國產的和進口的。」
比爾是她最近的男友,由一夜情而多夜情而情人。丹朱最近在拍一個短片,忙得連軸轉,比爾覺得委屈,丹朱也沒心情多理會他,兩人經常吵架,而一旦對罵起來肯定是比爾吃虧,因為丹朱好歹還會幾句結結巴巴的英語,而他只能聽懂幾個中文單詞。
每天早上比爾一唧唧歪歪,丹朱就用家鄉話罵他,「儂則戇卵!」
比爾聽不懂,只好一臉無辜地接受下來。
等到晚上,丹朱氣消了,回到家看到比爾也回來了,剛要做小鳥依人狀撲上去。就聽到比爾得意洋洋,口齒清楚吐出早上那句罵詞的回應,「儂則戇b!」
原來他在公司找上海同事刻苦學習了一早晨髒話。
我大笑,一晚上的怨氣總算有了個出口。
丹朱很珍惜比爾,雖然常常吵架,但他們感情非常好,她覺得這次有望修成正果。
「老吵架還感情好?怎麼好?」
「我說感情好當然是有根據的!嗯,我們有個骰子,每天回去擲一下,擲到什麼數字,當天晚上就做幾次。」
我奸笑,「那要是擲到一呢?」
「找個藉口再擲唄。」
我很羨慕他們,到底是年輕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