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後韓荊也賴著沒搬,我不時甩片兒湯話給他聽,
「您不就盼著刑滿釋放這一天嗎?怎麼還不奔到美利堅鵲橋會去啊?」
韓荊頭都不抬,「天天在家坐著還招得別人為我爭風吃醋,何必再找事兒呢?投懷送抱那是沒魅力的人才乾的」,抬頭一笑,「比如說你。」
丹朱來了一次,見到韓荊,大驚,「你怎麼還不走啊?」
韓荊這才臉紅了一次,推說最近太忙,沒時間忙搬家的事兒。
我冷笑,「無賴果然是會傳染的。」
他裝沒聽見。
最近大家都很忙,銷量一天比一天掉得厲害,老孫開會說要絕地大反攻。怎麼攻呢?就是做一期內衣主題。封面上全是高個大胸細腰翹臀長腿的大美妞兒,每天都有好多身材火辣的大模在工作室裡進進出出,以東歐為主,俄羅斯姑娘居多。我悲哀地發現,原來模特還真不全是我們所說的紙片人,真有得天獨厚到渾身上下哪兒都瘦唯獨胸部豐滿的姑娘,能穿0號服裝的小身板上赫然挺立著36c的大杯。
假的也有,不得不承認整容技術進步了,渾然天成,幾近亂真。
誰說模特沒腦子,人家那是不需要動腦子,有了這樣的身材何許再絞盡腦汁討生活?
在這種環境下,你要是長了個c以下的胸,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害得我們這些胖子一點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她們拍片的時候我都忍不住站在一邊看,真是美啊,這些放浪形骸,狂野不羈,隨時保持綻放的姿勢的姑娘們,穿著華麗的內衣走來走去,就像一群來自某個大人國宮殿的巨大的洋娃娃,或者是神秘的粉紅豹化成的人形。來吃眼睛冰激凌的不光我一個,連廣告部、發行部甚至財務的人都跑來看了。
韓荊確實很忙,他和大模們混得熱絡,如魚得水鞍前馬後的效力,我個人認為他對胸最大的那個姑娘的感情顯然已經超出了友情範圍。
啊,一個情敵倒下去,千萬個小三站起來,孟湄你真活該。
廠家送來的內衣在我們攝影師的工作間堆的滿坑滿谷。那些罩杯體積宏偉,起碼是c杯,鞏俐穿上它也會顯得空空蕩蕩像個才發育的黃毛丫頭。我嘗試著拎起一副對著鏡子比了比,隔著外套也看得出那空空的一大塊,只好沮喪地把它扔開。
d杯大bra女王般雄踞在辦公桌上,簡直就像在說:「你們小胸不是人!」
不順心的事一件連著一件,生活啊,真就像那個笑話講的,就算你脫了凶兆,也會出現人生的兩個大波。
正在胡思亂想,忽然有人在門口呵呵一笑。
我魂也要嚇沒了,彈起來哆哆嗦嗦轉身看去,玻璃幕牆外居然是簡涵。
「有病啊你?」我捂著胸口抱怨,「差點兒就心肌梗塞了。」
簡涵嘿嘿笑,「意外收穫啊,下次試內衣記得把門關上。」
「你不去找餘姍姍,老來騷擾我們貧下中農幹什麼?」
「你怎麼知道餘姍姍的事?」簡涵滿臉好奇,「丹朱告訴你的?」
我點點頭,簡涵笑笑,「捕風捉影,別聽她的。」
邊說邊左一眼右一眼打量我桌上散放的草樣,「壞女孩的****秘笈?你們每天就寫這個?」
「不是我們寫,我們只負組稿。」
簡涵連聲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我抵賴,「我有什麼辦法?史玉柱那麼聰明的人還賣腦白金呢!」
沒辦法,在屎殼螂的世界,只有賣大便才能成功。
簡涵饒有興致地繼續欣賞我們的稿件,「哎?為什麼按摩胸部就能變成大咪咪?按摩臉就能變成小尖臉啊?這不是同樣的物理運動麼?講講?」
我沒好氣地說,「編輯腦袋讓門擠了。」
同時手腳麻利地把內衣收起來,「今兒怎麼想起過來看我?」
「不是我要看你」,簡涵裝深沉,「有人要看你,託我說媒拉縴。」
「拉皮條還拉我頭上來了?」
「這不是看你生意不好,照顧你嗎?」
我再也不和這個爛人鬥嘴了。
「到底什麼事?」
「就是跟你提過的那個極品嘛,人家回來了」,簡涵說話的時候就像個一本正經的老媒婆,「看我對你多好,人前腳進我們我後腳就來找你通風報信了。都說好了,明兒晚上到我那兒,好好兒表現啊。」
「給我個電話不就得了?還專門跑過來?」
「說明咱倆感情好啊,每個月總得見上一次。」簡涵嬉皮笑臉,「這哥哥可不錯了!長得像科比!」
