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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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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到八斤半的時候,居然破天荒地接到了單位來的電話。

那邊一開口我就慫了,是老孫,主要意思有兩個,一是年假將滿,讓我早點死回去,不然就按曠工算開除我,二是說是已經和出納打過招呼,可以去財務取給jessica墊的錢了。

不知道這筆錢是用什麼名目發給我,總之我歡欣鼓舞地去找出納——那麼多人民幣打了水漂,急得我這幾天晚上覺都睡不著。幸好老孫答應把錢賠給我,不然我就出去給人通下水道,貼瓷磚,拆洗油煙機,販賣軍火,走私,暗殺,洗錢,要債,搓澡,按摩,刮痧,拔火罐,算命,割雙眼皮……不管幹什麼,反正我一定要把錢賺回來。

出納很爽快,說支票開好了,但是老孫還沒有簽字,領不到錢。

「我前天就把發票交上來了,孫總怎麼還不簽字呢?」

「他啊,打球把腿扭傷了,在家裡躺了幾天,一直都沒來。」

喔?是嗎?我真希望他的腿早點好,我也好看看他是用哪條腿簽字的。

任何涉及到錢的事都會讓老孫呼吸緊張,我剛到這家雜誌的時候,老孫不知道哪根筋抽到了,居然要請員工喝酒,風聞他請客從來不帶錢,我們還特地告訴他的秘書,不但要提醒他,還要看著他把錢裝進包包裡才可以讓他走。結果晚上剛進酒吧還什麼都沒有點,老孫就說這家酒吧的價錢太黑抬屁股就走。我們一干人等只得跟著他灰溜溜地出來,重新打車,不遠萬里地跑到城西另外一個酒吧。

喝得差不多了,人家來結帳,只見老孫小心翼翼地開啟錢夾,摸出幾張花花綠綠的鈔票在waitress面前一晃,趕緊又收到錢夾裡,「我剛從香港回來只帶了港幣,你們肯定是不收港幣吧?」

我們面面相覷,這個小氣鬼,老狐狸,永遠做不大的小老闆,又想讓我們掏錢的王八蛋。

這時候,甜美的,可愛的,我將永遠記住的waitress微笑著對老孫說,「謝謝您,我們收港幣。」

老孫如喪考妣地買了單。那一天,我們部門的人就像過節一樣高興。

從這樣一個人手裡要錢,就像從活狼嘴裡往外掏食一樣,需要巨大的力量和歇斯底里的勇氣,何況上門要錢還有可能遇到老孫老婆,我上門去要錢?怎麼要?你老公上了他的女員工,員工去尋死,我把她救回來了,現在欠了債,你們要替她還?

我自己都覺得老孫老婆聽了應該掐死我。

據小麥說,老孫最近被老婆整治得很慘,捱了打下了跪開了家庭會議寫了保證書還按了手印。

我問她,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小麥把超短裙往下拉拉,趾高氣揚地說,他家的保姆和我姑媽的表舅家的小阿姨是同鄉,天天在一起叨咕他家的事。老孫老婆可強了,現在他家的房子寫的全是老孫老婆的名字。

我點點頭,深以為然,老孫老婆把著家當也是很明智的行為,中國的婚姻法中沒有贍養費一說,給不給全在男人情義。即使有對方出軌的證據法院判得也不會會盡入人意,靠自己把錢搞到手似乎也是唯一的出路。

韓荊和另外兩個男同事路過,上上下下看了小麥好幾眼,想說什麼,張張嘴,卻什麼也沒說,走了。

我想他是想對小麥說上班時間不能穿著露肚臍的衣服和下襬離膝蓋超過三拳的裙子。但又沒說什麼是因為老孫喜歡女孩子們穿得清清涼涼的,最好什麼都不穿,哪怕是代表公司形象的前臺。既然老闆都不說什麼,韓荊當然也不會去得罪人。況且小麥的姑媽來頭甚大,大到小麥即使一個星期不上班也沒人會說她什麼,工資照發,獎金不扣。編輯部大姐說,哪怕小麥能拿出張高中畢業證,她也早就不用做前臺了。當然小麥並不在乎做前臺還是做別的什麼,她只是需要找個地方混著。

小麥也注意到了韓荊的欲言又止,撇嘴一笑,「竇白,他現在還纏著你嗎?」

「沒有。」我說的是老實話,自從他前女友回來我一直很小心的和他保持著距離。除了每天早上點頭互道「你好」不再有任何交集。雖然還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但絕對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

