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多就吃一個蘑菇?雖然它碩大敦實,放在盤子裡也很有質感,厚實得就像白娘子給許仙到來的靈芝仙草。
餐廳內部十分漂亮,一看就不是給工薪階層準備的消費場所,我既高興又窘迫,高興是為了丹朱,這麼豪華的場所讓我覺得自己的朋友也過上了體面的生活一躍進入社會上層。窘迫是我真的很少來這種地方,一緊張就忘記該用哪隻手拿刀哪隻手拿叉,十分小農。
丹朱顯然對這裡很熟悉,如魚得水般自如,一邊矜持地切她的大蘑菇一邊聽我講來龍去脈。
「嗯,你還讓她進你家門,給他們空間聊天,你為什麼不直接給韓荊打個大紅蝴蝶結把他快遞到那女的手裡呢?」
「唔,我也覺得這樣做不應該,可是我只對韓荊發飈的,我不想把責任推給孟湄,畢竟韓荊是個成年男人,所有的選擇,都是他自己做出來的。」
「對韓荊發飈?嘁!更蠢了。解一時之氣,逞一時之勇。這麼低格調的做法,不等於把你的人打好包送給人家嘛,把自己塑造成噴火母龍,對方更成了梨花帶雨的受害者了。」
我啞口無言,不得不承認丹朱確實犀利,一針見血。
「算了,說點別的吧。」
丹朱冷笑一聲,「就這麼算了?」
我聳聳肩,「得不到的東西才是最好的。說不定我走了以後,他一想起我也會肝腸寸斷。」
丹朱一揚眉頭,「有人在自我安慰。不過呢,倒也不是全無道理。」
「不不你不明白,對某些人來說,感受愛情快感的區域是和感受痛感的區域相聯絡的。也就是說,沒有痛苦,他們就無法感受到愛情。而只有不理智的時候,才會容易產生痛苦。所以愛情之瑰麗多彩,必須訴求於反理性的人生。孟湄的存在對韓荊是一個類似的刺激,當她離他而去的時候,他是痛苦的,但也是快樂的,這種可以暗暗反芻的痛苦對韓荊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快樂——反正他也不難找到替代品。但如果他們真的生活在一起,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丹朱倒在桌子上,「我一句都聽不懂……奉勸你一句,自我安慰也適可而止吧!老自我安慰最後可就只能自慰了!把茶給我遞過來。」
我嚇一跳,「你吃的還不如一隻麻雀吃得多,飽了嗎?」
丹朱矜持地擦擦嘴角,「少吃多餐是健康之本。」
高階餐廳真是一個人人裝b的地方,那麼貴的價格,那麼少的菜量,難道他們不懂餐廳是用來填肚子的嗎。丹朱盤子裡還扔著半個蘑菇,害得我也不好意思開懷大嚼。服務生被丹朱搞得很誠惶誠恐,有什麼問題嗎,是不是東西不好吃啊。
丹朱非常貴族範兒的小幅度搖搖頭,將服務生的熱情拒之千里之外。我心想,你理她幹什麼?就餓死這b算了,老孃也能吃個飽飯了。
我只好遺憾地給自己倒茶,壺嘴不知被什麼堵住,出水斷斷續續的,丹朱好奇地拎起壺把看看,「這壺怎麼了?跟得了攝護腺炎似的?」
服務生低下頭偷笑。
和丹朱在一起總有種走著走著就忽然挨雷劈的感覺。
「哼!喝你的吧!黑眼圈都出來了!」丹朱不滿地瞥我一眼,「有跟那兒瞎操心的功夫還不如陪我上美容院呢?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看起來什麼樣子?」
我知道,這兩年我顯老很多,許多的疲憊、倦怠、沮喪、蒼老由內而外的流淌出來,因為習慣性的皺眉,眉宇間已經有了細紋,簡涵說我的眼神很特殊,我知道他是說我的表情經常很愁苦,一個年輕女孩子臉上很少會有這種愁苦,據說這是很不好的一種面相,但對我來說卻是最平常的表情,有時我很愁苦的凝視什麼東西的時候,韓荊會很小心翼翼地問:「你不開心嗎?」他不明白,我其實是多麼消極的一個人。
沒關係,這段關係已成歷史,每一段失敗的戀情都是給自己注射一針戀愛疫苗,只是讓自己對愛情越來越有抵抗力而已。過去了,也就無所謂了。
