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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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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的妹妹給我打來電話,她說偉波死了。

我說:怎麼死的?

她說:聽說好像是跟人打架。他讓人給捅死了。

我說:哦。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雖然我和偉波很好,但很少有人知道我和他很好,也許我的哥哥知道,也許村裡的幾個玩伴知道,但偉波的父母不會太清楚,雖然他們知道我和偉波很好,那也只是因為我哥哥和偉波很好,他們也許不會知道我和偉波好,和我的哥哥沒有太大的關係。我記得今年回老家時,有一天我去偉波家找偉波,他不在,我在他家坐了會兒,他的父母還送我出門,他們站在門口,目送我們走(當時還有村裡的幾個玩伴),這讓我既親切又有些悲傷。我感覺到在城裡生活了以後,就很少再有人這麼無私地對我樸實了。我知道偉波死了這件事(如果他真的死了)不會有人告訴我,起碼不會立刻告訴我。我在北京,他們散在各地,有人在村裡,有人在外地打工。偉波也在外地打工。我哥在北京當兵。

我妹妹說:好像是一個月前的事。

我說:哦。知道了。

好像然後我們就沒有再提到他。我妹妹也知道我和偉波很好,但也許也不會了解到我和偉波到底有多好。事實上我在平時,也不會想到這一點。因為我和偉波的生活,基本上沒有一點交集。

我妹妹是在老家的縣城給我打來電話的。她那邊的聲音比較嘈雜,應該在街上。我妹妹在縣城上班,她是做衣服的。她會做衣服是因為我二姨會做衣服,我二姨是她媽。我二姨讓她繼承了她的職業,其實我妹妹對做衣服沒什麼興趣。她說:天天待著煩死了,真是上夠班了。

我說是啊,你還年輕,不應該天天做衣服。

我曾經承諾過,如果我有一天混出來(這個概念是我有了「可持續性發展」,並且不必為生活奔波),我就讓她過上她喜歡的生活(也是我們共同喜歡的生活)。她不用在天天干她不喜歡的工作,如果她想上學,現在有很多隻要交學費就可以上學的地方,如果她想玩,只要有錢也可以解決。我說我要和她生活在一起,我們一起上學,或一起玩,如果到時候我們都有工作能力了,我們也可以工作。當然我們不會再考慮工資要解決生計。這樣我們多自由、多開心啊!或許我們還可以組個搖滾樂隊,不會彈琴可以學嘛!

在今年回老家時,我又跟我妹妹承諾過一次。沒人要求我做這種承諾,但我想。這是我最大的願望,我的願望就是和我妹妹一起生活,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簡直太開心了。我回老家的時候,是冬天,那幾天,我和我妹妹幾乎天天都騎車進城上網。那是一個小縣城,網咖非常多。貝貝(我妹妹的名字)帶我到過幾個萊州最大的網咖,有一個我記得很清楚,叫「海楠網咖」。我們到網咖上網聊天,我發現她每次都上萊州的聊天室,這像一個大的區域網,經常發生這種對話:a問:你是哪兒的?b答:萊州xx村。

哈哈,想起來我就想笑。那幾天快活的日子,我和我妹妹經常騎著腳踏車到處逛,她帶我到任何我沒去過的地方,逛那裡的集貿市場買衣服和化妝品,去小巷子裡的書店,逛當地最大的超市,我們就會在超市裡買果凍、餐巾紙、擦臉油之類的小東西。我拿著傻瓜照相機給她拍照。我們的笑臉印在相紙上,有照片為證。一回到老家我就發現我變成了大款,幾乎所有的小件的東西我都買得起,如果我願意,我甚至可以買輛摩托車。貝貝還帶我去了一家她經常吃飯的地方,那是在長途車站旁的一家蘭州拉麵館,可是去的那天,麵館沒開門。那是大年初四,很多家店都沒有恢復營業。在以後的幾天,我們都沒吃上那家拉麵館的面,貝貝跟我說,咱們現在吃的麵條,比起那家店的味兒,真是差遠了。

