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ssica的真名叫張豔,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真名。
卸去脂粉的張豔臉色青白,形容憔悴,對我倆點了點頭,一雙眼仍盯著房門看。我心想,有什麼好看的,你的老姘頭老孫只在電話裡「喔」了兩聲,說他會派人來處理就關了機,這會兒八成正在交公糧,你還指望什麼?全世界就你一個二百五會相信他的鬼話。但想歸想,臉上還是客客氣氣,把病歷遞給她。
這一晚上折騰掉兩千七,全是我掏腰包墊進去的,之前我很同情她遇人不淑,很擔心她會死,但現在她顯然是死不了了,我轉而擔心我的兩千七百塊錢。
丹朱懶洋洋坐下,「別看了,就我們兩個。」
張豔臉色瞬間灰敗下來,男女之間的周旋,像舞又像鬥。這一回她傾家蕩產,亮了底牌,對方卻連籌碼都懶得往下放,開玩笑,小女孩怎麼鬥得過老狐狸?
她哭了。
我有點害怕,她一個人住,搞不好回去再自殺一次,怎麼得了?
「姐姐,你圖他什麼呢到底?又老又窮的又陽痿的。」
張豔含著淚,「他對我好。」
丹朱哼一聲,「傻逼了吧?你可以圖他的貌,圖他的才,圖他的財,圖他的床上功夫,但是不能圖他對你好。因為這是最不可靠的東西,隨時可以收回。」
張豔不說話,哭。
「嗯,哭。對著我們哭就能把人哭回來了?當他面兒你幹什麼去了?摩天大樓有的是窗戶,你不會當他面上去跳一個給他看?」
丹朱貌似準備開二奶培訓班。
培訓物件哽咽著,「他說他對我是有感情的……」
丹朱同情地看著她,「人家看你就像看一個馬桶。馬桶啊,誰都需要,人人坐馬桶都覺得享受,可你見過有誰對馬桶產生感情嗎?」
我拽著丹朱的頭髮把她拖出病房,「人家還在流血,就忙著上虎狼之藥,你是來療傷的還是來索命的?你有這麼多閒工夫,怎麼不跟她說說我還給她墊著兩千多塊錢?」
丹朱雙手護住髮根,「輕點扯!就記得你那點錢!你的錢是拴在肋骨條上的?拿幾個下來血嘶呼啦的?疼死你?」
我放開手,「在我年輕的時候,曾以為金錢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現在我老了,才知道的確如此。」
丹朱眯著眼睛,「這不像你說的話。」
「當然了,這是王爾德說的。每個傻鳥小三都會有擦亮眼睛的那一天,但錢飛出去就不一定能拿回來了。一會兒你一定要旁敲側擊提醒她,我對她有救命之恩,不還我的錢會天打五雷轟的。」
「讓她姘頭還唄。」
丹朱有時很腦殘,老孫手裡要能榨出油來我還用這麼煩惱嗎?
我走進病房,倒了一杯水遞到張豔手上,一邊暗暗看不起她。為情所困這種事兒,只適合十八廿二的小姑娘。最怕高齡少女瓊瑤附體,黃熟梅子賣青,開口閉口我愛他他不愛我,一副很受傷很受傷的傻女嘴臉。擺明讓賤男耍了,還要張揚的天下皆知,我要養了這種女兒,拉出去打斷狗腿,免得壞了老子的名頭——老子的女兒當然是顛倒眾生頤指氣使的女王,寧教我負天下男人毋教天下男人負我,誰吃撐了給賤男去當老媽子。
至於那兩千七,說實在的,其實我並沒有窮到立等著這兩千七買米下鍋。喜寶說得好,若有人拿錢砸你,跪下來,一張一張拾起,不要緊,與你溫飽有關的時候,一點點自尊不算什麼。獨自在異鄉掙扎的女子個個身上都有一部血淚史,生活早已促使我們對金錢的樸素情感早已進化成本能,我愛錢,僅僅因為它是錢,不需要別的什麼理由。
如果不是護士故意嚇唬人說不立刻搶救jessica鐵定會死,我才不往出掏錢包,倒碗酸菜湯灌給她喝就很夠意思了。
張豔接過水杯,居然很感動,抱著我的肩膀哭得像見了親孃。害得親孃很羞澀,無論如何張不開口要錢。
正在天人交戰,外面忽然傳來清晰的腳步聲,醫院極靜,那腳步聲有板有眼地響著,不緊不慢,輕快優雅,漸漸走近了。
我想這不會是護士,值班護士們都穿著柔軟的平底鞋,這分明是一個男人的腳步聲。
