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北京娃娃》小說信息

第一章 千山鳥飛絕(第2頁,共2頁)

字體:

到「宏和」音樂學校時,黃亞正坐在樓頂練琴,我坐下,他說你彈一個試試。我彈了一段,很生疏,他問:「你練了嗎?」我說:「練了。」但事實上我還沒他彈的一半好。他教我應該怎麼彈。我下決心回家好好練,別這麼丟臉。好笑的是黃亞在彈《aboutagirl》時將和絃記錯了,一個男孩告訴了他,他的臉紅了。他說,操,回家好好練,真他媽的露怯。我發現這是他的口頭語。我問他老家在哪兒?「福建。」他說。帶著濃重的鄉音。我們聊天也挺好玩的。他說他晚上一練琴人家就說吵。「那你別理他們不得了嗎?」我說。「不理不行啊,」他苦笑,「那是我爸,我哥和我弟,不理他們我就死定了。」他說他爸是來北京做生意的,他準備和他弟弟組一支搖滾樂隊,現在正在努力把他弟弟拖下水。

下午時我們餓得要命,去買麵包。我拿出錢,說買兩個漢堡。他說:「操,多沒面子,我出錢。」挺樂的。

他問我:「在你眼裡,我是不是挺內向,挺害羞的。」

「對。」我說。

「其實我在我們老家時根本不是,他們甚至有人叫我瘋子、變態,喔,一到這兒,就變了,變得連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內向啊。那會兒在福建時,朋友一大堆,在這,朋友就這幾個……」說得我一邊吃一邊笑,他的口音太逗了。他說剛到北京時,普通話都不會說,每次都得考慮用哪個詞好。我讓他說一句福建話,他說了兩個連我怎麼寫都不知道的讀音,後來他告訴我那是「玩」字。天!我都聽暈了,差別太大了,福建話太難學了。他看了一眼在旁邊狂笑的我,說:「有時我覺得你不是這麼大……你有這麼大嗎?我覺得你只是小孩!」我盯著他,竭力想分辨他是誇我還是損我。也許在他面前我是表現得很孩子氣,他說有一次我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的臉,突然說:「哇!你戴耳環啊!」說完摸了一下他的耳垂。「當時我就在想,這世上居然有你這麼可愛的好玩的人。」他說。

我興奮得臉有些發紅。

少年的冬天

我的高一第一學期放假了。

學校自然又全體集中到操場上講話。看著臺上那胖胖的教導主任「大老王」面目慈祥,耳裡聽著他殷切的教導,覺得正統教育還是蠻有樂趣的嘛!

「不許去那舞廳迪廳那些不適合學生去的場所,現在外面有一種叫什麼‘練歌房’還是‘戀歌房’的,我看不是什麼好地方!也別去河上滑冰,聽說咱這條長河這幾天又淹死了一個人!想滑冰什麼時候和家長去趟首體,隨便那麼滑兩下得了!咱學校以前也不是沒有例子,上屆初中部有三個學生,叫什麼雷,什麼娜,什麼……的……呃,給他們留個面子。這寒假玩瘋了,十多天天天去舞廳跳舞,回到學校後成績直線下降,其中兩個勉強參加了中考。那個男學生在左耳朵上紮了一溜兒耳環,染著黃毛——一個男同學!讓我給趕回家去了。整個兒一個大痞子!」

「轟……」底下學生全樂了。

我穿著那雙髒兮兮的鞋和牛仔褲。牛仔褲緊繃著大腿。在立交橋下等紫予。我以為我遲到了,可紫予居然還沒有來。這種人!太囂張了,這段時間每次都是他比我晚到。我在冬天白色的陽光下,在這空蕩蕩的馬路邊支著破舊的腳踏車,覺得有點太傻了,就又手足無措地站了幾分鐘。

