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們都說累了,光有煙沒有水,連邊上的小賣部都關門了。我們四個人半坐半躺在沙發上,後來我睡了一會兒,無名氏1也睡著了。醒了以後看蓉蓉坐在門口抽菸,我去上廁所,回來我又躺到沙發上,寧晨出門和蓉蓉聊了一會。後來我怎麼也睡不著了,但還困得厲害,就去上廁所,蓉蓉陪著我,從cd店到廁所只有幾十米,那時天氣已經發亮了,夏天的早晨總來得特別早。天邊是層層疊疊的白雲,天色明淨,我感到久違的幸福。和蓉蓉站在天下面抽了一支菸,街上還沒什麼人,樹綠得可愛。想起來每到外地,我煙抽得總是更兇。我們在外面說了一些話,她說她想離開無名氏1,又說她覺得她已經不愛他了,他太煩了。我想起無名氏1在我們好的時候辦的事兒,不禁苦笑起來,要離開他是談何容易!
等到天亮時,我看到蓉蓉還和寧晨在門外聊天,他們小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執著。無名氏1也醒了,張羅著大家吃早點。
要不是這種偶然的機會,我一年也難得吃上一次早點。
蓉蓉跟我明天就坐車到北京轉車回成都,到時候會給我打電話。
吃完早點,告別了寧晨,我跟著他們到無名氏1家裡拿我東西。為了精神一下,我洗了個澡,他們讓我睡會兒,我就在床上睡了一會兒覺。大概睡了有四十分鐘吧?不睡還好,我是越睡越困。直到不得不起的時候,我掙扎地起來了。在我們坐著面的往火車站趕的時候,我想起我曾經有好幾次因為遲到誤了火車的事,最早的那次我還很憤怒:為什麼火車這麼準時地開走了?!果然我們因為遲到了二分鐘,開往北京的車已經出站了。最早的一班也是二個半小時後的。還不到中午,於是我們決定在車候車室等車。無名氏1去買了兩包中南海和兩瓶礦泉水,在等車的過程中,他們又吵了起來,無名氏1拍著桌子對蓉蓉喊道:「張莉蓉!我告兒你,你就是……」我不禁啞然失笑,好的時候「我們家蓉蓉」、「我們家蓉蓉的」,這一不好,就「張莉蓉,我告訴你!」,這反差也太大了。擱誰身上可能都一時難免有心理落差。蓉蓉可能習慣了,她沒有動氣,還在和無名氏1理論著,他們爭論的焦點無非是蓉蓉她媽想讓蓉蓉回成都(蓉蓉自己也想),而無名氏1想讓她多陪他幾天。吵架時難免扯到舊事,我是瞭解無名氏1極端的脾氣的,他指責蓉蓉自私,不替他著想,說他一個人在天津太寂寞,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們四人「座談」時無名氏1半自豪半自憐地說過,他在天津,平時只去找任老師聊天,沒白天沒晚上的。也只有任老師理解他。他現在覺得跟那些小孩說話都「沒勁」。蓉蓉自然很委屈,她的帶有重慶口音的普通話加快了,但我聽到他們的對話不禁嘆息,以蓉蓉的社會經驗和對男人的瞭解來說,她和無名氏1不是對手。也就是說她根本說不過無名氏1,雖然任何一個旁觀者都能看出誰更在理。聽著蓉蓉的解釋和反問老找不著重點,反而給了無名氏1把柄,聽著無名氏1不斷地混淆論點,看著無名氏1自信的表情,看著蓉蓉面對無名氏1時時而流露出的膽怯和畏縮,我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我的心被這眼前的畫面給深深刺痛了。
無名氏1振振有辭地說:春有力,你評評理,你說我說的是不是這麼回事兒?
蓉蓉也向我轉過頭來:春有力,你聽我說啊!
真像是小說裡的場景。我過去的男友和我最好的朋友此時都讓我評理。我當然不能……反正不能跟我不在邊兒上似的。
我把無名氏1拉到一邊,準備跟他好好談談。我知道這時我不應該說什麼,本來沒我什麼事兒,而且我們的關係在這時顯得尷尬。但我還是說了很多,我和無名氏1的溝通還是沒有什麼困難的,而且是平等的。我的大意是蓉蓉比較小,不應該這麼說人家。人家想回家怎麼了,這是自由!thisisthefreedom!然後我又補充到當然你也付出了很多……他說得話有一些和當初對我說的話如出一轍:我愛蓉蓉!我不想讓她在天津這個地方受傷害,她太不成熟了,她根本不知道這世界是什麼樣兒,我想保護她……我帶她見過我哥,當時老魏看她那眼神……你還不知道老魏這個人嗎?他心裡想什麼我能不知道嗎?……我承認,在當初你把我拋棄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低沉了,後來我耍了很多女人,但遇到蓉蓉後我覺得她很單純,我想認真地對待她,可她太不懂事兒了(這話聽著,很耳熟。有太多男人對伴侶的指責都是「太不懂事」其實誰更不懂事還說不定呢!)!我是男人,我要我的尊嚴!她太不尊重我了!
