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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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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沒什麼懸念,韓荊和我一起參加了公司組織的活動,一大群人跑到郊外爬山,撒網捕魚,放煙花,蹲在郊區農民老太太的小院兒裡吃燉柴雞和柴雞蛋,andsoon。

只有我看出韓荊一直心不在焉。他的手機一直在閃,雖然調了震動,仍然能看出有很多短訊或者電話,提示有簡訊。

我假裝沒看到,回頭和小麥繼續說笑,討論lucas長得像謝霆鋒還是張柏芝。玩的時候還得了一隻巨大的粉紅色卡通豬。情場失意果然賭場得意。

我把粉紅卡通豬頂在頭上供眾人合影留念,人多真是好,假裝自己很快樂,時間長了,就好像真的很快樂了。小麥惡意地笑,「你屬豬的啊?這麼醜的豬還捨不得撒手。」

「豬怎麼了?人家渾身都是寶,你渾身都是寶一個給我看看。」

直到華燈初上,我們一天的活動算是徹底告終,那邊也不再發簡訊了,玩了一天,大家都很累了,一車人昏昏欲睡地回了城。這幾天一直沒休息好,我也抱著我的豬仰躺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車上很冷,我蜷縮著,用後背抵禦窗外的寒風,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人給我蓋上大衣,那熟悉的氣味讓我睜開眼睛。

韓荊。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座位換到我身邊。見我醒來,他用手拍拍我的臉,「睡吧,到了我叫你。」

我長吁一口氣,算了,無論怎樣,在他身邊的,還是我。他是關心我的。

回到市中心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我們一前一後沉默著走過大街小巷,韓荊幫我抱著粉紅豬。如果別人看到我們的樣子,一定會以為這是一對相親相愛的小情侶,晚上一起散步。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來。

我看他,他有點不好意思,「我餓了……」

我有點納悶兒,剛吃過晚飯啊,「你沒吃飽?」

韓荊繼續不好意思,「沒怎麼吃。」

我想起來,晚上大家都在外面搶燒烤吃,韓荊一直心神不定地接電話,幾乎沒吃什麼,也難怪會餓。啊,真他媽活該。

「陪我去吃好不好?」

我悶著頭,「不好。」

「你不陪我去,我受傷了。」韓荊低下頭,「我跟我女朋友去。」

說著摟住粉紅卡通豬的胖腰,「走,美人兒。」他說「美人兒」的口氣非常誇張,活像老版電視劇西遊記裡那些努力做出淫賊形象的妖怪——我記得那時候的妖怪都很純樸,都像好人,調戲良家婦女的時候只會翻來覆去地說一句話「美人兒,你就從了我吧」。

我不禁笑了笑。營造了一晚上的悲壯氣氛就此宣告破產。

韓荊鬆了一口氣。

小區門口有幾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店,有一家的沙鍋面特別好吃。店面不大,但很乾淨,我一個人的時候經常去吃,和老闆服務員都熟,我們一進去,胖老闆就鬼頭鬼腦地瞄著韓荊衝我笑。我也笑笑,厚著臉皮坐下。

韓荊翻著只有兩頁的選單,問我,「夫妻肺片?」

我一直喜歡這個菜,覺得它透著一股小戶人家式的溫暖,喜氣洋洋的一道菜。

韓荊去洗手,我想起蛋撻來,一整天都神不守舍地惦記孟湄的事情,忘了出門前把它的食盆加滿,現在肯定餓壞了。

就在這時候,韓荊放在桌上的手機又閃了,「荊……」打頭,一條簡訊的半截映入眼簾,不用開機也知道是孟湄。

我看著手機一閃一閃,直到韓荊回來。

他也看到了簡訊,遲緩片刻,他開啟了。

我們沉默地對峙。

他終於還是開口了,「我出去打個電話。」

我看了他很久,說:「你能不去嗎?」

我並不是善良過度的人。我也一樣既霸道又無助。

韓荊看著我,知道我生氣了。他的眼神有一些為難,又有些抑制不了的傷感。

最後,我聽見他開口了:「我不是在你身邊嗎?今天她過生日。就是個電話而已。」

我背過身去不理他,他也沉默不語。

連呼吸聲都變得尷尬,難過的時候呼吸都小心翼翼,忽然不小心狠狠撥出一口氣,那聲音聽起來像充滿了抱怨的嘆息。

在最後的最後,我知道了,那條簡訊說的是,「荊,每一年的生日都是你陪我過,這一次我會陪著你過。哪怕只是遠遠的看著你們。湄湄。」

她在他面前永遠任性可愛得像個孩子。哪怕已經分手,多年的習慣,已經養成。在我沒來得及參與他的生活的日子裡,他們曾是坐則疊股行則並肩飲則交杯食則同器的少年情侶,如膠似漆的走過年少的好時光,她記得,他也記得,她永遠有把握勾勾小指就讓他回頭,而我又算什麼。

