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北京娃娃》小說信息

第二章 生不逢時(第1頁,共2頁)

字體:

學校

won''sjustmyfortune.

norecess.

you'reinhighschoolagain.you'renothin'again.

——nirvana<school>

我就知道我總有一天會寫寫這裡。這所我拼命想逃離卻好像永遠也離不去的西×中學。在那裡呆過的二年半時間耗盡了我身上所有的能量和激情,直到我確定我再也不用去那裡我還是會在噩夢中與之重逢。

開學第一天,我推著腳踏車進校,前面站著兩位年級主任——主任和「大肚王」,面帶微笑,一定不是什麼真心的微笑,像是在檢閱部隊。「哎,那同學,推車出去,重新進校!」不知什麼時候「大肚王」指著我說。我怎麼了?我百般不解地推車出去,然後看著別的學生進校,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都向老師鞠躬說:「老師好!」然後兩位主任這才「慈祥」地彎腰回禮,這一對男女以為他們真的是什麼領袖人物的「揮手之間」呀,可真是一對好搭檔。我明白了,強壓怒火和低三下四的羞澀感,推起車,「老師好!」兩人看我一眼,笑眯眯地說「早上好。」真他媽讓人噁心欲吐。開學第一天,就領教了這裡規矩的厲害。

學費很貴,是一千三百元,加上學雜費,大概將近兩千塊錢吧。比我上三年初中的學費都貴。我下定決心要好好學習,因為這學費實在他媽的太貴了!我的心底湧起一番豪言壯語,縹緲了那麼一番,就溜走了。

開學的一個月的晨檢和午檢是學習校規的時間。這是這個學校一直以來的規矩。每個高一新生都發了一本二十四頁的小冊子,人手一冊,每天早讀午檢閱讀、背誦。這本薄薄的小冊子就是歷年來西中管理學生的教育規範。全稱為「北京市西×中學職業高中學生管理教育工作條例」。一共分十一章,分別為校訓、素質標準、禮儀行為常規、課堂學習常規、課間活動常規、衛生習慣常規、財物保管常規、考勤管理常規、學籍管理常規、進步獎勵常規、違紀處分常規和附一:優秀班集體、三好生、優秀幹部評選條件;附二:學生日常行為學分評比方法;附三:班級日常行為學分評比方法。

公關文秘專業的專業素質是:

遵守紀律保守秘密,工作態度認真積極,待人接物主動微笑,儀表端莊適度,舉止文雅大方。

具有過硬的專業能力:條清理順的口頭表達能力、親切感人的公關能力,實用暢通的公文寫作能力、較好的英語會話能力、熟練的微機操作能力(包括中英文打字)、較高的軟硬筆書法能力、基本的檔案管理能力和一般速記能力。

畢業時應獲取的專業證書:文秘等級證書、文字錄入員等級證書、計算機一級證書。

禮儀行為常規還有一首詩,不知道是哪個校領導「攢」的,可能是我們才貌雙全的潘校長的手筆吧:

禮貌儀表,至關重要。四字口訣,人人記牢。

坐姿端正,兩腿莫翹。站立挺拔,收腹立腰。

行走穩健,不擺不搖。面容清潔,化妝勿要。

髮型自然,不趕時髦。服飾整潔,得體為好。

待人熱情,鞠躬問好。說話親切,面帶微笑。

態度和藹,不卑不傲。思想向上,目標要高。

修養加深,謙恭禮貌。氣質高雅,莫入俗套。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非常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條例,比如:不準進入他班教室(課間活動常規第七條);禁止外校學生在校外等候學生,一經發現,處理本校被找學生(課間活動常規第十一條);學生中午在學校就餐,不準出校園買東西(同上);要求中午回家吃飯的學生,必須由家長上交學校一份書面申請,同時家長要經常瞭解學生中午時間的情況(同上);中午回家吃飯的學生,要辦理出門卡,以便校門口進行檢查(同上);還有什麼"整潔就是紀律"。這個學校的要求的嚴格應該用"極其"兩個字才合適。不許在樓道內停留,通訊不許寄到學校,課外書不能帶到學校,甚至請事假、病假都要扣分,一個月統考一次,沒有補考……