「天天管別人的閒事,就沒見過那麼煩的男人」,小麥得意的一笑,「現在總算老實了,到底也有人管他了。」

我故作無知地問,「怎麼了?」

小麥驚詫,「你真不知道?他要結婚了!」

「噢。」

我悶著頭想:真他媽的快啊。

年輕的時候失戀,看見自己喜歡的人挽著別的女孩子散步,有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碎成滿地的玻璃碎片,然後光著腳狠狠地踩在上面走過來的感覺。

現在不會了。可以不動聲色地點頭,敷衍,微笑。

我聽見自己問,「和誰?」

聲音十分鎮靜,我有點佩服自己的定力。

「他以前的女朋友呀!她回國了。」

哦。

怪不得他天天還沒下班就跑得不見蹤影。

「聽說長得還不錯。」

「是嗎?」

「要我說一般。」小麥冷笑,「都二十六歲的老女人了。」

我苦笑,在小姑娘看來,二十六確實是老女人。

韓荊的女友,其實我早就在電視上見過,當時她兼職在一家教育電視臺的英語節目裡做外景主持。有那樣的女朋友,是所有男人的夢想吧?

早過了青澀的年紀,也慢慢忘記了愛情的感覺,只是每次遇見他和別人在一起,總有些隱隱的痛楚,這點痛讓我分辨出自己的感情。年少的時候,以為戀愛是一件快樂的事,要到成熟一點後,才知道原來愛一個人就會常為這個人感到心痛,感到難過。

簡涵在msn上叫我,「幹什麼呢?」

我懶得回覆。

有一次簡涵打著哈哈說,「又美麗、又純潔、又溫柔、又性感、又可愛的****,就像鬼魂一樣,男人們都在談論她,但從來沒有人親眼見過……」

我想他一定沒見過韓荊的女友——有些人真是生下來就套著光環的。

我,相形見絀。

我想我唯一的好處是禁得起傷害,禁拉又禁踹,禁扯又禁拽。但是,這有什麼用呢?找老婆又不是買蛇皮袋。

簡涵看我線上,十分固執地不停呼喚,「泳圈泳圈,幹什麼呢?」

大一那年我剛從高考的壓力中釋放出來,吃到暴肥,從此落下這個外號,哪怕我現在減成排骨,簡涵也仍然樂於以此刺激我。

懶洋洋回答,「反正我就這麼一個歷史汙點,你要說就儘管說吧。」

「真的嗎短腿?」

無語了。

擱在以前我也許還會笑一笑,但是今天……我不知道是不是該跟他說一說,關於韓荊,和他的女友……可是,就算說了,又能怎樣呢?是吧?都這個年齡的人了,還腆著臉做出一副「我很受傷我很心痛」的嘴臉來,多麼腦殘,而且多麼低階啊。

簡涵發了一個閃屏,「怎麼不說話啊妹子?」

我開啟對話方塊,對簡涵說,「我想結婚了,有合適的幫我留意一下吧。」

簡涵被驚著了,「不是吧妹子……什麼事兒這麼想不開啊。」

我沒說話。

簡涵沉默了一會兒,「行,我幫你安排。」

簡涵給我「安排」的第一個男人是個非常非常健談,非常非常有想法而且惟恐有人不知道他有想法的人。

我們在星巴克坐著,想法男口沫橫飛,整整說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啊,我讀研的時候在外面兼職當老師,給學生講課超過一個半小時就口乾舌燥恨不得像方鴻漸一樣靠寫板書來殺死時間,他卻滔滔不絕的講了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裡,他先後批評了棒子、小布什、張藝謀以及部分黨和國家領導人。批評棒子沒文化還愛意淫,小布什是戰爭販子,張藝謀那麼老土,開幕式一定是請了槍手不是他自己做的,他就會弄滿城盡帶黃金甲……他說的都很好,都很正確,只是乏味,全是報紙或者網路上被嚼爛的言論,聽起來就像小學思想品德課上老師在講要熱愛祖國熱愛黨,不要隨地大小便一樣讓人感到乏味。