「別想了」,丹朱難得地掉了句文,「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青春有限,別在不值得的人身上誤了自己。」
「我想,他對我還有有感情的。」
丹朱冷笑,「他這種人,路上看見只野雞也會打兩個轉兒。正常人都是勸和不勸分,我可是有什麼說什麼,不會假惺惺勸你兩句讓你回頭去給人家的感情遊戲當調劑品。能留住當然最好,留不住還是趁早另做打算。說來說去倒好像我在離間你們感情,你們感情這麼好,你現在怎麼會在我這裡?」
我啞口無言。
丹朱陪我整整消磨了一下午,逛街,做面膜,修指甲,小喜鵲一樣唧唧喳喳,今天正趕上商場週年活動,她看上一套調整型內衣,試衣間被幾個歐巴桑佔著,唧唧歪歪半天也排不上號,丹朱眉毛都豎起來,「煩死了,過來你給我擋著。」
她往牆角一站,把我往過一拉,手腳麻利地換了新胸圍給我看,「好看嗎?」
「好看」,我由衷讚歎,「以前還以為你的胸是擠出來的。」
「你以為我是你啊」,她得意洋洋,「女人一過二十五全身都下垂,但這個型真的很好,穿上它至少可以晚垂五年——你不來一件試試?」
「謝謝,算了吧」,我謝絕,「我一個窮人,這裡一件內衣比我全身裡外衣服加起來都貴,穿著它我會老得更快。」
丹朱招呼售貨員開票,腰上隱隱綽綽露出一道疤痕,我指著問,「這是怎麼搞的?」
丹朱嘆口氣,「闌尾炎。」說著攏攏衣服把傷疤遮起來。
我死性不改地去翻弄花車。丹朱先是抱著胳膊譏笑,「這有什麼好看的?」
沒五分鐘她終於忍不住也撲上來,十分利索地動手翻檢,一邊指點著,「這個,這個是經典款可以穿」,一邊連扯帶拽地把看好的貨從旁邊的中年婦女手下拽過來。中年婦女還沒來得及表示不滿,丹朱惡狠狠的眼神已經殺到,中年婦女被堵得開不了口,只好轉過頭去裝沒看見。我們兩個都長得像刁民,靜的時候還好說,動起來就是一副隨時可以蹲地上和小販搶大白菜的樣,充滿了底層人民的潑皮氣質。來這裡買衣服的,怎麼著也中產了,一把年紀誰會為件打折內衣惹上兩個小刁婆?
我們雄赳赳氣昂昂地抱著大堆打折內衣回了家。丹朱房間裡堆滿了種種精緻的小玩意兒,和房間本身的簡陋形成鮮明對照——香奈兒的雙c包隨手扔在床邊的紙箱子上,牆上的廉價塑膠掛衣鉤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高檔時裝,christianlouboutin高跟鞋東一雙西一雙地散堆在門口,我摸著她的愛瑪仕絲巾,羨慕得眼睛都發綠。
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幾年工作經驗告訴我這都是經得起專櫃鑑定的正品。它們在這間小小的陋室裡閃閃發光,落難公主一樣提醒著我它們的身價。丹朱這傢伙,看來最近沒少打著愛情的名義打家劫舍。
「漂亮吧?」丹朱得意洋洋。
「漂亮。」我摸著她的包愛不釋手,「很貴吧?」
「還好,都是人送的。」
我不知道說什麼合適,只好「哇噢」幾聲表示讚歎。
丹朱斜睨著我笑了一笑,「別那麼緊張,沒什麼事情,陪小姑娘出去玩,吃個飯,買個包,都不是什麼大事,有時候女孩子主動去貼他們,他們還說自己不行了呢。」
「真不行了嗎?」
「哪有三十幾歲就不行的?」丹朱冷笑,「都是做樣子的,表示自己不缺女人。真不行了,偷著治還來不及,怎麼會天天出來顯擺自己不行。」
我不敢問了,她們的圈子裡好多怪叔叔,都是我不熟悉的物種。
「比爾呢?」
丹朱一翻白眼,「誰是比爾?」
我自覺閉嘴。
吃過晚飯後丹朱陪我出去玩,我們手拉手走過鬧市區。丹朱的手指纖細而柔韌,手心溫熱,一路拉著我向最熱鬧的地方狂奔,路邊過條野狗她也要大呼小叫欣賞一番。
幾個路邊發傳單女孩子過來塞給我一張廣告,是某某健身俱樂部的。
塞給丹朱那張卻是某酒吧招包間公主的,正兒八經地說什麼「為弘揚酒吧文化,特面向向廣大高校女生進行招聘,月薪五千起」云云。
丹朱被錯認成高校學生,越發得意洋洋的搔首弄姿起來,我忍不住打擊她,「不過派你張婊子卡,把你樂成這樣!」