我往外望去,走廊長長的,盡頭隱沒在神秘的黑暗裡,黑暗裡慢慢有人走出來,先走出黑暗,踏到銀灰色地板上的是兩條修長筆直的腿。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他的臉還被黑暗罩著,但仍然顯得風度翩翩,是那種極會用衣服修飾自己的男人,半明半暗他的臉顯得既冷峻又英氣勃勃,從頭到腳無懈可擊。
我心裡默唸著「你看不見我你看不見我」,可他還是看到我了,我站著不動,自慚形穢到恨不能在角落裡縮成一團,我知道此刻自己一定臉色蒼白,絲襪左腿膝蓋處還破了一個洞,渾身上下都是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簡直活脫為「邋遢」兩個字現身說法。
「沒吃晚飯吧?」韓荊柔聲問道。
這比較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以他的風格必然會好好嘲笑我一番呢。
「餓壞了吧?」
我慚愧地點頭,有那兩千七掛在心上,不是他說,我連餓都忘了。
他遞給我一隻紙袋,「我記得你愛吃堅果。」
我茫然,也不道謝就接過紙袋,袋口剛開啟,栗子蛋糕的香味就撲面而來。
我脫口而出,「好香!」
他微笑,「那就快吃吧。」
丹朱循聲從病房裡探出頭來,「怎麼了?誰來了?」一眼看到我手裡的紙袋子,劈手奪過去開啟,頓時洩了氣,「我當什麼好東西!樂得眉開眼笑的。」
我笑笑,把韓荊帶進病房。
jessica看到韓荊,立刻撲上去死死箍住他脖子,放聲大哭。媽的,小娘皮賤得很,早知道剛才就應該放手不管讓煤氣燻死她。
韓荊怎敢染指老闆的女人,當下一邊小心翼翼地掙開jessica的懷抱,一邊拍著她的肩膀安撫,「孫總今晚有個很重要的領導要陪,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
丹朱張大嘴,大惑不解,「你不是她……」聽得出她一定很努力才吞下「姘頭」二字。
韓荊微微尷尬,「我只是她同事。」
我轉到病床另一端坐下,謹慎地把雙腳伸到床下,好讓不大幹淨的白床單把絲襪上的破洞嚴嚴實實地遮起來。
有男人在場,jessica哭得愈加梨花帶雨,楚楚可憐。我很羨慕的看著她,或許這就是丹朱說的所謂做女人的天賦,我是死活學不會在男人面前展示傷口,出了再大的事兒都會憋著,忍到內傷,歷任男友都認為我是他們心中一棵挺拔的青松。
丹朱冷笑一聲,衝我撇撇嘴,做個數錢的手勢。
我明白她的意思,既然老孫派出韓荊做他的全權代表,那我墊進去的這筆錢當然也應該由韓荊支付。
我虛虛地張張口,卻說不出來什麼。有許多被公認為極平常的事,我都做不到,在小店砍價,對背後看不起的女同事當面示好,向喜歡的男人要錢,這些事說起來都不難,但做起來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寧願去求證費馬大定理,也不願意向韓荊開口要錢。我完全是現代社會的一頭廢物。
丹朱看著我猶豫,不屑地撇撇嘴,推開我一屁股坐在韓荊身邊,順手把jessica隔到二尺開外,「韓主任,有點事要求你幫忙。」
韓荊把jessica的頭從肩上輕輕抬起放到枕頭上,「怎麼忽然這麼客氣?」
丹朱嫵媚一笑,「幫不幫嘛?」
她和韓荊貼身坐著,一件風衣略長,卻貼身的很,緊緊地裹出一身曲線玲瓏,雪白雙腿在風衣下襬若隱若現,呼吸之間看得到胸脯微微顫抖。她的嘴沒說出的話,她的胸替她說了:你是男人,你責無旁貸,你要幫我。
韓荊避開丹朱的眼光,底氣不足,「說吧。」
丹朱把票據攤開,「給jessica辦急救和住院手續的錢是我墊的,這個月的薪水全賠進去了,房東現在還追著我要房租……要是再不交我也只剩回家上吊的份兒了。」她纖細的腰肢晃來晃去,臉上天真無邪楚楚可憐,胸前波濤起伏驚心動魄。它們也是很會說話的,它們說:看著我們嘛,你不看,就是心虛了。
胸器當前,韓荊不禁左右為難,末了嘆口氣,「這事我說了不算,如果你生活上確實有困難,我私人借你一點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