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耀的經歷?
悲劇總能打動一部分人
在時間地點都不清楚的情況下
你出人意料地怒了
你拍案而起
脫口他媽的
我為什麼要對你們說這些?
你們誰也不懂
一個朋友的死
這個事件
將影響到什麼
何況還不僅僅是朋友
何況僅僅是死
讓人殺死了
你總愛用這種
更容易打動人的詞
捅了一刀子
「像一把刀子」
在如此現實的現實裡
某文盲語的「玩文學的、唱搖滾的、搞畫畫的」
都變成傻逼了
都虛弱到姥姥家了
即使大哭一場也不行
即使代替他死也不行
下
故鄉
我回老家了。還有我爸我媽我弟。我吐了一路。
我一直在思念我的故鄉。無數次。本想寫下來。但太多的東西是隻能意會的,寫下來怕也褻瀆了她。
這裡到處都是山野和小小的、連綿起伏的丘陵,有山、有水,清澈波光鱗鱗,我坐在車的後面,敞開的視野,汽車在平坦、乾淨卻曲折的山路上行駛時,速度幾乎達到極限。比在高速公路上快多了。我看到瞬間飛過的麥田、玉米地、大豆田,看到不遠處綿延的青山,還有樹。槐樹,還有質樸、溫和、嚴肅而不乏脈脈含情的白楊樹。山風吹到臉上竟有一種半邊臉麻了的感覺。
我先到我妹妹的村裡住了幾天。當時我回去時她還沒放假,天天清早5點就起床做飯上學。晚上我們就早早上了床聊天。我心裡有許多煩心的事。我想為什麼妹妹在旁邊我還覺得憂愁呢?後來我就跟她說一些我的煩惱,說了七、八件,大事還沒說呢。比如以後怎樣上學、生活等等。我發現和妹妹相比,她要比我單純多了。後來我們睡著了,我做了好多夢,還有一個夢是關於西x中學的,我記得很清楚,那些夢五顏六色,而且像蛋糕一樣有種甜甜的不真實感。反正醒了之後,我既沒有難過也沒有欣喜。
早上我醒了時,我妹妹已經上學走了。
這次回來我沒帶什麼衣服,在北京的衣服褲子都只能單穿。帶了二套英漢、漢英詞典,以及幾本小說。還有十幾合磁帶。我準備天天在炕上待著,炕上還比較暖和,這裡屋裡和外面溫度差不多,現在屋外又飄起了雪花。
幾天後我到我姥姥家住。我奶奶也來找我,我在她家吃了飯。她家的電視是原來我們家看剩下給他們的,21寸彩電。牆上還貼著被煙燻黑了的主席的畫像。從我小時侯就天天看著的,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摘下來。我都說吃不下了,她還非逼著我多吃點兒。我記得她的院子裡種了二株粉紅色的杜鵑花,還有開放著橙色的花朵的百合花,每年夏天就會開放,還有那不起眼的太陽花,那五瓣粉紅色的花瓣燦爛極了!我記得小時候我特別不喜歡我奶奶,因為那時她和我媽的關係很不好,所以我從小就討厭她。現在我也和她不怎麼說話。她的確是個精細的人,只是對我們小一輩的孩子挺好的,但我從不買她的帳。她是一個個子矮小、皮膚很白的小老太太,和我黑瘦、身體不好的爺爺相依為命。我三姑家的院子裡還種著一棵石榴樹,每年都會開放鮮紅色的石榴花,我記得小時候我老到我三姑家找我哥玩,我總是在夏天掐下一大把石榴花染紅指甲。我和我哥還老拿面洗了作面膠粘知了,一被我三姑看見就罵我們作賤糧食。那真是我小時候最快樂的事了。
天是黑乎乎的,星星特別多,簡直是燦爛奪目,還能看到銀河。這樣的夜空在我看來竟然有點恐怖。晚上我住在三姑家,她把我哥的屋騰出來讓我睡,被褥之類的全換了。睡得真甜,做了好多栩栩如生的夢,夢中坐火車,似乎去一個海邊,但途中看到連綿起伏的高山,山上點點白雪,美極了,宏偉極了!