我忍不住笑了,科比是我和簡涵間的一個笑話,我念初二那年,簡涵的同桌是個水靈靈的小男娃,也是我垂涎了很久的暗戀物件。在簡涵的再三攛掇下,這個小男娃終於鼓起勇氣,專注地看著我,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可憐我當時還是單純洛麗一隻,心頭小鹿亂撞,什麼都想不起來,最後極沒腦的說了句,「我喜歡科比。」
對方很無奈地說,能不能認真一點,說實話。
我更無腦的說了句:「我只喜歡科比……」
那小男娃的表情很是失望。也就不再說什麼,後來他跟別人在一起了,簡涵每次看nba都要大笑,並以此作為鄙視我的經典橋段。
我倆草草在樓下吃了頓晚飯,然後各奔東西。剛來這個城市的時候,簡涵還是一個大學肄業、窮得連農民回遷房都租不起的小青年,經常混在我那裡睡地板——那時房子已經很難找了,在市裡,每月兩千只能租到一個滿樓梯都是油煙味兒,滿屋子都是蟑螂的破房子,三千五左右的房子看起來比較適合人類居住,但這個價殺了我們也拿不出來,後來丹朱的姐姐出國,託丹朱看房子,他又搬到了丹朱那裡,一來而去就混出了感情,後來……後來他們為什麼分我就不知道了。丹朱說他早洩顯然是假的,他們曾經好得像連體嬰一樣寸步不離,還屢次因為戀姦情熱躲在小窩裡拒絕參加集體活動,一副從此君王不早朝的嘴臉。
那麼熱烈的感情,最終也會冷卻,翻臉變成路人甲乙丙丁,想起來不是不傷感的。
結賬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問他,「你真和餘姍姍在一起呀?」
簡涵拍拍我頭無比裝十三地說,「大人的事兒小孩子別瞎問。」
我只好悵悵歸去。
回到家,樓道黑洞洞,我摸著黑爬上樓梯。
很安靜,但有些古怪,我心生疑竇,站樓梯上左看右看。房東在我們門前堆了一堆舊箱子破紙盒子什麼的,我總覺得那裡面藏了怪東西,經常懷疑是不是不按時交房租的房客都會被打死,泡上福爾馬林塞進舊箱子裡再蓋上塑膠布。現在那堆東西后面有細碎的聲響,我慌了神,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該一路狂奔出去。
箱子後面,一條黑影晃了晃,站了起來。
「誰?!」我尖叫。
細細的聲音,「竇白?」
我繃緊的神經又放鬆,該死,是jessica。
瘦弱的她揹著個巨大的雙肩包,螞蟻搬家一樣挪到我面前來。
「能跟你這兒住一晚上嗎?」
我一愣,仍記著她不肯還錢的仇,「你怎麼不住自己家?」
「房子已經退了,我準備回老家去,明早六點的票。」
她的聲音非常平靜。
「你走了?」我很驚訝。
「嗯」,jessica苦笑一聲,「想想還是回去輕鬆些,照顧家人也方便。」
我想想不知說什麼好,只推開門做個「進來吧」的手勢。
韓荊在他自己房間裡玩psp,jessica疑惑地打量我們一眼,我臉紅了,解釋了一句「啊韓荊現在是我的房客,馬上就搬走了。」
jessica進了我屋兒,韓荊貼著我耳朵說了一句,「欲蓋彌彰。」
我不服氣,「她要非往庸俗下流那方面想我也沒辦法。」
燈光昏暗,我儘快洗漱好把洗手間騰給jessica,原以為她會和我感慨一些世事無常男人靠不住之類的話,沒想到她很快就沉入酣睡,房間裡彌散著她均勻的呼吸聲。
我也閉上眼睛,明天相親,後天還有一個面試,一家招編輯的少女言情雜誌,在行內很有點名氣,我挺希望能留在這裡。傳說中能解決戶口的單位,我想起來都要激動得熱淚盈眶。況且少女雜誌頂多也就解釋一下傑士邦的正確用法,絕不用回答「愛上已婚男人怎麼辦?」「愛上老公的哥哥怎麼辦?」之類的傻逼問題,你就是有種到玩人獸,搞一段跨越種族的偉大奸情,姐姐也懶得用眼角掃你一眼。
jessica大概五點不到就起床走了,我醒來時她已經收拾好行裝準備出發,我迷迷糊糊地喊她,把燈開啟,別落了什麼東西。
jessica答應了一聲,但還是沒開燈,輕輕說了聲,「謝謝」。
又說,「錢我會還你的。」
就那麼摸著黑出了門。
我想說老孫已經給我錢了,但她已經一扭腰邁出了門。
她也怪不容易的,我想著想著就又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酣暢淋漓,再一睜眼已是天光大亮,肯定遲到了!我大驚失色。我明明在手機上設了鬧鈴的,怎麼沒聽到呢?