學校的功課不多,幾乎沒有什麼作業。有二門新鮮的課經常讓同學們煩惱。那就是禮儀課和形體課。禮儀課潘校長親自教,我發現她的臉很白,看久了你會發現她像一種動物——對了,就是狐狸。至於形體課,要求穿體操服,很緊身,課間換衣服的時間很緊。大家對此很有意見。

我的高一(6)班

我的高一生活如同所有的新開始一樣,都過得特別快,令人目不暇接。西郊的空氣是如此清新,天天的天都是藍的,像是藍色的鍛子一樣,班主任也一如既住地對我好,我是學校裡出了名的好學生,寫詩,畫畫,學習,組織活動,我還暗中下了決心,要好好學習,不讓這三年光陰虛度,我一定要上我想上的大學——北大。每天下午上完兩節課放學以後,我和謝思霓,還有幾位女生一起騎車在回家的路上,秋天,北京黃金的季節,太陽和天氣好時,西邊露出清晰脈絡似的遠山,唱著沈慶的歌「藍藍的天,在紅紅的豔陽上面……」一種遼遠的透徹心扉讓年輕的喜悅籠罩著我們。這像是漫長婚姻中的短暫蜜月。比起以後的日子來,這是整個校園生活中的黃金歲月。一有時間我便去北大還有海淀圖書城。我喜歡北大。真美。我只有這麼說。謝思霓說像一個公園。「可比公園漂亮多了。」我自豪地說。現在的北大,比我初三來時的冬天還美。北大正在舉辦"山鷹社"圖片展,還有各種義賣和各個社團的招聘,我再一次無比真切地感覺到,如果我屬於這裡(我就不奢望這裡屬於我了)該是多麼幸福。有一次我們去時正值下課時間,有很多人,我們路過勺園,路過蓮花池,就不知道怎麼出去了,顯而易見我又迷路了!我其實不急,但謝思霓急,她說她和朋友約好了,我是打死也不肯在北大問路的,如果我這麼一個熱愛北大的人問北大學生「北大門在哪兒啊?」那我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

我們班只有二十七個人,其中二十二個是女生,男生五名,是年級人數最少的班級。雖然僅有五名男生,但他們很有特點,很有活力,很幽默,很能侃,或許還有一些小小的憂鬱。高一的生活就該是輕鬆的,享受生活的,職高就更是沒有太多高考的壓力。班裡的同學都非常好。我們每天學著條例,打打鬧鬧,倒也其樂融融。開頭的一切總是很輕鬆。我們每人都交了一百二十塊錢作為中午在校吃飯的飯費,發下一張卡,可不是像大學裡通用的吃飯刷卡,而是一張薄薄的紙片,每去吃一次就讓學生會的學生給打個勾。要是沒帶著,哼哼,可就別怪學校領導不客氣了,不許打飯。別裝委屈說什麼不是都讓在這吃飯都交錢了嗎,別廢話,你愛吃不吃,要是在我們這兒上學,就得守我們的規矩。所以就有一些學生不明白了,那要那個飯卡有什麼用啊?明著跟你說沒用,不過每回打飯你得帶著,而且要是不心丟了,可還得花五塊錢再買一張去。我們的食堂小得簡直可憐,只夠讓幾個班輪流去打飯。所以我們就在食堂外面的籃球場排隊依次進去打飯。客觀地說,每天的飯還是能吃的,兩個菜,一葷一素,一個禮拜平均吃米飯和饅頭的比例差不多是五比三,基本上二天裡有兩天吃饅頭一天吃米飯。有時候從裡邊吃出點沙子、石子的不算什麼,吃出玻璃、鐵釘也不算奇蹟。

開學大概一個月後,高一(6)班來了一位新同學。午檢時王老師帶著一位女孩走進班裡。「這是我們的新同學,她叫杜媛,從今天起就是我們高一(6)班的新成員了。」那個女孩作自我介紹,她的聲音不高,有些啞,她說自己喜歡跳舞和文藝。她說的話並不多,可以看出在公眾場合發言她還是有些緊張的。