一會兒,紫予從對面的馬路騎過來,可能在找我,那種迷茫的樣子像只企鵝。我戲謔地笑了。

「今天陽光挺不錯的。」他小心翼翼地騎到我身邊,目視前方,說。可我只看到他的嘴動了動。

「什麼?……」

「我說今天陽光挺不錯的。」

「哦。」

晚上出門時,我將那件白色羽絨服脫了下來。雖然我不喜歡那件深藍色的短大衣。今天紫予和我一樣穿著白色外衣和藍色仔褲,看起來像一對沒有頭腦的連體嬰兒。

這次是他比我先到。誰都不知要說什麼,只好那麼騎著車。

「咱們先去傑奇酒吧看一眼吧,我想去看一下楊志國他們樂隊的演出。」沉默了一會兒,我說。

「成,要是那兒還不錯咱就在那兒看吧。」

「不!」我飛快地接了過去,因為我想他這麼做是想省「忙蜂」的門票,我對他這種吝嗇越來越反感。

「傑奇」酒吧就在「燕京飯店」的對面的街上,一路上我們都在找「燕京飯店」,但始終沒有看到。他固執地說還在前面,直到我下車問了一個過路人才知道早已騎過了「燕京飯店」。我們出去玩每次都是紫予帶路,可這回他居然在長安街上迷了路!

「要不然咱們再折回去?」

「不用了!」我又緩和了一下說,「直接去忙蜂吧。」

到達忙蜂時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我盼望著樂隊給我一個巨大的震撼,讓我跳起來,喊起來。我只想聽歌,我只想跳舞。樓下沒有賣票的,該不會不用門票吧!我輕鬆了一下。上了樓,酒吧的門口,立了一張桌子,一個男人笑眯眯地坐在桌子下面。那潔白的牌子上面有幾個鮮紅的字:門票五十元。我想我有點頭暈了。「這麼貴呀?」我轉身對紫予說。「我付吧!」他有些勉強地說。「我付吧——你沒有多少錢。」這幾乎是每次付賬時他掛在嘴邊的話。我厭惡裡面的虛偽和自大。或許他希望我感恩於他的打腫臉充胖子。我摸出錢,他沒說話,拿出一百塊錢給那個男的,那男的又把手邊我剛給的五十塊錢找給他。他收起錢,我們進了酒吧。

和所有酒吧裡的演出一樣,時間向後推遲一個小時是常有的事兒。紫予買了二瓶可樂。幸好不是百事可樂,那玩藝兒我喝了想吐。

前排已經被坐滿了。我們坐在後排,離門很近。很顯然,目前我們的問題是怎麼消磨這一個鐘頭。我們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知道這個很難。我們沒有什麼好說啊。我們太熟悉了。脫了外衣才知道,天哪,他和我一樣穿著白色的襯衣。

「天姿呢,天姿他們來了嗎?」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來,我抬起頭來搜尋著,哦,是劉峰,我曾經採訪過的「冷血動物」樂隊的一個朋友。在百無聊賴的時候,碰到一個認識的人,真像掉在水裡撈到一根稻草。我在拼命撈稻草。

「劉峰!」我喊道。他走過來,看著我笑:「你,你是——對不起,我一時想不起來你是誰了。」「沒關係,」我笑著說,「我是嘉芙,你的頭髮短了。」「噢!是那個記者啊。」他熱情起來,「我想起來了,你現在在幹什麼?」「還是那樣。」我說。我們又聊了幾句,他說:「失陪了。」就走到別的地方,我又看到了謝天笑和李明幾個人。頭髮都好像長了不少。

找點事兒幹吧。我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開始琢磨他們的性別。來客大多是樂隊的人,基本上是黑色、藍色仔褲,深色上衣。看這個人和我們一樣穿著和我們一樣的白色上衣,雖然眉眼之間有點那種感覺,但他這件上衣顏色暴露了他的身份,只有大學生才對白色如此鍾愛。校園裡的詩社,草地上的聚會,白衣勝雪……

上場的第一支樂隊是「地下嬰兒」。我今天上午剛買到他們的專輯《覺醒》。讓他們第一個唱真是可惜了,因為觀眾的情緒還根本沒有被調動起來,事實證明今天他們的情緒都沒有被調動起來。

我和紫予擠到前面站著,煙霧燎繞。

當第三支樂隊上場時我驚訝地發現主唱就是那個穿白衣服的學生。他們熱情在謳歌著愛情和理想,唱著心上人不理解的苦悶,那支樂隊每唱完一首歌就能贏來如雷的掌聲,樂迷麻木地瞪視著他們,等他們發現情況不對自覺點兒下去。可那支樂隊也不知是因為演出機會難得還是怎麼著,就是死抱著樂器不下,那主唱還拼命搖他那本來就不長的頭髮,我低著頭都有點不忍看了。

廣告上說的「蒼蠅樂隊」始終未上場。冰天雪地,「凍死蒼蠅」?