匆忙亂摸了一陣才發現手機不見了,我心裡一沉。
借房東的座機打自己的手機,提示音說您撥的電話已關機。
房東說早上出去的姑娘給我留了張條子,我開啟看,jessica說,謝謝竇姐,以後一定報答竇姐云云。字跡清秀稚氣,怎麼看,也就是一個二十剛出頭的小姑娘。
我操……
我在她那個年齡,還是個愛哭的傻妞,純真的很。
年輕的時候渴望成熟,老了才發現,一個人想要與純真告別,走向師長經常教育我們的成熟,讓周圍的人拿你當大人看,只要經歷過賺錢送錢的過程就行。
賺錢的過程就是開始失去純真的過程,實習的時候人人都打破頭找關係想留在實習單位,可留下來哪有那麼容易,查顏觀色溜鬚拍馬都是小事,怎麼不失體面地給領導遞上禮物才是重中之重。我一個沒畢業的外地女生,既不好意思送領導信封又不能拉下臉請他去桑拿,只好在他家小孩身上做足了文章,送禮物送得小丫頭樂開了花。我也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年終發紅包,誰也沒我拿的獎金多。等到對外人學會了這套,別說我的心,就是我的臉也跟著老了五歲,我老以為,年輕小孩再壞也壞不到哪去,至少不能比我們更壞。現在看來,天真的還是我。
老孃再也不信你們了。你們都騙我。
心如死灰地去上班,為了懲罰自己,早飯少吃一隻煎蛋。
一隻煎蛋一塊五,jessica這小娘皮一抬手順走我一千八百隻煎蛋,我若再見到她,定將她先大卸八塊再挫骨揚灰,以解我心頭之恨。幸好大多數電話號碼還都有備份,不然可真害死我了。
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強大了,丟了手機,丟了男人,還能堅強的微笑著工作,舊社會妓女一邊唱小曲兒一邊陪客人玩十八摸也不過如此了。期間丹朱還打來一個電話,我正要向丹朱傾訴手機不翼而飛的悲傷,誰曾想丹朱大姐上來就是一句,「昨天在健身房認識的那個小男娃很****啊!」然後就是長達二十分鐘的色情片段。我悲憤地告訴她,對一個半年沒有性生活的人說這些就是犯罪,然後黯然離去。
真正屋漏又遭連夜雨。
有個大模拍完片子不小心把我們的內衣穿走一件,過後又同城快遞回來,很有種的裹個透明塑膠袋就寄回來了,收件人寫的是韓荊,整個編輯部都轟動了,做市場發行的也藉故跑來瞻仰大模寄回來的內衣,大家都是一臉毫不掩飾的興奮,原來泡大模也不用很有錢。
韓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每天換行頭,四處賣弄色相。我一看到他那個德行,就忍不住想起王小波的話:每個人的賤都是天生的,永遠不可改變。你越想掩飾自己的賤,就會更賤。惟一逃脫的辦法就是承認自己賤,並且設法喜歡這一點。
估計和性感內衣的主人正打得火熱吧?把他high成這樣?
神啊,讓這個花花公子死於花柳吧,女人上他比高考考生上民辦大學還容易。
1853年,在薩拉託加,顧客抱怨薯條太厚,廚子克拉姆惡狠狠地把剩餘薯條切成薄片。薯片誕生。
傑作需要創作激情,因為對韓荊有怨氣,所以在專欄裡罵人罵得越發刻薄,不少人在雜誌的論壇上八卦我了。
我用的是化名,所以沒人知道我的真實情況,不少人喜歡這個欄目,只要罵不到自己頭上,妙語連珠的諷刺總是有市場的。
也有不少人歇斯底里地攻擊我,說我「一定又窮又醜」。
我靜靜的潛水看著,我又窮又醜跟我寫得好不好有什麼關係?這群罵人都罵不到點兒上的白痴。
說一點不難過是假的,因為確實我又窮,又老,又醜,如果我有李嘉誠的錢或者李嘉欣的臉,也許生活就不是這樣子,可是現在,我的生活看不到一點希望。
所以,當簡涵在msn上對我說,「別忘了晚上相親」的時候,我居然有一絲興奮,也是很好理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