一上來她就是天生的明星,我們學校只許留短頭髮,女生留扣邊頭,她的頭髮也是短的,只是留偏分,剛開始沒有人注意她,但幾天後就發現她的獨特性。她其實是個天生的明星。我們是穿統一的校服的,她在頸間繫了一條方巾,是棕色帶白色圓點的,應該不會比在地攤上買的更貴。那絲巾像一塊磁石一樣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同學們也不知不覺地流行起戴絲巾,綢的,絲的,比她的不知高貴幾倍,卻沒有一個人能比她戴得更慰貼、更合適。

說實話,我從來就沒有跟她深入地接觸過,她幾乎像一個謎一樣生活在高一(6)班裡。她沒有參加過我們的軍訓,我對她不能信任。聽別人說她是西安人,父母都是西安人,她和爺爺住在北京。

她有些像我虛構出來的一個人物,多少次,我曾以為她是活在我的虛構與幻夢之中。

杜媛來到這個班以後不久,就成為了文藝部的幹事。她融入新的班級的辦法就是當一個老好人,幫著開啟水,幫著值日生掃地,或者在有的女生想上廁所卻沒人陪的時候她就主動走過去說,"我陪你去吧。走。"那個女生肯定感激地衝她一笑。於是她就這樣贏得了不少人心。大家都願意和她一起聊天。對了,我前面說過了,這個班的人都不錯,就是說她們都是很好很乖的學生,所以她們會喜歡她。因為她也表現得很乖。

學校要求各個班召開主題班會。高一年級的主題是「我愛我的專業」。「嘉芙,這件事就交給你了。」王老師對我說。「我知道了。」我說。我託紫予錄了一盤有羅大佑、thebeatles、queen、鬱冬、高曉松等的磁帶當背景音樂,又從一些校園小說上抄了一些比較煽情的讚頌青春的片斷,就搞定了。我相信他們絕對沒有看過那些書,就像他們絕對沒有聽過那些音樂一樣。同學們也紛紛報名,因為每個節目可加五-十分。我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當天班會開得很成功,杜媛表演了一段舞蹈,直到那一天我們才發現她的腰真的很細,在她跳那段舞的時候神情嫵媚,一條窄窄的布條裹在她的腰間,彷彿隨時就要掉下來。當然直到她跳完那段舞那塊布也並沒有掉下來。年級主任和兩個外班來的評委男生都笑眯眯地看著她。他們都喜歡上了她。我的班主任沒有看她,她在看著我,我是她的得意門生。是全班最有才華的人。

我們學校有時候也會組織一些別的活動,它們共同的特點是——用現在時髦的話說是「概念先行」。就是主題明確,比如「軍訓彙報演出」、「學生會知識競賽」等,而忽略內容和實質。而且這個學校的學生格外地孤陋寡聞,比如在知識競賽上有一題問「上天下地入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是誰的詩,對面高三的學生就會沉吟好一陣子,然後奇怪真的有人寫過這麼一首詩嗎?如果有人能答出「什麼鳥是世界上最小的鳥?」臺下就會議論紛紛:哇噻,我們學校還有這等知識豐富的學生啊!太不易了!在這樣的環境中,我覺得有點沒勁,這樣的學校,沒有絲毫校園文化可言。

天天上學,很累。回家以後只想睡覺。但我沒有這種時間,在初三畢業的暑假裡,我幫一家音樂雜誌採訪了四支地下搖滾樂隊。現在我必須儘快完成那篇採訪稿,還要練琴,趕不上進度,會落後的。學校讓每個高一的學生寫「自傳」,跟「自白書」似的,要求它數一千字以上。靠,一萬以上我也能寫出來。但我如何寫呢?「我想一個人待著,我不想活了,我想躺下以後永不醒來,……」那他們還不把我斃了。

我只能虛偽地寫些「生活充滿陽光,二十一世紀,跨世紀的一代,未來……」真他媽的。我想起以前有個同學開的玩笑「往事不堪回首,就讓一切盡在不言中」,可他們卻逼著我一遍遍「回首」。我都不想上學了。太不自由。我是個無比脆弱的人。我承受不住一遍一遍的打擊。