又暈暈糊糊地聽了幾支狗屁不是的樂隊後,我頭已經暈得一塌糊塗了。可樂讓我胃疼,煙味讓我頭疼。

好在「冷血動物」樂隊上場了。這支曾被李旗貶為「給山東人丟臉」的樂隊今天可真是掙了大臉。謝天笑穿著短袖的t恤,背後印著英國國旗,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背上英國國旗的揹帶,他們唱了幾首我採訪時聽過的歌,一曲唱罷,人們都呆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鼓著掌。「好牛逼耶!」後面一個男的用女聲誇張地喊道。我聽出是劉峰的聲音。

現場氣氛較剛才幾支樂隊活躍了很多,謝天笑使出他渾身解數又唱又跳,並且說了幾句「跳起來吧!」之類的傻話,但根本沒人理他。

休息的空檔兒,我在前排找了張椅子,坐在上面,這樣就舒服多了。但面前的人越站越多,擋住了我的視線。我乾脆站起來,坐在身後的桌子上,兩腿踩在椅子上,紫予也坐在桌子上,兩腳踩著地。這時,旁邊一個男人的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似乎說到了「江熙」這個人,而且似乎還說他的詩不錯。

「你說的是那個原來在《音樂生活報》的江熙嗎?」我問他。那個人鏡片閃爍地看了我一眼:「對!你知道他呀?他的詩真不錯!比伊沙之類的強多了。」

「我喜歡伊沙!」我趕緊說。

「你知道他?」

「不就是西安《文友》的那個編輯嗎?」

「他現在在北京。」

「什麼?」

「他明天在黃亭子酒吧讀詩。」

說實話,我明天真的想去,可那時我大概已經在回老家的火車上了。

「這支冷血動物樂隊挺不錯的。」我對他說。

「什麼?」

「我說這支冷血動物樂隊挺不錯的。」

「那你就熱愛他們吧!」他站在遠處嬉皮笑臉喊道。

一會兒,眼鏡端著杯啤酒走過來,坐在我身邊說:「你在哪兒上學?」

「北大。」

他看著我,半信半疑地說:「大幾?」

「大一。」

「什麼系的?」

「新聞系。」

他有些懷疑地看著我,「你住哪號樓?」

「我走讀。」我向他解釋,「上學來下學走。」然後抑制不住地大笑起來,「我高一。」

「你不是說你上大學嗎?」

「開個玩笑。」我問他,「你呢?」

「我北大的……」

「他媽的!」我心裡暗罵了一句,覺得他太不像,他沒有那種感覺。見我盯著他,眼鏡就說:「我軍藝的。」然後讓我看他那條軍褲。說實話,他們的校服挺漂亮的。他又掏出學生證來給我看。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把學生證開啟,果然是他。

「你一個人來的?」他問。

我猶豫了一下,指著紫予說:「這是我的朋友。」

「噢!」他倏地收回手,欲言又止。那樣子挺滑稽。

我的頭有點疼。我想出去透透氣。外面很冷,大約已是凌晨了。呆了幾分鐘,我又上樓了。走到桌子邊,眼鏡迎了過來。

「我叫石鈞,你叫什麼名字?」他說。

我想了一下,就說:「我給你寫吧。」

他扔過一個本,我翻開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中寫上我的名字,又愣了一下,寫上了電話。