我盯著桌布上的窟窿,「好,你打吧。」

韓荊立刻拿起手機往回撥,滿臉如釋重負的表情看得我一陣辛酸。

我提起手包站起身,韓荊把手機扔回桌上,死死抱住我肩膀,「竇白你別這樣好嗎?你別這樣!」

我悶著頭不說話,掙開他的手,他再拉,我再甩開,啞劇一樣,重複幾次,我很焦躁,這太難看了,太丟人現眼了,我用盡全身力量氣急敗壞把他推開,「你幹什麼?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啊?有意思嗎?!」

韓荊被我推到桌邊,裝夫妻肺片的玻璃盤子「噹啷」一聲摔在地下,發出清脆的裂響。紅油和辣椒潑得我滿身都是,我站在一堆湯湯水水中忍不住流了淚,這一刻我無比討厭自己,我討厭自己這麼粗魯,這麼無力,這麼沒有安全感。我討厭所有人,最討厭我自己。

小店的人都被我嚇到了,老闆目瞪口呆的看著我,食客們三三兩兩抬起頭來饒有興致地張望。

韓荊臉色也變了,冷笑著,不說話。

我撿起韓荊的手機,找到孟湄的簡訊,回撥過去,然後把手機扔到韓荊手邊,一個人走向門口。

儘管心裡疼得打跌我還是堅持昂首闊步地走,我以為這就是結束了,沒想到這只是上天給我們安排的一個詭異的開場。

就在我剛走沒兩步的時候,我聽到手機鈴聲,就在我之前座位的頭頂上響起。

我驚訝地回頭看去,她就在那裡,就像她在簡訊裡說的那樣,她確實在看著我們,就在這家小麵館裡,二樓那個小小的卡座上,仍然是一個人,小小的,坐得筆直,看著我們,雖然我們剛才一起點菜,吃飯,爭吵,全落在她眼睛裡。

韓荊也傻了,手足無措地站在我們中間。

孟湄哭了,低著頭,眼淚一滴滴打在桌子上。她精緻的鵝蛋臉哭起來還是那麼美,像一尊象牙小雕像,我徹底心涼了。

我見過美得讓人想犯罪的女孩子,也見過美得讓人不敢犯罪的女孩子,孟湄是超越她們所有人的極品——她美得讓人可以為她犯罪。

我從小飯館門裡出去,走過天橋。很冷啊,北京的深秋。不過我也感覺不到。我抱著毛茸茸的粉紅豬,從一個受寵的公主變成了一個流浪的白痴。

大概走到小區門口的地方,韓荊從天橋那邊追過來,我站在天橋腳下等著他。

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只是和她說一聲生日快樂。」

聽完他這句話,我忽然覺得累極了,近乎虛脫。

我覺得自己沒有辦法戰勝孟湄。

當她只是一個我腦海中近似虛擬的人物時,我已經覺得自己和她有距離。那距離是她和韓荊相處太久,情感太深,無法消除。而她自身也是如此出色的女孩子。

見到她以後,她在我心中更是一個有血肉的活人。一個萬里迢迢關山涉水追到舊愛身邊的女孩子。她比我美,比我年齡小,她比我更瞭解韓荊,我擔心韓荊一直就沒有真正的忘記她。她回來找他,就是我最大的噩夢。美夢成真的時候很少,噩夢降臨卻那麼容易。

他說,竇白,別這樣。求你別這樣。

「她呢?」

「……」

我問他,「我們怎麼辦?」

他不說話。

「我們會分手嗎?」

他肯定地說,「不會。」

想想又慢慢地補上,「你也知道,她跑了那麼遠,她是個很單純的人,你能對她寬容一點嗎……」

我看著他的臉,我從沒見過這個男人臉上有過這種表情,那表情像……像彼得潘說起他的neverneverland。

每個人都有些想要保護的東西,緊緊鎖在心裡,旁人不可看,不可說,不可觸及。他將永遠記得如何在悠遠春色裡遇到盛開的她,光華炫目像一個美麗童話,那樣心如碧水的初戀誰也不會被輕易背棄遺忘。

我和他靠得這麼近,卻不知道該怎麼樣把自己的心意傳達到他的心裡,他心裡那些細微的念頭,我永遠也看不見。

我的夢裡只有你,可你的夢裡全是別人。

我強笑著拍拍他臉頰,「要不我讓賢?」

「別鬧了」,韓荊眼裡全是疲憊,「我們好好的不行嗎?我覺得特別累。」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皺著眉,一本正經的樣子。路燈下他的側臉的線條几近完美,眉宇間擰起一個疙瘩,認真地發著愁。我的心變得柔軟,我愛的天使他沒有翅膀。