玫瑰園裡的老玫瑰

又一個春天來臨又要去了

又一個春天白白糟蹋了

春天到來了

這讓我感到慌張

暖氣剛停,我還穿著冬天的衣裳。我最怕冷了。沒有暖氣的乍暖還寒簡直是要了我的小命。雖然我最喜歡冬天。「無信仰寶貝」樂隊的小楊說他最近很忙,很充實,這很好。生機勃勃,有事幹的人好好幹事,像我這種天天混日子的人有幻想有書看也是很幸福的。一連幾個禮拜了,星期四的下午我都拼命地騎車回家看鳳凰衛視的《非常中國》。因為那裡面可能會有搖滾樂。我可能會找到一點點驚喜,這可能是我無聊生活的惟一的安慰和補償。

我從來不是一個有目標的人。從來不是。而且被紅布矇住了雙眼我也看不到未來。我在學校裡的那個廣播節目,它在各種複雜的窘境中勉強維持著原則的陣地。儘管「punkradio」這個節目是我們鬥爭很久以來的結果,但每次播完以後我卻沒有一絲的興奮和成就感。有的只是在殺人不見血的學校的嚴酷沒用的制度下的一次可笑的小丑表演:因為我知道我們面對的是怎樣的一群聽眾,我們的學生麻木、虛偽、矯飾和淺薄——整個兒一群弱智啊!我呢?我又是為了什麼要為他們啟蒙呢?

上上個星期三早晨下著小雨。我起床後就那麼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不想動。我眼下要去上的學校離我想上的北大很近。……有什麼辦法呢?……這世上,從來沒有自由……我能轉學嗎?……我能退學嗎?……春天的花開秋天的風以及冬天的落陽,憂鬱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經無知地這麼想……又來了!那在初三時拼命騎車上學的路上就愣愣地撞在腦海上的一句歌詞,又出現在我折騰不完的生活中……我終於還是出了門——我知道我註定遲到。幾乎在一秒鐘之內我就決定了我想做的。我繞著方舟書店騎了一圈,方舟還沒開門,又回到了蘇州街郵局。滿大街都是車鈴聲,只有我一個人看似悠閒。在郵局裡,我拿起了三月份的《大學生》看了看,無意中竟發現緊挨著紀念海子的詩旁邊是一位我曾經在忙蜂「邂逅」過的軍藝「青年詩人」石鈞的詩。至於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有點兒不便啟齒。可笑!他居然用了「愛情」、「墮落」之類的詞兒。而且決不是反諷。我想給他打個電話,贈給他這麼一句「詩寫得傻逼,人做得操蛋」。正像伊沙所說的,那種玫瑰園裡的老玫瑰,向來就是搖滾的敵人。

那天早上我本想給一些朋友打電話,但終於沒有。我要的是朋友看到狼狽迷茫的我毫不驚訝,給我一頓早飯吃,然後拉我一起看書或聽音樂,而事實上他們卻很可能一臉被打擾了的不快表情,還要刨根問底問我幹嘛不去上學,並順便給我講一通大道理!

後來因為那天我沒去學校我讓我媽給我寫了個假條,班主任偏袒著我,這件事就過去了。只是後來我厭學情緒愈演愈烈,常常遲到、曠課,學校特地為我制定了請假有"三條"的規定(分別為家長請假條、看病診斷書和開的藥方,缺一不可),就是後話了。

軟弱地哭泣

我越來越厭惡說話和自我表現了。更不想和那麼多無謂的人接觸。

我和果凍出來散步,我們先去了趟地壇公園,前幾天他剛在這裡採訪了朴樹。風有些冷,他脫下牛仔上衣讓我穿上。我們找到那天他和朴樹坐過的椅子,果凍說給我找那天朴樹在地上寫的曲子,但找了半天兩個人也沒找到。「嘿,你們找什麼呢?聽說剛才有人丟了一個金戒指。」有兩人過路的人看我們一直把腦袋伏在地上很逗地來了這麼一句。

