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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不逢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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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愛他們了。我多想走在開封的大道上!我要去開封,我要去開封,我要逃離現在的學校,我要去開封看他們,我們肯定有說不完的話。主意已定,我要去開封。

我媽說她給我找到一個心理諮詢老師,讓我和她週六週日去看看。我當時聽了特別抗拒,我的心理沒病,幹嘛要去看心理醫生!但後來我想也好,如果那個「心理醫生」能理解我,說不定也能說服我媽讓我去開封。我們去的是清華大學附屬中學的心理諮詢室。

這是一個烈日炎炎的夏日,我們穿著短袖衣服戴著帽子去找心理醫生,為我解決一下「心理」問題。從375車站下車後我們走了好長時間才來到清華附中。一些住宿的學生還在,校園裡隨時都能看到輕快、活潑的身影。我們走到一座小樓的三層。然後找到那個寫著心理健康諮詢室的房間。一位長頭髮的女教師接待了我們。我們有些侷促地坐下來,她給我們倒了兩杯水,我們聊了一會兒,她說先去開個會,讓我們等一會兒。

我和媽媽坐在沙發上,喝著水。我翻看著一大摞《北京青年報》,窗外是高高的楊樹的綠萌,風兒搖曳著窗欞,能聽到樓下正在玩樂的學生的歡聲笑語。我有點奇怪,什麼時候我已經沒有了當學生的單純心情了呢?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那個老師終於回來了,她淺笑著說「不好意思」,我說「沒關係」。「走,咱們到另一個屋裡。」她說。另一個房間比剛才那個更溫馨,桌椅都很精緻。「喝咖啡嗎?」她問我們。「謝謝。喝水挺好的。」我說。一上來就對她很有好感,她有一種讓「病人」信任的體貼和溫和。我把我想去開封找「精卵」的想法跟她說了一遍,她說支援我的想法,能不能等到暑假裡去呢?我說我一天也等不了了。我的心已經飛到了他們那裡。其實她還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但是她最終沒能說服我。我知道她是理智、正確的,在暑假裡去的確是比較好的方法,那樣不耽誤上課,沒有危害性。我媽還說暑假可以讓他們來北京玩。所有費用她和我爸付。

她說如果我去了開封找到了「精卵」而並不像你想象的這樣好,或見面後是另一番情景你會接受嗎?

我會有心理準備。

她向媽媽聳了聳肩,微微笑了一下。

離開清華附中時我有些留戀。這真是一座好學校。大、美、有良好的校園環境,學生活潑開朗,老師很親切,很好。符合我所有關於理想中學校的一切想象。

鳥兒啼鳴著飛過校園,天很藍。

開封夜未央

我媽帶我買了票。我揹著一大書包cd和報紙去坐火車。

這一路好像歷盡千難萬險終於坐到了商丘站,快到開封了,快到開封了,請快一點吧!我等不及了……

快到開封站時,天邊的夕陽散發出美麗的金黃色的光芒,我想起那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我獨自一個人走到後面一列空空蕩蕩的車廂,坐在座位上,陽光灑在我的身上、臉上,和我遍心遍體散發不盡的喜悅。

下車以後,我的心都快跳出來啦!我琢磨著他們會在哪兒接我。我大喊了一句「精卵」!

黑暗的夜裡無人應聲。我和媽媽走出火車站,看到臺階下面站著四個人(我眼鏡讓我弄丟了,在我來開封的前一天)就衝過去,其中一個人問我:「你是嘉芙吧?」我點點頭。伸出手和麵前的那個握手。他被我嚇了一跳,還是伸出手來。後來知道他是貝斯手建秋。我的身份被驗證以後,賈佳擁抱了我一下,有些衝動和勉強,也許因為我媽在旁邊。

那天我們去了鼓手李佔武家。說實在的,他的家很不錯,甚至在某些方面超過北京的中等家庭。李的母親是典型的中產階級市民,普通話說得很好,她稍顯過分熱情地招待了我們,讓我不太自在。我們一起吃了晚飯。那時大約晚上九點。你知道我是有很多話想說的,終於爭取到和「精卵」單獨呆一個晚上的權利。那是李佔武家的另一套房。我們走下樓去,開封街道很窄,很暗。走在開封的馬路上,我突然感覺一絲不對勁,這是我鬥爭這麼久夢寐以求的城市,我為什麼沒有激動萬分的感覺?於是我大叫一聲:啊,終於到開封了!這就是開封了!去李佔武那間房子得路過火車道,火車從城市中穿過,天上飛著咫尺可見的飛機,閃著紅燈,很新鮮很壯觀。