「回家吧。」我說。

韓荊小心地跟在我後面,「咱們不鬧了好嗎?」

我有氣無力地跟他解釋,「不是我在鬧好不好?」

我也沒話了,街燈把我們的影子映在路面上,我穿著韓荊的外套,揹著毛毛熊,韓荊只穿件襯衫,兩個人的步態都透著倦怠,我拖著他一步一步往家走,像一隻大胖貓拖了一隻瘦小的老鼠,走的又荒唐又淒涼。

晚上回去之後,韓荊一個人在陽臺上抽菸,我留在客廳打著看娛樂節目的幌子神遊。

每次他看到我看娛樂節目都會撇嘴說「低俗」,通常情況下我置之不理。有時也反唇相譏,「趙珍妮格調高雅,來大姨媽都會說‘我現在在period’,你怎麼不去找她?」

趙珍妮對自己的前塵往事諱莫如深,她從野雞中專畢業後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社會上打拚,如何流落到時尚業至今還是一個謎。她唯一願意掛在嘴上吹噓的就是她曾經給某名媛做生活秘書。對這位我們早有耳聞,名媛比她先生小三十餘歲,之前是河北某農村出來的保姆。趙珍妮每次談起這位名媛口氣都像在談論神,我想或許是她的成功論證了英雄不論出處這個真理,保姆也罷生活秘書也罷,嫁得好才是真的好。我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說這位夫人在歐洲某餐廳用餐,因為無法忍受鄰桌的客人穿了一雙劣質皮鞋而憤然離去的故事。

如果不瞭解中國當代史我會以為這就是傳說中的貴族。

現在改也來不及了,我抱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心態把聲音開得很大,小s和蔡康永信口開河,我卻什麼都聽不進去。韓荊的煙味一直順著窗戶飄進來。

我想向韓荊說明白看娛樂頻道不能說明我無腦,我只是無聊。但是,又找不到藉口去找他。這一晚上都彆扭極了。

晚上回自己房間前,我探身出去客客氣氣向他說聲「晚安。」

他正在發簡訊。見我就像見了貞子。

弄得兩個人都很尷尬。好像我是故意抓姦似的。

真諷刺啊,天天笑話別人的生活充滿狗血,到頭來,狗血女王就是我。我倒在床上想。

年少的時候,總是在不斷地尋找愛情,以為總有那麼一個人會牽著我們的手,無論貧富,無論健康疾病,永遠站在我們的身邊。直到經歷了世間種種,終有一天,我們會發現,永遠牽著我們左手的,只是我們自己的右手。

形單影隻,煢煢孑立。

第二天我起床時,韓荊已經走了,客廳的菸灰缸裡滿滿盛著一缸菸蒂。他留了個字條,說公司還有事情沒處理完,要去趕一下工。時間是昨天夜裡。

他把我哄睡下就去找她了?呵呵,還說是我鬧呢。

人言歡情負,我自未嘗見。三更出門去,始知子夜變。

我心裡涼了一下,神經質地嘎嘎笑起來。

一切都如我所料。

我對自己說,淡定,淡定。

一邊慢悠悠洗漱完畢穿上衣服下樓打了輛車直奔公司,太早了,公司還沒開門。

我覺得自己的心理素質真是越來越好了,還有心情繞著公司門逛了一圈,看看深秋早晨的風景。太早了,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嗎?估計還沒起床呢?

八點鐘整,我給他發簡訊,「你在哪兒?對我說真話可以嗎?」

不是發簡訊我還真不知道自己的手已經抖得連鍵盤都按不下去了。真奇怪啊,按理說我應該悲觀絕望到處找繩兒上吊才對,可我現在怎麼跟打了雞血似的這麼high呢?

他沒有回答。

我打電話過去。一個接一個,不停地打,亢奮得讓自己吃驚。他一直不接。我懷疑我會把他的手機打到沒電。沒電以後怎麼辦呢?對我說句真話就這麼難嗎?

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註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可是顧不了那麼多了。

最後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很簡短,「對不起,請你忘了他吧,這樣對大家都好。孟湄。」

如果要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只能說,就像被人丟進了碎紙機。

忘了他吧,呵呵。

我看著簡訊,忘了他吧。

中國字非常簡潔含蓄。譬如忘,是說心死了。再譬如盲,是說眼睛死了。瞎,是眼睛受傷害了。傷,一個人,用大力,去攻擊另外一個人。忘,就是心死,哀莫大過心死。

丹朱在公司門口撿到我的時候,已經是中午。

丹朱驚叫,「我以為你讓人販子拐到鄉下去給農民伯伯餵豬當童養媳兒去了——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很慚愧,在情路上跌跌撞撞幾年還是毫無收穫,白白辜負了丹朱這麼好的老師,一點運籌帷幄之中的本事都沒學著。

丹朱一把拽過我,「跟我吃飯去。」

我們去吃越南菜,丹朱硬把我拖進一家我們以前從不敢去的館子,我點了青木瓜沙拉、甘蔗蝦檬粉,然後瞠目結舌地看著服務生端上丹朱點的頂級上素——一個黑色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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