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
簡涵哭喪著臉,「這回這個多斯文啊,你還打我?」
為避免海龜以及龜媽真的看上我,我勇敢地採取了防守反擊戰術。
我不再回避龜媽的逼視,也炯炯有神地看著她,看她頭髮梳得整不整齊,衣服是不是剛從乾洗店拿出來,指甲修得怎麼樣,皮鞋擦亮了沒有。
我倆眉來眼去這一頓對看,當真和諧得緊。
龜媽有些沉不住氣,開始吹噓海龜的前女友,學歷如何高,工作如何好,且深深的愛著海龜和龜媽,願意為他們任勞任怨、做牛做馬,可惜這姑娘身體不好,肝有點毛病。為了不敗壞海龜家的高貴血統,龜媽只好忍痛將她拋棄。
一直蔫蔫的海龜同學也插嘴說,可惜了,那姑娘家裡本來還準備陪嫁一套房子過來。
對呀,龜媽唏噓不已。
孃兒倆越說越高興,我在旁邊聽明白了,海龜想娶個房子,那姑娘就算是房子附帶的嫁妝。
可是那姑娘也是,明明有肝炎怎麼就是不說呢?我最反感不誠實的人了。做人呀,就是要實在,小竇你說呢?
龜媽兩眼雪亮地盯著我。
我趕緊強烈表示贊同,「對呀對呀,阿姨,不瞞你說,我最恨的就是那些沒什麼能耐還總覺得自己了不起,吃虧難受佔便宜沒夠到處胡吹的人了。我就奇怪現在怎麼那麼多自我感覺良好的人,你的月薪只比我多不了兩千,還要要求別人既賢惠又漂亮,既端莊又****,容忍他的花心,還要孝敬他的父母。你說這種人怎麼就不能看清楚自己再出來混呢?是不是要我們借他一面鏡子?阿姨啊,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龜媽石化了。
我哼著歌走出大門。
如今討個老公不容易,不然要洗衣做飯伺候他們,還要有能力買一幢華麗的大房子來為心愛的男人擋風遮雨。我覺得女人們早晚都能進化成金剛,站在摩天大廈的頂樓為猥瑣男打飛機。
簡涵蹲在牆角里摳手,「能剩到現在的本來就沒什麼好貨……你早兩年幹什麼去了……」
早兩年?我悲涼地想,真的,早兩年幹什麼去了?
說起來我的情史也蠻轟轟烈烈的,小資男、中產男、it男、文藝男……花色也很不少嘛,那些小賤人們啊,他們都老了嗎,他們都哪兒去啦。
年輕的時候,總以為未來還遠還長。失戀分手,並不當回事,只對自己說下一個會更好。
就這樣直到韓荊出現。
我狠狠地動了心。
我在年輕的時候,非常迷戀他,那時候我年輕,衝動,愚蠢而真誠,我以為自己會愛上某人,愛到可以為他死。我在實驗室偷偷看他做實驗的樣子,那年夏天我穿藍色的格子長裙,看著情侶們在地鐵站裡曇花一現的擁吻,看著公共汽車上透明的陽光,我能從所有形神俊秀眸子清澈的男孩子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那時候根本不敢表白,還自欺欺人地想,我才不在乎他心裡有沒有我,在一起才是兩個人的事,愛,某種程度上只是一個人的事。
可是他一直不出現,等我老了,累了,煩了,變的灰頭土臉、面目模糊,孤獨得像一隻海膽,疲憊得像一塊抹布的時候,他才回來。年少時的理想變得像個笑話。我是一隻老猴子,看著水裡的月亮,明白自己已經沒有精力去打撈它,或許,也永遠打撈不到它。
只好假裝忘記,就像假裝你不曾親吻他的臉,不曾靠在他的肩,假裝你不曾讚美他的眼,假裝你不曾記得他鼻子的弧線。
很多人失戀後都會幹出些平時不會做的事。
比較典型的是吳三桂——他開了關門,引清兵入關。
我沒那麼狠,也沒那麼大能耐。
我只能一個接一個地相親。希望遇到一個不長眼的傻瓜,把我這個大包袱背起來。
簡涵長嘆一聲,「最後一個,壓箱底兒的了,人間極品啊!不過人家現在在出差,得過幾天才能給你安排。成不成,看你的命。」
我一邊等待簡涵給我安排的這個壓箱底的極品一邊應付工作,沒事偷著用公司電腦發簡歷,一邊發還要一邊鬼頭鬼腦回頭看,擔心被編輯大姐看到,jessica不在,她閒得無聊,整天給我找事兒。一邊說她那邊人手不夠,要我去給她幫忙。但我嘗試報上幾個選題,全被打了回來。
「新時代精英女性」第一個被退回來,程瑩面無表情地傳達編輯大姐的指示:「我們是時尚雜誌,不需要無聊的勵志篇。」
我換新選題,「你在他眼中色衰了嗎?」
再次被打回來,「時尚新女性不是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寄生蟲。」
啊,我忙得發昏,居然用了一個很有可能會刺激到更年期婦女的選題。
但是,連「秋冬彩妝新趨勢」這樣四平八穩的選題都被打回來,這就很牽強了,預算不夠?聽起來很荒誕。
我又不是她手下的員工,這麼折騰有意思嗎?