我在老家過的年,也就是在我妹妹家(二姨家)過的。隨後的幾天,我回到我父母原來的村子。那也是我姥姥、姥爺、爺爺、奶奶的村。也是我從小在那裡上過二年學的村。也就是偉波和我哥哥的村。我們都是一個村的。那個村叫「鄒家村」。

這就是我最後見到偉波的時間。距我妹妹告訴我他死了有一個月。

從我聽到我妹妹說這個訊息的時間算起,那是一個月前。

我回村後的第一天,我就去找了偉波,他爸媽說他去看他姐了。他姐已經嫁人了,嫁到了外村。他姐嫁人的時候,我不在村裡,但後來我看到了錄影,就在偉波家。那年看到他姐結婚的錄影時,我還挺胖,可能比現在沉十幾斤。這次我回來他們都說我瘦了。

沒見著偉波之前,我也沒閒著,我見了幾個另外的玩伴,有小朋、考中、新波和玉青。他們都和我同齡。我沒見著鼕鼕和海軍,鼕鼕媽說鼕鼕出去當兵了,小朋他們說海軍上他物件家了。我到小朋家坐了會兒,另外幾個人也都在,他們在抽菸。我不知道我應該不應該抽。我妹妹跟我說過,在我們老家,抽菸的女人會被人當成雞。在他們的印象裡,只有雞才抽菸(當然是指女的)。這裡面有性別歧視的調調。我當然很瞭解我們老家的情況(也很理解),但出於誠實,我應該不應該讓他們瞭解到我其實會抽菸呢?而且抽菸已經變成了我的習慣。在我妹妹面前,我不會有這種矛盾,因為她瞭解我。她也抽,但她抽得少。說實話,在我妹妹面前,我非常自如,簡直就像是在北京一樣,或者說簡直像我一直在我妹妹身旁一樣。我所有的轉變她都會理解,並且配合。我也是。

看著他們抽菸,我簡直快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他們抽菸已經勾起了我的煙癮,而且讓我有了傾訴的慾望。比如說我為什麼變瘦了、為什麼也抽菸、為什麼寫詩(後兩者他們還不知道)。幾乎是在十分鐘之內,我的心事已經到達了高xdx潮,我已經到了再不說明一切(我想抽菸)就必須要離開的地步了。

我開口說你們不介意我也抽吧?

當然不介意,你隨便。他們說,並且給我遞上煙來。小朋還給我點了煙,但我知道他一瞬間對我的輕蔑。我能感覺出來。真的,如果我連小時候在一起成長的朋友都感覺不到他們的心情變化,那我就白活了。但我還是沒有後悔。我沒有餘地。他們早晚會知道真正的我,我不知道隱瞞。隱瞞是虛假的,是對他們,也就是對曾經的我們的不尊重。他們早晚會知道我也抽菸,他們必須接受真正的我。為什麼他們能抽菸我就不能?我們都是同齡人。難道就因為他們是男的我是女的?我覺得也許村裡的思想落後十年,但悲劇不要在我認識的人身上重現了。

從小朋家出來,我又去了趟新波家。他在城裡上高中。他和我一樣大,為了考學有把握,他又重讀了一年高中。我和新波隨便聊著,和他見面,我有一種青梅竹馬的感覺,也許境遇都變了,但那種溫情的感覺是不會變的。

我是晚上才見到德州的。他和他娘在炕上正吃飯,他妻子在喂孩子。德州見到我很高興,他說你看我現在結婚了,連孩子都有了,去年你見著我時我還沒結婚呢。我說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德州說是男孩。我又問了德州偉波什麼時候回來,德州說可能明天就回來了。明天我見著他叫他找你耍。德州的媽一直說明明(我的小名,村裡人都叫我們的小名)吃點飯吧。我說不吃了。臨走前,德州媽還說,給芳(我媽)帶個好。

偉波第二天一早就來找我了。我說咱們到村頭散散步吧。偉波說咱都大了,我都不好上你門找你了。我說沒事兒,沒管它。他說你還大大咧咧的,沒變。

村頭挺冷,冬天田裡沒人,道上也沒什麼人。我說這要是夏天該多好,冬天太冷了。我們還聊到了結婚的事,我說我昨天去見德州了,他都有孩子了。我問他什麼時候也會結婚?偉波說還不知道呢,還沒處物件。他說,還記得你去年回來的時候嗎?咱耍得多快樂,就是現在想回去,也不可能了,咱都慢慢長大了,德州都結婚了,可能過兩年我也要結婚了。