那是一套舊點兒但很齊全的房子,有床(包括被子、枕頭),陽臺,熱水器,廁所,甚至還有一臺舊收音機。到了那兒,我一股腦將cd、報紙都倒在床上,但他們似乎並不感到驚喜。我理想中的場面應該是這樣的:大家躺在床上,摟摟抱抱,黑暗中聽搖滾樂,討論著任何問題。這種親密無間是我一直想要的東西。但是沒有。只有我想睡,別的人興致都很高,大聲放著搖滾樂,大開著燈,每個人都有一份事做,只有我……彷彿是局外人。我困了,但我不想睡去,我想抱著賈佳或者任何一位朋友,我需要這種感覺。溫暖的感覺。我輕輕碰了一下賈佳的手,「我想握住你的手。」我說。現在,我多像披頭士唱這首歌時的心情。而他無動於衷沒有反應。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類似於後悔、委屈的想法:他們真的需要我嗎?他們真的愛我嗎?我真的感到懷疑啊!

窗外盛開的梧桐樹/搖/超市的頹美在空氣中流淌/啊,這多麼像我的/懶洋洋/我的眼睛有一點累了/我必須閉上/眼睛睡了/我想抱住一點什麼/希望是閃亮/可靠和溫暖/抓住我的心。

去他的理性吧!我只要感覺它陪著我。我明白太情緒化對自己沒好處,它只會把事情搞得很糟。這點我心知肚明,就算在當時也十分明瞭。但難以控制。那種感覺十分難受。心十分柔軟,柔軟得讓人無能為力。我無能為力。

大約凌晨二點多鐘時,大家都有點累了。就說睡吧。李佔武和白建秋睡在沙發上。我、賈佳、魏瑞仙和金智恆睡在大床上。燈滅了。我所盼望的結果(燈光太明亮,會讓我的寂寞無所遁形)。睡覺時樂隊的主音吉它(實際上最老實的一個)魏瑞仙說了好多黃色笑話,我們就笑,我握住賈佳的手,希望能感覺到溫暖可靠的東西,他只是順從地任我擺佈(當然我也不敢怎樣擺佈),沒有一點感情。我太痛苦了!難道作為生死之交(我可以為了他們跳樓的)不能互相信任給一點鼓勵嗎?難道人微言輕反叛世俗追求真實的punk也不能「超脫」嗎?惟一能解釋的就是他(他們)對我毫無感情。天吶!我是傻透了!為什麼我總是自以為是、自作多情!為什麼難過的總是我?我們可是真正的同志和戰友!在這樣的心情中,我昏沉沉地睡去。早晨一醒來,我不誇張地說真的想立刻回北京。走了算了。但我也知道不可能。我想大喊大叫,但他媽這是別人的屋子,如果在北京我至少可以一個人靜靜地待著。「啊!」

我忍無可忍喊了一聲。真想問一句賈佳:你把我當朋友嗎!

一閃即過

明天更漫長。早上起來的時候,我媽和李阿姨(李佔武他媽)來了,很尷尬。吃油條,很渴。沒轍。賈佳睡得很死,很香啊!我心想……

早上我到陽臺上看風景。樓下種著很高很大的梧桐樹,空氣裡有一種類似於豆腐的味道,後來李佔武告訴我,附近有一家制藥廠。

我和鼓手李佔武特別聊得來,第二天晚上我就是在他的屋子裡睡的。我在他那屋裡睡得非常香,就像在自己的屋子裡。他告訴我過幾個月他媽可能讓他去上開封大學計算機專業。我給他留下一張羅大佑的十塊錢一張的cd。

我和白建秋也很談得來。但我心裡還是無比失落。也許我想要的一種同志般的感情是那種團結、純潔、執迷的狀態。他們沒能給我。我多希望能和所有人一塊坦誠地聊聊生活,音樂,理想方面的難題或別的。

我甚至想如果按以前死硬的計劃住一個月的話,時間將如何安排。幸好只在開封呆幾天。幸好。

以前我一想他們,就想笑,就高興,不像現在一樣擔心受怕,沒有安全感。怎麼成這個樣子了呢?這很真實。以前我的幸福是真實的。現在我的煩惱也是真實的。

那天他們帶我到他們的學校玩,那是一所職高,教學樓是白色的,操場上、房樑上長著一些綠色的青草,比西×中學要大得多。操場上的學生穿著夏天的服裝,男孩在踢球,女孩在扎堆聊天,一股生機勃勃,青春洋溢的樣子。陽光明晃晃的,到了教室門口,我鼓了鼓勇氣進了門,他們班裡幾個女同學見到我都小吃一驚,可能在想以前怎麼沒有見過我呀。我在想那麼他們以後也不會再見到啦。