「林嘉芙。」他讀道。

「這不太適合說話,咱們到樓下走走?」他說。

「好吧。」我邊下樓梯邊說。「剛才那支可恨的樂隊太煩人了!聽著他們愛來愛去的,我胃都要疼了!」

「你才十五歲,懂什麼愛不愛的!」他跟在我身後說。

我沒理他。

「6684××××」他拿出剛才那個電話本,讀道:「6684……軍線?」

「沒錯兒。」我大聲說。

「那你爸爸是後勤部的?」

「我不太清楚,也許是中央警衛團或別的什麼。」

「a,前面有一輛車,上面有人寫了字。」我跑過去,果然上面已經有亂七八糟不少字了。

「你寫嗎?」「不寫。」「我寫吧!」他說,伸手在骯髒的車窗玻璃上寫上「嘉芙寶貝」四個字。

我們繼續向前走去。

「你多沉啊?」他問。

我考慮著怎麼回答,「嗯,最近沒有量。要不明天去量一下吧。」

「不用了。」他突然從後面把我抱了起來,我掙扎著。

「還挺沉的啊!」他說。沉就沉吧,還說什麼「挺沉」之類的話。

他放下我,俯下頭來,沒等我明白過來,他已經吻到我了。我大驚,真的有點兒生氣了。我掙脫開來,拿手指著他頭說:「你……!」「你……」石鈞重複了一遍我的話,笑了。

我默默地向前走,他也不說話了。一瞬間,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真是的啊,你怎麼能這樣……」我在心裡小聲地嘆息。還是我們「大老王」王主任說得對:對陌生人得提高警惕。我的反應實在太遲鈍了。

他第二次吻我時我低低地說:「可我並不認識你!」「這吻就當作認識。」他說。他帶我走到一個拐角處,問:「畢淑敏、林白的文章你看嗎?」「我比較喜歡池莉。」我笑了。他頓了一會說:「現在我比較喜歡歐美文學。」

真是和我一樣。我最近也剛對歐美文學感興趣,但還遠遠不是能和他談這個話題的對手。

「嗯,你看過什麼小說?」

「《垮掉一代》、《局外人》、《打死父親》、《麥田守望者》……」我絞盡腦汁想我看過的歐美名著,有太多的書我聽過卻沒有看過了。

「《約翰·克里斯朵夫》你看過嗎?」

「沒有。」我面向著牆,感到自己很可笑。平時總覺得自己是天才,卻連一部普普通通的《約翰·克里斯朵夫》也沒有看過,敗在了這個混蛋手裡。

「外面太冷了,咱們穿件衣服吧!」他說。

是很冷。我們向酒吧走去。

「你是解放軍藝術學院的?」

「是。怎麼?」

沒什麼。我是羨慕他。伴著劇烈的頭疼。

上了樓,我們披上了外衣又走下來。石鈞伸手攬在我的肩上,我沒有拒絕。我們擁著向前走去,看起來像在齊心協力地抬一件東西。也許是感到不太舒服,他又把手拿下來,又突然孩子氣地笑道說:「跑幾步吧!」跑了幾步,又說:「咱們倒著走吧!」前面有一個衚衕,他說:「咱們到衚衕裡去吧!」我說:「好吧。」我想看看他到底要幹什麼,他到底敢幹什麼。

「你認識顏峻嗎?他是我哥們兒。」眼鏡說。

「我知道他,我還知道陶然、郝舫、吳佳祺。」

「你以後準備寫樂評?」石嬉笑著對我說。

「不!別侮辱我了。」我目視前方,堅定地說,「我要自己幹!吳佳祺曾經說過:光說不練,純屬扯談。」

「你的眼鏡多少度?」

「275吧!」他伸手摘下了眼鏡,戴在他的眼睛上,「怎麼樣,頭暈吧?」

「從現在開始我不許你親我的……」

「親你的嘴。」他接上去,「純潔的小姑娘……」

純潔的小姑娘?不會吧?我給你的印象不會那麼差吧?千萬別被表面現象所迷惑。

我們互相擁抱著而我卻沒有一點感覺。他的已經頂在了我的大腿上。那兒很硬。

「你大幾?」我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問他。

「大三。」

「什麼系的?」

「戲曲音樂系。」

已經一點多了,我們往回走。

「其實我是不願和你計較。」

「我不吃你這一套,是嗎?」石義正嚴辭開口了,「那你吃哪一套?王朔就曾在研討會上說‘我不吃你這一套,我就把你給睡了。’」

我的親愛的朋友,你為什麼到現在才步入正題?