她反應很快,「那也比胖子卡好!」
媽的,如今時世,連婊子都要看不起我們胖子了。
一直玩到深夜,丹朱喝得眼神迷離舉步維艱,外面又下了雨,我好不容易攔到輛車把她塞進去,沒三分鐘她就開吐,我甚至來不及把車上備著的塑膠袋開啟,她老人家早已吐得滿地狼藉。
丹朱自己下了車對著路邊的垃圾桶一頓狂吐,我去扶她,她擺手硬推開我不准我看,轉頭繼續一瀉千里。
師傅臉拉得很長,我只好連聲說對不起,又幫人家打掃乾淨。
丹朱吐完倒是精神了一些,小臉雪白,軟溜溜偎在我身上,「今天住你那兒吧,反正你那劈腿男朋友也不在了。媽的明明是你失戀怎麼你屁事沒有把我喝成這樣。」
我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好」。
出乎我們的意料,韓荊居然就在客廳裡坐著看報紙。
丹朱虛弱得走路都邁不動腳,意識還算清醒,聽到韓荊聲音她立刻哼哼著開始掙扎,對他的幫助表示拒絕,我陪她摸爬滾打了半天,終於成功地把她放到沙發上,韓荊不識好歹地遞上一條溼毛巾,我正要接過來,丹朱從嗓子裡咕嚕了一聲,一把把我的手攥住,接著狠狠地瞪了韓荊一眼,沙啞著嗓子問候道,「操你媽,滾。」
韓荊拿著溼毛巾的手尷尬地停滯在半空。
好容易把丹朱姑奶奶打發上床,韓荊在外面敲我的門。
我把丹朱裹在被子裡,竭力做出事不關己的樣子,「啊,我們已經睡了,你有事嗎?」
「我有些事想和你說……」
我閉上眼睛,忘記他忘記他忘記他。
「今天我在她那裡。」
我不耐煩,「我知道,她發簡訊告訴我了。」
韓荊權衡片刻後決定扮無辜,他聲音裡充滿委屈求全的味道,「你不准我給她過生日,所以我沒有去,但她馬上要走了,我總可以去陪陪她吧?」
我心裡泛起一陣悽楚,還以為自己已經夠理智,沒想到對方還怪我不夠寬容。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們覺得我夠寬容?我走開,你說我無理取鬧,難道你指望我挽著她的手說「妹妹,從此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冷靜片刻,決定快刀斬亂麻,「我們分手吧。」
隔著門說話總比當面恩斷情絕輕鬆些,我輕輕靠在門框上,把頭埋在臂彎裡。至少這一次是我提的分手。
韓荊有幾秒鐘沒有說出話來,大概是沒想到我這麼快做了決斷。
「你考慮好了嗎?」
他聲音裡透著不可置信和徵詢,我聽出裡面些許挽留和不捨,可是,可是,太遲了。也許他也覺得解脫吧,終於有人替他作選擇了。
如果分離是唯一的解脫,最後的話我來說;如果永遠你不必再難過,遺憾讓我一個人來過。
我輕輕地說,「考慮好了。」
他不再說話。
我一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心中五味雜陳。他現在估計已經回房了,不知道他準備什麼時候搬走。
我輕輕把門開啟,門外的人抬起頭來。
他居然還在。
我們對視了一眼,在對方眼中看到蕭索悲哀。就像樓前那兩棵楊樹,唰唰地在雨裡抖,掉的滿地黃葉子。
他點點頭,走開了。
孟湄每天都來看韓荊。通常是晚上下班去單位迎他,然後兩個人一起出去吃飯,有時候也在家裡做,孟湄做一手好菜,貌似是淮揚菜系,偏酸甜,挺好吃的。每次做了好吃的她都要給我留一碗,還笑咪咪地送到我房間裡。為了躲開他們我儘量早出晚歸,有時借宿在丹朱那裡,可她似乎比我還執著,在我房間裡一坐幾個鐘頭,我不禁好奇,她到底想幹什麼呢?難道她看上我了?哈哈哈,我欣慰地想,還有幽默感,證明我沒死透。
俗話說抬手不打笑臉人,孟湄的一味示好除了讓我渾身難受什麼作用都起不到,我承認她是個好姑娘,賢妻良母,可我真的希望你們快點離開我家,不要再端著湯不打招呼就進我屋兒談心,又不是入黨有那麼多心好談麼?我覺得分手後還是大家誰也不理誰老死不相往來好,您覺得呢?