聊到一個樂評人,「你還不知道啊?他前一陣兒自殺了。」果凍說。「死了?為什麼?」我立刻變得興奮起來。「不知道。」我很羨慕那個哥們兒的勇氣啊,要是早知道他有自殺的念頭我一定不勸他而是想和他好好聊聊。不知為什麼,我這個人有一個很庸俗的觀點,那就是,誰能特牛逼地蔑視生命,視生命如糞土,覺得生命沒有意義並且生活得很痛苦,我就會覺得他很無畏,很有勇氣,很……總之很脫俗就是了。你瞧,我就是這樣,因為我本身就是這樣的,我骨子裡是一個徹底的悲觀主義者。果凍也曾寫過一篇文章的,那是一個下雨天,我在"宏和"音樂學校的頂樓發現那張過期的音樂報紙上他的那篇文章,其中有這麼一段:

「我每天出門的時候,總是要檢查一遍我的房間鑰匙,我在這個城市所認識的人們的電話號碼,我所寫好的稿子的電腦磁碟,以及呼機、月票等這些東西,要是少了一樣我就覺得自己沒法出門,可當我有一天踏上了一列遠去的火車的時候,才發現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不可以少的。

有時候,我會看到一些生命的遠去,我為逝者而悲哀,為他們的親人而哀嘆。然而逝者已逝,記憶將隨他們一同走遠,親人有一天也將會不再抽泣,習慣沒有了他們的日子。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湖面,那些激起的波紋總會一圈一圈地散開,直到消失。這時候我覺得生命也不是必不可少的。」

「生命也不是必不可少的。」

需要說明的是我並不喜歡現在果凍的一些文章,那嬉笑怒罵顯然還不夠火侯,遠遠不如當初他刻骨的真誠來得讓人痛苦和深思。我喜歡他原來的文字。那裡面有種蒼涼幻滅的美。現實令人失望,大多數男人對生命的熱愛執著態度令我不寒而慄,他們怎麼那麼愛活著啊?所以當我看到果凍的那篇大作時就毫不猶豫地給他打了電話,因為他是我知道(認識)的第一個厭惡生命的男人。我喜歡。可能我天生就是一個敏感悲觀的人。我渴望找到我的同類。

後來我們去吃飯。上車後,外面下起了濛濛的小雨,透過霓虹燈看得真切。我們去了一家快餐店,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吃飯時果凍問我在家是什麼狀況。

「對我來說是煎熬,對他們來說是摧殘。」

後來我說起了採訪的事,熱淚盈眶,情緒激動,講到有一次孤獨未知地去找"誘導社"樂隊時我突然流下淚來。果凍遞給我一張紙,我說你別看著我!他笑了,有些疲憊且心疼地說:「我很羨慕你,我已經好久沒有哭了。」

「你很成熟。」他說。

「no。」

「那你會活得很累。」

「我不會活那麼長的。」

「那你準備活到多久?」

「不知道。至少得過二十一世紀。」

後來我又說了特別多的話,很激動,語速很快,他在聽。我早已疲倦。果凍說我對這世界要求過高,那我怎樣對這世界要求過低?

上地鐵時他突如其來地問:你上職高?

我眼冒金星。

是啊,我上職高,但我想上北大,是不是有點兒沒有可能啊?我要做一個最好的記者,我會上北大的。

果凍低下頭拿出一個信封說:送給你。你以後一定會考上的。北大就是為你這種人開的。你上不了就沒有人上了。你這個敏感的小人兒。我開啟信封,是在四月八日現場許巍的照片,還有三張放大了的許巍的彩照。

我再次討厭西×中學。我希望哪一天能出走。每次週末寫週記時我都以為下一個週末不會有機會寫週記了。可恨的是居然還得寫。

我害怕我的未來,我不想受苦。可痛苦和歡樂從來就是同等分的。我在得到歡樂的同時就已經受到了相反的代價。所以如果不想痛苦就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連歡樂一起拋棄。確切地簡單地歸結為兩個字:死去。沒有感覺。極樂世界。涅磐。我什麼都不想要。