白天裡和村裡一個朋友到田野裡散步,白雪覆蓋著小路,麥苗綠油油的,前面是長滿青松的南山,回頭望是柴草垛,是山村。我們慢慢地走著,看著結了冰的小河。
我想起我寫過的一段文字:三月,村邊的小河融冰了,河邊的草地萌綠了,燕子開始飛回來築巢,幾乎每一家早上醒來都會發現自家的屋簷下有幾隻小燕子在忙忙碌碌的身影。家家戶戶都激動著,沉醉在這明媚的春光裡。
我什麼都沒有想,腦海裡空空的。傍晚時分,夕陽是冷清到極點的樣子,仁慈地露出五分鐘的霞光。我看著光禿禿的樹杈和上面的積雪,或許什麼都沒有想。或許什麼都想過了。
我和妹妹在舅舅家看從集上花五塊錢買回來的《陽光燦爛的日子》,不錯,居然還能看。馬小軍笑起來真很七十年代。總之現在不會有人有那樣的笑容。連相貌都是時間性的,每個年代有每個年代的容顏。只是常常會出現「不合時宜的人」。白襯衫,小平頭,綠軍裝,真是帥得不得了。
市裡的電視臺新開了一個點歌頻道,十塊錢一次。很多人點張信哲,有大約20%的人點伍佰和beyond。還有個別同志點王菲和許美靜。最好玩的是等別人選歌的時候,盯著螢幕喊自己喜歡的歌名,比如:「《海闊天空》!《舊日足跡》!《挪威的森林》!《悶》!《雪人》!《謝謝你的愛》!……」運氣好的時候真的會先成我喜歡的,但運氣不好的時候,聽到的就是《懂你》和《咱當兵的人了》。就在那段時間我聽了許多流行歌。
大年初一初二,家家戶戶放鞭炮,7點多我就給震醒了,別人早就起床了,但我實在太困。三姑、我奶奶、我姥姥都一遍遍地叫我,我的小夥伴也來叫我。三十晚上我是在一個小時候的玩伴家裡過的,一共來了十來個人,都是十七、八,十八、九大小,圍著打牌、下棋、吃瓜子、看電視。炕上特別熱,簡直燙人,我們蓋著被,喝著茶水。他們對我簡直是體貼得不能再體貼了,我想吃蘋果就給我削了皮遞到我手裡,我想吃瓜子就給我剝瓜子仁。還一塊塊地給我剝糖,我來者不拒,全都笑著吃掉,早忘了吃糖太多的種種壞處。每次玩完偉波都主動給我送回到我三姑家門口然後看著我進門。在我哥沒當兵前他和我哥是好朋友。說實在的這兩天我一直是歸心似箭,但只要我和他們在一起,總很快樂。想到春節過了就得很快要離開這兒,又挺懷戀。那一望無際的田野,冷冷的風和沖天的白楊。都是那麼吸引我。這裡的冬天,天很藍很高,陽光變幻莫測,紅磚瓦房和路邊的野草無不顯示出一種堅硬的力度。就像北京的冬天被懷念者懷念一樣,這裡的冬天也讓我在沉默中呼吸。沒有什麼比田野中清鮮的空氣更讓我舒服高興的了。
白雪上覆蓋著紅色的碎紙屑子,家家門口貼著龍飛鳳舞的對聯。我在幾乎每一個童年時的玩伴的家裡都看到了掛著的我們在幼兒園時和同班小朋友的合影,我們穿著幼兒園的校服,男孩藍色,女孩粉色,排成二隊站在春天的桃樹底下,我被曬得紅裡發黑的臉,目光執著地望向某個不知名的遠方。
「嘉芙,你是多大去北京的?」我在鄰居海波家串門時他問我。他現在在城裡一所中學上高二。聽說學習現在挺上進的。
「大概9歲的時候吧。」我說。
「你是看了《世上只有媽媽好》才走的嗎?」雪紅問我。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部在大陸大賺眼淚的港臺劇,當時很有名。