只好拼命催韓荊快搬走。那一夜之後我們保持著微妙的距離,講文明講禮貌,每次對對方說話都會加上「請」,「謝謝」,「對不起」等字樣,一言以蔽之:相敬如賓。
孟湄的頻繁露面逼得我不得不把這個問題搬到檯面上,同時還要虛偽地裝出一副文明禮貌的嘴臉免得別人覺得我是逼奸不成惱羞成怒。
「勞駕問一聲兒,您準備什麼時候搬啊?我還等著招下一任房客呢!」
「怎麼也得到這個月底吧?」韓荊一本正經,「您房租那麼貴,我不住滿這個月不是虧死了。」
「找你這個喪門星算我倒霉,我認栽,房租我不要了,你快點滾吧。」
「為什麼呀?我又沒偷水,又沒使用違章電器,您用詞這麼直白很傷居民感情的。」
「傷你?我還想抽你呢?你們倒是走不走?」
韓荊揪住蛋撻後頸皮,「走吧蛋撻,這壞人轟我們走。」
蛋撻仰起臉喵嗚兩聲,一雙杏核般溫婉明澈的圓眼睛看得我肝兒直顫,語氣也軟下來,「蛋撻可以留下來。」
「不!我和蛋撻相依為命情比金堅,拋棄什麼我也不會拋棄蛋撻的!」
蛋撻。
這隻肥貓是我的軟肋。
可恨它實在沒什麼氣節,第二天孟湄就提著袋三鹿奶粉就把它賄賂了,蛋撻六親不認,就跟吃的親。從此以後每天孟湄進門它都歡欣鼓舞跳過去表演蹭腳,媚叫,摔倒扭肚皮那一套諂媚的老把戲。
我恨恨地看著它,吃吧,吃吧,總有一天三氯氰胺吃死你。
韓荊再拿蛋撻當擋箭牌的時候,我就直接挑明瞭,「蛋撻可以交給孟湄啊。」
韓荊笑了,「你我都知道孟湄不喜歡貓,我又怎麼能強人所難?何況貓都很戀家,上次搬家蛋撻就死活賴在屋裡不肯走,再搬一次蛋撻還不得鬧著跳樓?」
我想了想也是,「那,你能不能把蛋撻留下?」
他沉吟片刻,說,「要不籤個協議吧?你有每週末來接蛋撻的權利。你可以去給它開家長會,可以帶它去迪斯尼,但不能餵它油炸食品,蛋撻需要節食了。」
我們笑起來。還好他沒對我說,「離婚了,就別再來找我。」
我把新添的湯勺案板都送給韓荊,省得孟湄還得為借廚具打招呼,跟單位請了長假,跟幾個「驢友」一起去旅遊,重新開始,一個人閒雲野鶴的日子。
一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喜歡的美國女作家maysarton一輩子都在出版日記,一直到八十多歲。她是個同性戀,一輩子沒有婚姻,但看到自己的生活被出版,被賣,被談論,也是很好的安慰。而且那些日記寫得還真好。
所有的故事其實都有點像,很多年都縈繞心頭,念念不忘,說來輕淡,聽來悲傷。
我早不是十八二十的小姑娘,我早知道自己只有自己,我早知道即使找到伴侶,也不該再往他身上盡情靠去。
那還為什麼要難過呢?
丹朱發簡訊讓我堅強點,千萬不要想不開云云。
我說你這不是噁心我嗎,我像會想不開的人嗎?姐們兒打生下來就沒如意過也活了這麼大,不就靠的精神勝利法麼?
我的「驢友」之一小葉子告訴我,失戀是減肥的最佳時機,她當年靠著失戀一次性減了十一斤.
人民群眾的智慧永遠令人歎服,我說,我試試看能不能破你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