我昏昏欲睡地聽著,這兩天天天黎明即起趕公車,實在困得很。疲態畢露又像是對人家不尊重,只好用手支著頭作認真聆聽狀。

他批評到張藝謀的時候,我一頭紮在桌子上,像小學生上思想品德課時打瞌睡的樣子。

我很不好意思,好在想法男非常寬容,他轉換了話題,開始談論自己。

之後大約一小時的時間裡,想法男不斷地向我暗示或明示他的魅力、他的大方、他的成就、他的自信、他的好人緣、他的聰明才智、他的優雅品味、他的男人味、他的顧家、他的重感情。

這種公孔雀的求偶方式讓我有點消受不起。

特別是看到他對服務員吆五喝六的樣子——整頓飯他都對服務員擺出一幅晚娘臉,不停抱怨。

「空調太冷了!」

「我這碗看著怎麼和那碗不同?」

「再送一碗雞湯!應該有送吧!」

「我們一直在等,為什麼沒人上樓來買單!」

「什麼,要我們叫一聲你們才上來!」

可憐的服務員一直唯唯諾諾,我在一邊看得面紅耳赤,這人真像我前男友陶然,就是那種讓人賺了五毛錢就心裡不爽,非得盡情羞辱使喚別人才過癮的敗類。媽的我也是敗類,怎麼老跟這種極品混在一起。

為了不讓服務生繼續難堪,我撒謊說明天還要早起,得走了,想法男頗為遺憾,「那你現在就要回家了嗎?」

對啊,不然還上哪兒去。

服務員取發票的時候,他忽然讚美我,「你的皮膚真白呀。」

我還以為他只關心國家大事呢,原來他還能注意到這一點,不容易不容易。

想法男極其自然地攬住我的腰,「你平時下班喜歡玩什麼?我們去唱歌好不好?」

我低頭盯著那隻手。

想法男也微覺尷尬,乾笑一聲,「呃,我覺得你們80年代的孩子們都挺放得開的,特別隨和,呵呵。」

我很少在陌生人面前說髒話,但那一刻,我實在很想對他說:

放你媽b。隨你媽b。

簡涵被我打得哭爹喊娘。

一提到簡涵這孩子我就感慨萬千,我們在一個小區長大,如果不是互相看不上對方也算青梅竹馬。我看不上他是有理由的——我們那個年代家家打孩子,很多小朋友捱打的時候是很有骨氣地,比如說,我的表弟,他被打的時候據說一句話也沒有。基本上你打得差不多了時候他才會很淡定的說,你要是沒結束我還有點時間,相當有種。而簡涵不但身殘志也殘,被打之後會一直狂吼對不起我錯了請爸爸媽媽原諒我吧這類的話,不愧是和我走一個路線的。據說簡涵考試沒考好模仿他爹的簽名簽在卷子上,東窗事發後被吊在電風扇上抽了一頓,簡涵也順便練了嗓門,估計是天太熱,簡涵他爹被喊得心煩意亂居然把電風扇開開自己上裡屋看電視去了。簡涵就在外面華麗地轉身再轉身,被放下來的時候除了地球是圓的其它什麼也不知道了。

可能是當年簡叔叔下手太狠,把腦子打壞了。

吸取了經驗教訓,簡涵精挑細選了一個據說是「非常非常斯文,只可能你****他不可能他非禮你」的文弱海龜男介紹給我,還親自陪我去相親。

海龜男果然很文弱,還很斯文,還很孝順。

陪他來相親的是他母親大人。

我們吃了一頓飯,大部分時間都是伯母在盤問我:在那裡工作……待遇好不好……什麼學歷……你爸爸做什麼……你媽媽做什麼……你爺爺,噢你爺爺去世了,怎麼去世的呀是不是得病啊?……你們家有沒有家族遺傳病史……以前交過男朋友嗎……你真的有一米六七嗎看起來不像喔(眼下之意是我虛報身高)……等等等等。

我很想謝謝她,居然忍住沒問我手裡有多少存款,和前男友上過幾次床。

海龜男很乖地坐在一邊,盯著自己的盤子看。不過我不敢多看他——坐在我旁邊的阿姨一直審視我,從頭看到腳。就算是我們四目相接的時候,阿姨嚴厲的目光都沒退卻,一直盯著,我只能尷尬的笑一下,然後鬱悶地繼續埋頭吃飯。

一頓飯吃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基本上,我認為,我和這位大齡兒童海龜男沒什麼戲了。

誰想簡涵居然趁我上洗手間的功夫溜出來截住我,「成了成了,阿姨對你很滿意!問我要你的手機號!」

我很想撓牆,「你沒給吧?」

「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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