我內心五味俱雜,我跟他說無名氏1,你聽好了,我敢抽你,可是蓉蓉不敢,所以你要對她溫柔點兒。
後來我忘了他們又說了些什麼,我坐上了車,我很困。回到北京後我睡了一天。
第二天蓉蓉沒有給我打電話。第三天北京下著大雨,蓉蓉打電話過來說她在北京火車站轉車。火車還有幾個小時才開。我讓她來我家。她揹著一個大包,穿著有些髒了的黑色t恤衫,比在天津時臉上更多了一層「忍辱負重」的神情。她還沒放下書包就對我說:無名氏1可能死了。
我聽到這個訊息的第一個感覺就是這是不是又是無名氏1開的一個玩笑?然後我就感到累。蓉蓉表情凝重,她說我走以後,她和無名氏1吵了一架,然後分別走了。無名氏1以後就失蹤了。她來北京前,從無名氏1家裡拿衣服,無名氏1的媽媽對她說:無名氏1死了。
我說:她就這樣讓你走了?
蓉蓉說,她說還說,你還小,你走吧。
我安慰她說他不會死的。他永遠都是一個想自殺卻死不了的人。他有那勇氣嗎?他要真死了我倒佩服他。
蓉蓉:可是他媽都說他死了?她總不會騙人吧?
我說:有誰能聯絡上他嗎?任老師不是經常見著他嗎?
蓉蓉:每次都是無名氏1去找任老師,任老師和他也聯絡不上。
我說:蓉蓉,唱首歌吧,就唱那首《葉子》。
蓉蓉唱了,她唱得不成調。她的臉上一直有著驚恐的表情。
我給她點上煙,說:別想了。別想了。反正你已經離開那兒了。
蓉蓉說我以後再也不想談戀愛了。太累了。
她讓我送她去火車站,蓉蓉在路上一直重複:我再也不想談戀愛了。我覺得對不起無名氏1。我真的再也不想談戀愛了。就是他沒死,我也不想和他好了。我不會原諒他的。
幾天後,我知道蓉蓉已經回到了成都。我這幾天一直試圖找到能和無名氏1聯絡的人,但發現線索都斷了。我對無名氏1這幾年的生活太不瞭解了。我給寧晨寫信說了這件事,他很快回信,說給任老師打過電話了,任老師說無名氏1最近沒和他聯絡。他說想起那天大家在一起玩真高興,沒想到這麼快就這樣了。他說其實他想要的是朋友式的長久擁抱而不是短暫的握手!我們在一起的機會可遇不可求,我十分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寧晨說我們走後他睡了一天的覺,經歷的每一分都歷歷在目,壓馬路,躺在沙發上聊天,想想都想笑,可又十分甜蜜!我也是,想起那天就想笑。
我們還在電話裡就無名氏1死了沒有在做猜測,蓉蓉已經不像那天在我家時那麼緊張了,我說他肯定死不了。蓉蓉說,我覺得也是。
後來我幾乎忘了這件事,無名氏1到底死了沒有在我心裡已經變成了一個笑話,蓉蓉也給我打電話說她愛上了另外一個人,她的大學班主任。她還說呢,下回你來成都,我班主任說了,請咱們一塊兒吃飯。我男朋友知道了說:這班主任膽兒真大。
終於有一天,蓉蓉在電話裡對我說,無名氏1沒死。他不讓我告訴你。我要和他分手。他說他那段時間就想一個人靜靜,想點事兒,誰也不想理。
又過了幾天,蓉蓉在電話裡對我說,你知道無名氏1怎麼跟我說嗎?他說春有力就是一直把你當傻逼!我跟他分手了。
如果說我確實從心底是理解無名氏1包括他說自殺的惡毒喜劇,那這句話將是我唯一不能原諒的。這讓我感到他的確有些變態了。
又是一個無聊的一天,我回到家,在晚上收到了蓉蓉的簡訊,只有一句話:我和無名氏1又和好了。
我笑起來,沒給她回簡訊。我知道他們就像漲潮落潮一樣,在他們沒有真正分裂之前,還會發生更多的事情。我像一個預言家一樣,能預想到那些還沒有發生的。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我感到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