過了一會兒建秋和一個長頭髮白白淨淨穿吊帶長裙的女孩走進來,「顧玲玲,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嘉芙。嘉芙,這是我女朋友。」「我早就聽說過你。」我看著她說。

「我也聽說過你。」她一邊微笑一邊玩著手上的玉鐲。

我一下子笑了。好可愛好潑辣的女孩,她的反應真是快。見我笑了,她也笑了一下。我對這個女孩立刻有了好感。

他們的愛情是那種中國中小城市常見的青年男女共同的愛情,極其真誠和樸實。

賈佳和白建秋在右側最後一排坐下,我坐在白建秋前面。一個人。第一節課是政治課。我在北京時極喜歡的一種課。好久沒有上政治課了。終於可以過癮了。我心裡暗暗這麼想,我甚至還希望那個男老師能多提點問題,叫大家討論回答,這樣我又能發揮自己的特長,令全班都「鎮」住的。

上課了,哪知是一位女老師,什麼都沒說,叫大家自己複習。真掃興!回頭看見白建秋趴在課桌上已經睡著了,好習慣,和我一樣,只是我平時上課時沒有機會罷了。賈佳呢?他捧著我寄給他們的那本《性入門》看得入迷,連我回頭也沒有注意到。

我趴在桌子上,看著準備背英語單詞的英語書。覺得太荒誕了。

後來我和賈佳聊天,我給他寫「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是因為我真的那麼可愛,還是因為,我長著一顆傻逼的頭腦。」

他顯得很奇怪我莫名其妙的情緒,他好像和我說了一些什麼,安慰了我一番。

白建秋也和我聊了一會兒天。

下課時,我到他們學校的小賣部喝了一瓶開封的酸奶,還行,挺便宜的,才賣九毛。我還買了幾塊泡泡糖,準備分給他們吃。小賣部的阿姨說開封人都挺窮的,物價比較低。

中午放學後白建秋邀請我去他家玩。他們住在一個很生活化的小樓裡,周圍的建築都很密集。我見過了他的爸爸,他父親有點黑有點瘦,用鄉音問候了我。建秋的房間還是比較乾淨的,有一把木琴,牆上貼著他自己畫的畫和樂隊自制海報。「我打算今年買貝司。」他說。顧玲玲和他感情很好,兩人不時打打鬧鬧。

「我送你一塊玉佩吧,咱倆當姐妹。」顧玲玲笑吟吟地對我說。

「好,求之不得。」我說。

她從小包裡拿出一個小玉鎖,說:「我還有一把玉的小鑰匙,和這個配套的。你戴一塊我戴一塊。從今以後咱們就是姐妹了。」

「是真玉的。」建秋在一邊看著說。

然後她拿頭髮絲兒做了一個實驗,結果證明果然是一塊真玉。

「怎麼樣?我說吧……」建秋頗得意地笑了笑。

我沒有像預計的那樣在開封住一個月,我只在那裡呆了短短三天。

下午我在李佔武家玩。他帶我去看看開封市區。他帶我到一家音像店,說以前的《音像世界》和《朋克時代》都是在這裡買的。這是開封市惟一一家能買到搖滾類雜誌的地方。音像店裡還有一些磁帶和盜版盤。我還看了看衣服和新華書店。還有表、信紙呀之類。

我們走在白茫茫的太陽下面,我穿著紅色的t恤,黑白相間的格裙和紅色的帆布鞋,耀眼的青春。後來我們走到一個小區裡,那兒有一座廢棄掉的禮堂,我們走到高高的水泥臺階上然後坐下來說話。我買了一瓶啤酒,他說他從來不喝酒,後來我們一起把那瓶酒喝光了。