我開始想念趙珍妮,我剛來這家雜誌時給趙珍妮當助理,工作內容包括餵狗、溜狗……趙珍妮去外地出差時去她家澆花……安排她來自農村的父母兄弟姐妹侄子侄女出遊行程,還要把趙珍妮每天吃的各種膠蛋白維生素魚肝油等等按數好一天的分量給她放在藥盒裡,趙珍妮每天把教訓我當作健身,但丫又捨不得徹底讓我滾蛋,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她主動提出辭職,她還用漲工資來誘惑我繼續賣命,這種愛恨交融的糾結感情讓我一直不明白她對我到底是什麼想法。
後來我有了點資歷,不再打雜開始正正經經做版面,才發現幾乎所有的女編輯都在背後罵她婊子,但是,沒人能否認她是一個雷厲風行勇往直前的婊子。那時我們的雜誌,也是公認的做雞手冊中最專業最能唬人的。想想看,每個月都有數以十萬計的蠢女孩靠我們的雜誌決定怎麼化妝,穿什麼衣服,怎麼釣凱子。我們是全國最成功的女騙子。
而編輯大姐,連整人這麼富有創意的事都做得這麼無聊。這麼做下去,不垮才怪。
時尚業換血很快,一般兩年過去,員工就有一大半換了新人,這樣做主要是為了保持新鮮感。說白了,內心空虛的人才熱愛時尚,而這種熱愛變成專業後,也很難持久。我們的銷量滑得很厲害,管理層在銷量下滑時的無作為等於瀆職。
我無心與她多費心,拼命抓緊機會偷偷溜出去參加面試。精力是有限的,只顧用力踩別人的人,自己不可能展翅高飛。既然知道船早晚要沉,就儘快換條船吧。
程瑩走過來扔下一沓稿件,面無表情地說,「校。」
我知道她實在轉呈編輯大姐的意見,讓我校對稿子。對她,整個編輯部都有一種病態的忍讓和害怕,上個月的某一天她忽然在午休時間把電腦開啟,用最大音量放《死了都要愛》,並現場飈高音,飈完就坐在辦公室哭得死去活來。幾個主任都不在,沒人敢問她怎麼了,大家都傻坐在椅子上看她哭。
哭完,她說,她和男友分手了。
我私下很懷疑是否真有那麼不開眼的男人。不過看人家哭成那樣,這種不厚道的話,也只在心裡嘀咕幾句。
從此以後,她取得了編輯部的絕對權威,沒有人敢對她說一個不字。
她仍然喜歡與我們分享她虛構的感情生活,有一次她說,她要結婚了。
我們理解的點頭。
誰都知道她不會結婚。
幾個月後她滿臉焦急地問我們,她可能懷孕了,怎麼辦?
我們面面相覷,韓荊硬著頭皮說,呃,這個,好好休息,我們給你帶薪假期。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人敢把她從虛幻世界拉出來。大家同情的點著頭,好像都看得到她肚子裡的小生命。
小麥已經把八卦的技巧掌握得神乎其神,她能抓緊程瑩上廁所的幾分鐘來揭程瑩的底牌。
每次小麥開始八卦前總是先伸出一根指頭,在胸前晃一晃,用嘴左努一下右努一下,示意我小聲,然後像地下黨接頭一樣假裝不經意地掃視周圍,直到確認大家都在偷聽我倆的談話才開口,竇白,你知道程瑩怎麼進的咱們單位的嗎?
我不知道。
進咱們單位是個技術活兒,如果學歷不夠高會被人事那邊卡掉,如果學歷太高會被趙珍妮卡掉,如果長得不好會被老孫卡掉,如果長得太好會被孫太卡掉。
我告訴你吧,程瑩呀,她能進這裡完全是老孫老婆的功勞,老孫老婆安插她進來當眼線,不信你看,只要她在公司,哪個女編輯女記者向老孫彙報工作都不敢關門。
你別看她每天張口閉口她男朋友對她多好,有人見過她的神秘男友嗎?她給人看過照片嗎?哼,根本就是她自己在那裡意淫,哪個男人會瞎到上她?老****!活該!憋死她!