「她那時還沒有。」海波介面說道。
我的臉「騰」地熱起來,像發了燒一樣辣得燎人。
「不,她看了。」
「我看了才走的。」
「你哭了嗎?」雪紅問。
「哭了。」我說。
我記得那時我大概6歲,村裡說在大禮堂看電影,我們就一直向那兒趕。走到村頭遇到幾個人,她們問我們有沒有帶手絹,因為那時那部影片的廣告詞是「想看這部電影嗎?別忘了帶上你的手絹。」我想我肯定得哭。於是我們又回到家裡取手絹。到達電影院時已經開場半天了,我好長時間都沒有看懂,只記得片中有一個小男孩和那位年輕溫柔的女子,可是後來我還是哭了,哭得稀里嘩啦。看這種片子,對我來說,不哭,是不可能的。
我出生在山東省的一個農村。我爸爸是一個軍人,我9歲來到北京,那時我上小學三年級。
我覺得我是最後一代對老家還有感情的。我弟比我小六歲,他每回也挺熱衷回老家的,但是我們的目的完全不一樣。他儼然一副衣錦還鄉的感覺,和我的緬懷童年之類的天壤之別。大大的不一樣。他對我們的故鄉沒有一個直觀的感受,他還沒懂事就來到北京上幼兒園和小學了,而我在老家呆到小學三年級。我想我還能算得上是一個幸福的人。我的「內心深處」還是有「寄託」的。
這次回來我聽到的最大的訊息就是雪紅跟人訂婚了。雪紅家就住在原來我們家的西頭。她還有一個弟弟,特別頑皮,每回一不聽話就會叫他爸拎到村口吊著打屁股。小男孩就會發出殺豬般的聲音。在我印象裡雪紅姐姐好像只比我大了那麼四、五歲,怎麼一轉眼已經訂婚了?我知道和她訂婚的那個人就住在鄰村李家村,只是個普通的男青年,她原來的老同學。我在她家的炕上問她喜歡那個人嗎?
我覺得自己問得有點像廢話。簡直就是廢話。雪紅姐是那種長得挺好看人又懂事的那種姑娘,那種混都應該不會太差。
我不喜歡他。我有時候覺得他特傻。雪紅微笑著說。
然後她又安靜著微笑地補充了一句:我誰也不喜歡。
她的面容真的是平靜且美麗的。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說那張面容是幸福的。
她向來這樣,從來就沒有什麼煩心的事。開開心心地活著,順其自然一步一個腳印。根本不會「紅顏多薄命」。
也許是我們多操心了。村裡人的人嘆息地說雪紅的心氣不太高。她們也許認為她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人選,以她的相貌和怡人的性格。可她就是這麼心滿意足地訂婚了,一年或半年後就會嫁給那個她的老同學。
這讓我想起我的小姨。很簡單很俗的故事。一個天生麗質風華才茂的姑娘大學畢業後本來前途無限卻嫁給一個不相配的男人。後來又有了孩子。以前讀大學時的理想不知去了哪兒。我想無數個白天和夜晚都是我替我的小姨痛心惋惜的。是我小姨帶我長大的,在我爸在北京我媽還沒有隨軍的時候是我小姨陪我媽住在一起,給我讀故事書給我唱歌給我講題。那時她上大學,暑假回來用錄音機大聲放最新的流行歌:「你從哪裡來,我的朋友,好像一隻蝴蝶飛進我的視窗……」窗外是她洗好晾著的白床單,院子裡是白色的薔薇花,小姨的頭髮亮晶晶的,那樣飄灑著的美好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