我說是啊,前兩年我們玩得太快活了,太幸福了,也許這種日子以後都不會有了。我沒讓他多說,我也沒多說,我只是說,我想上網,你帶我去上網咖。他說行,咱鎮裡有網咖,離咱村不太遠。

偉波用摩托車帶我去鎮裡上網時,我用手摟著他的腰。他把我帶到網咖,就去找他同學了。我拿出煙,沒對他多廢話,說:我抽菸。他說好。然後欲言又止:你少抽點。

沒想到偉波沒多說我,去年回老家,我染著黃頭髮,他沒少教訓我,跟我說黑頭髮多麼多麼好,讓我至少下回回來別染頭髮,村上的老人也許會有看法。這次他沒怎麼說我,可能是意識到我怎麼變都是我,我永遠都是那麼可愛。

從網咖上完網,偉波還沒回來,我在網咖門口等他。期間給我男朋友打了幾個電話。我不知道到哪裡找偉波,他沒有手機,我的新手機號還沒告訴他。我有點茫然。但那只是幾乎轉瞬即逝的感覺。

回去的路上,偉波帶我到他另一個同學家玩了會兒。我有些矜持地坐在他同學家的炕上,同學的父母問偉波:這是你媳婦?偉波笑著,又有點害羞地說:哪兒啊,她是明明,是我妹。是啊,我的打扮並不像是經常生活在本地的人。

按村上的親戚關係,我和偉波肯定也會有些親戚關係。一個村的嘛,幾乎家家戶戶都是親戚。

我記得偉波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忘了把你的手機號告訴我,我好給你打電話。

回到村後的第三天我就走了,我之所以這麼心急如焚,是因為我男朋友當時也由老家回北京了。我非常想見我的男朋友。我臨走時,沒和別人打招呼。

從我妹妹對我說了偉波已經死了以後大概又過了一個月,有一天我回家,想起這件事,對我媽說:媽,你知道偉波的事嗎?我媽說:什麼事?我說:偉波死了。我頓了一下,接著說:貝貝說的。我媽說:知道,聽說是讓人給捅死了,打架嘛。

我說:媽,偉波多大?我媽說:不大點兒,比你大幾歲,跟你哥差不多。

我說哦,然後我說:那偉波他爸他媽多可憐啊。我媽說是啊,他家還有個閨女,也結婚走了。兩個老人現在身邊沒人了。

我從來都不適應沉重的氣氛,我是個沉重的人,但我常常裝得很快活。於是我說:這還是我第一個朋友死了呢!

回到我的屋,我還是壓抑不了我的情緒,我終於在偉波死後兩個多月以後,趴在床上,摟著我的芝麻(我的熊的名字)哭了起來。我越哭越傷心,我甚至希望是我死了而不是他,我多希望是我代替他死。我甚至不相信偉波已經死了。我想起很多往事,那完全可以寫成另一篇小說了。只有他給過我像我哥哥般的溫情,自從我哥當兵、自從我喜歡上搖滾樂以後,我和我哥就產生了一些隔膜,雖然也只是表面和暫時的,可我哥不再像小時候在我的身邊了。我想起偉波的話:那些快樂可能都不再有了。偉波的死消解了我在現在故鄉的溫情的至少一部分,他的死,讓所有的人都沒有可能(除了我自己)知道我們曾經有過的溫情。但我是個矛盾的人,我只哭了不到十分鐘。隨後我就到陽臺去抽了一支菸。

蘆葦岸

這裡曾經是一片水面

長著密密麻麻的蘆葦

蘆葦什麼樣

我可以想象

風一吹

蘆花就盪漾

在夜晚的水面

我們走在路邊

平實的路上

我要想象

曾經的蘆葦岸

和風

白色的蘆花

水面的顏色和光澤

都和我此時的心情有關

我們走啊走啊

我一直沒有理由牽住你的手

我想拉拉你的手

告訴你,這就是你們擁有的花樣年華

一個朋友的死

是不是讓你有了可以向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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