「要不然在你三十歲,八十歲的時候……啊,不行,那時你都老了。」他兀自痴笑著,聯想著。

「這樣吧,你二十歲的時候吧!」

「不行……這……」

「你不喜歡聽真話?」石不屑地說。

「我不喜歡這個。」我說,但我對自己的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事後,我才覺得應該回答:「那樣我會吃虧的。」

上樓了,他摸了我一把,我回過頭罵他:「別碰我!」

紫予還在桌子上。挺落寞地看著我走過來。

「一到鮑家街四十三號,人就走了一半。」紫予說。

「是嗎?」我笑,「我挺喜歡那個瘦瘦的鍵盤手的。」

「為什麼?」

「我見猶憐。」

在回家的路上我們什麼都沒說。我想告訴紫予發生的一切,又不知如何開口。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

其實偶爾來點好玩兒的事兒其實也挺好玩的。

我想了想,上床睡覺了。

我知道二十天以後我會再回來,一切都很平靜,什麼都沒有發生。

解決

臥槽泥馬

——李,這四個字送給你!

有一種感覺讓我好難受

我想我一輩子都會陷在這種感覺裡

坐公交車時怨恨地想到這些

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我從來就不會寫詩

我只想殺了你

並且讓你知道

我真想殺了你

你所做的一切都已被我看穿

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你等著。

開學後的一天我接到一個出乎於意料之外的電話,當我不經意地問「你是誰?」時萬萬沒想到是李旗。我當時心中一定湧起了千萬句話,其中最強烈的莫過於那句——「我×你媽!」,但始終壓抑著沒出口。他說他回來了,口氣似乎在向我邀功請賞,而且似乎我們昨天還在一起似的,我真不喜歡這種口氣。

後來他說星期六有時間嗎?到我那兒來一趟。我聽了直反胃。但一想到事情終於到了可以解決的那一天,又無比興奮和激動,還有一絲忐忑不安。

放下電話在刷牙時,我發現自己在微笑。我嚇住了,天哪!難道我一直在盼望著他回北京?難道我一直在盼望著那個電話?

是啊……

我有太多的話要對他說了……

他不再,已經不再是我的朋友。

為了這一天,我已經等了無數天。讓我做一個決擇。讓這個無聊的故事劃上一個句點,並且點上一個歎號!

凌晨。像所有的星期六一樣的週六的凌晨。地鐵,積水潭下。積水潭,我折就折在積水潭了。那三個月我每個星期六的凌晨都去找你,戰戰兢兢地維持著我們的關係。所以,這次我也會在星期六找你。

地鐵在慢慢地行駛,我很平靜。我已經等了這麼長時間,我當然可以再等幾十分鐘。

我應該是默默地踏上電梯,走出地鐵。我走在路的左邊,看著一路上匆忙而過的人們。心中有點得意和失落,但更多的是那種有把握的安全感。徐悲鴻紀念館,你的學校。再向前,正對著音像店的那個小衚衕,——

你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走進那個四合院,院裡沒人。但你還是有點倉惶,好像怕誰看見。但你現在已經沒必要害怕什麼了。你沒有再想,輕輕敲了幾下門。門開了,你閃進去。四目相對,你甚至有點不好意思了,消逝多日的卑怯不知不覺又飄了出來。你差點兒就對他說「早上好」了。但人家根本不願搭理你。他看了你一眼,就轉身合上眼繼續睡覺。那種被冷落的憤怒使你自怨自艾。你愣在空中,像上一次一樣罵不出口,尷尬不已。

門一開,你拔出刀向他刺去,後者當時還根本沒反應過來。啊!啊!啊!每刺一刀我都會笑得更燦爛,他的血映紅了我的臉。

你終於倒在血泊裡。我看到了那捲手紙,它擦去了我少年童貞的血。我用那捲手紙擦淨刀,抽門離去。我終於為自己做了一點事了。

李寫了封信不辭而別滾到廣州他老婆孩子身邊時,北京還是寒冷的時候,我彷彿一下子被他拋在冰天雪地中,寒冷而顫慄。

現在讓我用一種狼狽、彆扭的心態來續上面的文字吧。

事實當我見到了李時,我非但沒有罵出口,反而唯唯諾諾結結巴巴彷彿不是我解決了事情而是事情解決了我。「坐會兒吧,」他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指著他蓋的被說。「不用。」我說。