我覺得小麥說話不夠嚴謹,嚴格來說,只要底線夠低,我相信還是會有男人願意和程瑩春風一度的,老孫常說,「人醜x不醜,日完掉頭走」。反正不收錢,想來也還是有人願意將就的。
至於老孫老婆安插眼線這事我倒沒注意到。我在政治鬥爭這類事上永遠是一個白痴。
我想小麥這麼惡毒地揭開真相主要是因為程瑩的一句話。上次小麥不知死活地闖進來向我顯擺新買的dior五色眼影,不知何時程瑩已經沉著臉站到了她身後。
小麥回頭,程瑩盯著她,說:「噁心。」
小麥瞬間石化了,清醒過來後程瑩已經揚著臉像烈士就義一樣走開,她的臉極大,上面濃墨重彩地浮著蜜粉和腮紅,以及怪異的金屬色眼影,她矜持地,端莊地,慈禧太后的轎伕一樣穩重緩慢地抬著她的一張臉走開了。
小麥抓著我胳膊尖叫,「她說誰噁心?說我噁心?」
「難道還是說我?」
「憑什麼說我噁心?我怎麼了就噁心到她了?」
我安慰她,「也許不是說你,是說你的裙子。」
「我的裙子礙她什麼事兒了?!」
小麥的裙子,條條有來頭,這一件guess的短裙尤其性感。
「我真是不理解」,小麥抓狂,「我穿什麼,跟她屁相干?她以為她不噁心嗎?你看她走路的樣子像不像散步的河馬?」
其實沒有什麼不好理解的,程瑩在電視上看到李嘉欣和范冰冰都要說噁心,並且可以講一個小時的緋聞八卦來證明李嘉欣和范冰冰有多噁心,她們和誰上過床,為誰打過胎……所有明星超模的緋聞醜聞她都記得,就算有小報記者天天趴在李嘉欣或范冰冰的床底下,也未必有她知道得清楚。
可能她覺得糟蹋了別人,就可以顯得自己道德水準很高。
我相信我們身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是病人,你是,我也是,我們有著這樣那樣的病,只是自己不知道。
韓荊從我們面前滿臉深沉地走過。我們彼此嚴肅地點一點頭。
小麥捅捅我,「聽說韓荊和他女朋友是初戀?」
「是嗎?」我做無知狀。
「問你呀,你們不是中學同學麼?」
「不大瞭解。」
我聳聳肩。
很久以來,我有個根深蒂固的偏見——成年人的結婚、離婚、同居、分手,都不過是權衡利弊、深思熟慮,與愛不愛,要不要,無關。
但是他們倆,經歷這麼多,還能在一起,唯一的解釋,是感情吧。
如果是別人,我或許還有動力去競爭一番,但是,這一次,作為路人甲,我們除了微笑鼓掌,什麼也不能做。
小麥端著肩膀眯著眼看著我笑,「不會你對他有意思吧?」
這個山寨版gossipgirl實在夠煩。
我翻白眼,「關我什麼事?我最近在相親。」
一聽到相親,小麥立刻來了精神,纏著我要聽細節。我心不在焉地說,沒什麼細節,都沒看上,慢慢挑。
小麥對這樣的敷衍很不滿意,作為報復,她掐我一把,笑嘻嘻地問我,「我有韓荊女朋友的照片,你看不看?」
我狐疑的看著她,「你見過?」
「當然!」小麥很得意,這一刻她像只小魔鬼,只差一條長尾巴和兩隻犄角。
我想說,他女朋友我見過無數遍了。最初韓荊和她談戀愛的時候曾經把她的照片傳到校友錄上,每一張我都看得特別仔細,還百度過她好幾次,連她和同學去打網球的照片都百度出來了,一邊認真地看她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一邊覺得自己變態,如果不是心疼錢,我很可能會跑到她的城市去看她。
但是我什麼也沒說。
長期主持感情信箱除了讓我噁心自己,反社會反理性之外也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愛情死亡後,人分三種:愚者多怨,仁者不言,智者不記。對一個未嫁的女孩子來說,再沒什麼姿態會比怨婦範兒更能嚇跑追求者。
「幹活去了。」我轉身走開,留下小麥一個人興奮的高呼,「你真不看?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有什麼好看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