我哭泣,因為約會沒有新褲子和鞋。

我哭泣,因為一把電吉它需要一千五百塊錢我也買不起。

那個傢伙還在嘲笑我並且蔑視我,我知道他看不起我。我要自食其力,可哪有力氣。死亡無法洗刷這屈辱。屋子裡空空蕩蕩。沒有朋友。我討厭週日寂寞的午後。在學校,和那幫傻逼在一起我必須墮落。我要報復那些傷害我的人。我可憐的大腦。你真沒勁,那個騙子。我趴在這兒,軟弱地哭泣,永遠地弱下去。我討厭透了眼前這一切。卻沒有一張世界地圖。哭完之後感到了冷。我憤怒我不會寫詩。與人接觸錯誤太多。你知道我只是一個犧牲品,你知道我只能做一個行動著的幻想者。

我知道有很多人會受不了那種黑暗糜爛的論調。那種像寫別人似的寫自己。受不了,就請別再看下去了。反正我也沒有強迫誰。

天生飛行員

我一天比一天地更加討厭學校。我不想再學這些東西,我不想再呆在這裡。我已經受夠了這裡。在這兒待著是多麼沒有意義。是多麼可笑和沒用。想到還要在這學校呆兩年,我就想瘋。想到期末考試還要考文書、速記、形體、計算機,我就頭大。看著臺上那老母雞一樣的男人(我們校長),我不知道他來這兒是幹什麼的……我想上大學,我想上大學,我要一個人待著,我要一個人待著。再在這個學校呆下去,我還有命嗎?分配、上班、考學……累死了。在班裡,我只對語文、政治感興趣,因為教歷史的老師還兼教高二的攝影,所以我們高一下半學期就沒有歷史課了。我目前的生活就像一枚導彈,不知被髮送到哪裡,我想早晚都會落在地上,成為碎片。班主任王教師在我的週記上問我:「為什麼你總是看低同齡人的素質和能力呢?」口氣似有埋怨和不屑。沒有,我哪裡有,我只是覺得中學生都缺乏團結。

我討厭我的學校卻眷戀這個班。確切點說我是喜歡班裡的那種慵懶、頹唐帶一絲絲甜的氣味和幾個談得來的同學、老師。感謝班主任王老師為我提供的各種方便。在嚴酷的大環境中給我相對的自由。這對我來說是多麼難得和感動啊!雖然我已經很少感動了。我想她一定比較理解和賞識我。

電臺裡《校園民謠》的「寂寞山莊」的第一首歌的前奏聽起來是那麼熟,居然是鄭鈞的《無為》,我初三時常常聽到的一首歌。然後主持人在讀一封千篇一律的信。

我知道我進入不了他們的情緒。孤獨是孤獨的,但又怎麼會出現共鳴呢?那些大學生們的喜怒哀樂,而我是一個鬱悶不得志的職高一年級學生。

我只能與自己交談,儘管自己幫不了自己。我可以與作者交談,他們寬厚、平等,還比較有意思。這樣挺好。在我十五歲末的日子裡,在腐爛變態的北京春天,我還在用一次次地疼痛觸碰真實、追求夢想。我知道我的思維呈分裂跳躍狀態。但我也清醒無比。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也知道我在做的是什麼。

我現在需要解決的是我自己。

我需要把自己放到一個空闊的地方,不干涉誰,幹我想幹的,愛怎麼著怎麼著。吳佳祺是多麼地酷,他的《世界音像》版是多麼地酷,做他的讀者是多麼地幸運和爽。

我認識了一支開封的樂隊。他們說他們叫「精卵」。「精卵」給我寄來一些他們的照片,這些照片是黑白的,幾乎都以賈佳為主角。他們的場景分別是在學校、危房、開封的大街上和自己家的樓下,分別有白建秋(貝司)、魏瑞仙(吉他)、賈佳(主唱、吉他)、李佔武(鼓)。

他們說:「來開封吧,我們等著你。」

在班裡我常常抑制不住地笑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