我看著他的牆上,上面掛著一個書包。肯定是他去廣州時背的吧。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去找他女朋友兩個人一定那個了吧,是啊,他們怎麼可能不做愛,這麼一想我的心就抽搐疼痛起來。彷彿有什麼很軟的東西在我的胸膛裡緩緩向上上升,柔軟得讓人無能為力。

「你為什麼去廣州前不跟我說一聲?」我問。

「……本來我都不打算去了,那天我買了火車票後又有點不想去,就想退票,後來打電話一問,如果退票的話要扣除票價的百分之五,合五十多塊錢,我一想不太值,乾脆就去了。」

「你去那一定過得挺開心吧?」我譏諷地說。

「挺好的。」他說。

我一想到蔡芸見到他眉開眼笑的樣子,他們做愛時親密的動作和分別時的戀戀不捨就氣不打一處來,再加上他現在的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兒,統統讓我有點喘不過氣兒來。他們倒是樂了。

「蔡芸她一個人在廣州過得不太好,過年時沒錢回家,她要不回,我也絕對不回去。我怕她難受。」

好偉大的感情。

聽李說話還是像以前那麼費勁,而我早已沒有了當初的溫情。我一直都盼望他能對我說點什麼,哪怕罵我是個笨蛋。可是沒有,這個深沉的人,這個「藝術家」就那麼一言不發。即使我問他,他也執著地坐在被子裡,只用那雙眼睛悲天憫人地看著你……真叫人沒脾氣。我是沒轍了。後來回憶起來我終於明白他當時的感覺用四個字形容就是「置之度外」:你在那急你的,反正我不理你,你要罵我我還會安慰你,因為我是為你好……是因為麻木嗎?當我徹底理解他並且自己也有了他當時的感覺那天的時候,李旗已經成為"下半身"一個知名的詩人了。

後來我坐在那間狹窄的小屋裡琢磨著我今天來是為了什麼!在當時那種氣氛下,拍案而起是荒誕的,而我幾次似是而非莫名其妙的笑臉就像在流氓面前裝實在一樣是裝孫子!

李說你的這種性格該改一改了。

我說去你媽的吧!你以為你是神仙呀?我怎麼樣是我的事,你管得著嗎?別在這兒居高臨下地發慈悲說大話了!我狂又怎麼了!有本事的人可以狂,我沒有本事照樣可以狂!

再後來我懷著一肚子的彆扭勁,走到大街上,真想找人打一架。我怎麼就碰上了這麼一個人?我願意真槍實彈,卻碰上一個彈棉花的——人家根本不把你當一回事!胸中總有一股悶氣!

當這個形似癟三的流浪畫者第一次出現在北京街頭時,有不少好心人幫過他,在這個祖國的心臟的藝術圈裡,他租房的錢是家裡給的,吃的飯是從哥們兒那兒蹭的,「遠方」還有幾個曾被他「理想」之類作幌子誘騙過的姑娘在等著她……夠可以的了!這個小資產階級頭腦,這個無產階級身份,這個沒心沒肺的小流氓,這個天天吃飽混天黑什麼都不幹的無聊、懶惰、自以為藝術家者,還有臉活著?

從忐忑地進門,到狼狽地出門,我都沒有說出那兩句我一直想要說的話:「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耍我?」和「我操你媽!」如果說出來是一種矯情,而不說又是另一種矯情的話,那還是說出來的好。而我呢?我他媽的不僅僅是一個傻逼呀?我的所有憤怒都被李的消極麻木四兩撥千斤解構掉了。我原來是這麼一個人格這麼大的失敗者呀。回到家我把李退給我的我寫給他的所有的信都認真看了一遍,有我第一次給他寫的信,上學期間在打字課上用打字機打的簡單的英文信,有在接到他最後一封信之前給他寫的下禮拜六見面以後的憧憬和計劃,……中間還夾著一封蔡芸給李旗的信,也許是李在還我信時不小心夾進去的。字寫得很認真,但好像是用鉛筆寫的,寫他們的一次分別,她還寫道「當火車開起來的時候,我發現你也悄悄地流了淚……」那是一封情意綿綿的信,就像所有的男女朋友能寫出的一封同樣炙熱的情書。我把這封信仔細地看了幾遍,然後就連同我的所有信件一起燒掉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