傍晚時李佔武說請我吃東西。我們在鬧市區吃了一些冰淇淋和飲料,我說你們這兒的東西真便宜啊!李佔武揶揄地回答我:「是啊,我們這兒的人每月的工資也很便宜。」

晚上我們把大家叫出來一起逛街。看衣服和小玩藝兒之類的。顧玲玲給我買了一條紅色的絲線,給我掛玉墜用的。她親手把項鍊掛在我的脖子上,我心裡默默地想以後除了洗澡我再也不摘下它。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他們的學校。不到一個小時後,我才告訴他們(除了鼓手李佔武)我很快要走。建秋看著我說:去哪兒?「回家」。「回哪兒?」我知道他已明白,但還是問了一句,我也知道我不想回答,但還是回了一句:「回家。」他愣了一下,點點頭。當時我回頭看了一眼,賈佳還在打籃球。不,他還不知道我要走。但很快會知道。

我到火車站附近的賓館找我媽。自從她在來開封的頭天晚上住在李佔武家一次後就執意要住賓館。我找到她,她正在房裡喝水,梳頭,看起來心情比較愉快。因為她知道今天就會回北京了,也許她很高興我沒有固執地要求在開封住上一個月,也許她覺得這次的開封之行還是比較安全的。誰知道呢。總之看到她高興,我也稍微高興了一點。

建秋和李佔武一直把我們送到火車站。

他們目送著我們離開。李佔武把他脖子上帶著的銀十字架項鍊取下來,給我掛在脖子上。

寂寞高跟鞋

我又回到了學校。

這次我請假去開封的事讓王老師對我非常不滿。我們晚上回家都走西三環,經常會碰面,十分別扭。忍無可忍,我終於在週記上給她寫了一段話:

假設一下:

我們是像夥伴一樣互相理解和支援呢還是繼續沉默不語?

如果選擇前一項我們找個私人談話時間聊聊,如果選擇後者那我無話可說,只能說明我又犯了一次傻。

等待迴音。

發下週記時我發現底下多了幾行紅字:

想聊聊?那要看你想說的是否是真心話。倒不是有種受騙之感,我只是覺得你根本沒把我當朋友。畢竟有些事你該提前與我打個招呼。

想談的話,找個時間,你可以訂。

但我和王老師之間曾經互相欣賞的感情再也回不去了。我們不鹹不淡地維持著並不平凡的師生關係。

我們班上四個同學集體轉學走了。到了一所專門教英語的學校,那所學校七年制,畢業以後就直接是大專學歷了。聽說那所學校的學費非常貴。走的是袁玲子、路莎、小貓和美寶蓮。其中袁玲子和路莎關係非常好,小貓是班上惟一一個長得比杜媛漂亮的女生,美寶蓮和崔曉笛非常好,她們四個關係也不錯。

她們有福了,她們逃脫了這所瘋人扎堆兒的學校。我們堅信,無論哪一所學校都會比我們現在上的這一所要好。

她們逃走了。而我這個最想離開的人卻還在。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特別恐怖的夢。

在夢中全都是絕望的愛,絕望的祈求,絕望的逃亡,絕望的希望。彷彿這個可怕的夢一驚醒就消逝了,抓也抓不住。

(回憶總是很困難,現在我彷彿又聞到了製藥廠那股豆腐味兒,梧桐樹,臺階,建築)

當時在夢裡我一直很喜歡的一個人給我的小姨喝一種黑色的飲料,我大喊著「不要喝!不要喝!」

然後就是逃亡、逃亡,瘋狂地奔跑,醒來後我害怕死亡,害怕冷冰冰的孤獨寒冷,無論是生是死,就像那種被不得而知的神秘東西所控制,緊緊包住掙脫不了的夢魘氣氛,那種你永遠都不瞭解的極度困惑。

熱情來得快,走得也快。

在我回到北京的幾天後,我沉默了,不像以前那樣在班裡口口聲聲地說「精卵」,但我開始問她們一個愚蠢的問題:你有真正的朋友嗎?你相信愛情嗎?被問者有的搖頭,有的點頭,問到我,我茫然不知。

你有真正的朋友嗎?我問陳旭。

她很決然地搖了搖頭。

「你呢?」她問。

「我曾經有。」

我心裡真正想見的,是「無聊軍隊」他們。他們會帶給我本性有的,一直被囚禁的熱情、反叛和火熱。多希望能早一天見到他們。我想念我總有一天會過上和他們一樣的生活的。那時候在《北京晚報》上看到有市民投訴五道口附近有一幫摩托飛車黨擾人清夢,我心有慼慼然地笑了。我知道他們是誰。真的就像那首歌唱的:脫下寂寞的高跟鞋,赤足踏上地球花園的小臺階,我的夢想不在巴黎、東京或紐約,我和我的孤獨,約在悄悄的、悄悄的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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