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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灰飛煙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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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lulu的朋友啊,快請進屋吧,外面挺冷吧?」

外面是挺冷的。我想著,同時情真意切地對著那個鶴髮童顏的老頭說:「伯父,以後我有什麼語文方面的問題一定來請教您。」老先生也笑起來,直說「不敢當,不敢當。」t的臉色有些難看起來。

lulu的屋果然有如我所想象的整潔溫暖,不愧是天秤座的人啊,有時候從一些小處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和他的生活狀態——這就如同你注意他的指甲縫是不是髒的是一個道理。lulu開啟他的電腦對t說:「我給你聽聽我們的歌吧。」這方面t懂得確實比我們多。在我這種對電腦軟體和編排電子音樂一窮二白一無所知的人面前簡直可以稱為「專家」。

而我被他牆上的裝飾吸引住了,那裡有幾行字:「人的一生很短暫,你還在猶豫你到底應該幹什麼不應該幹什麼嗎?不能這樣吧?!對了,那你這個傻b還行!佩服!佩服!」我喜歡這句連語法都有問題的話。理所應當地還掛著許多搖滾的畫,korn之類的,靠著他床那面是一張巨大的抽象的人臉,看來是他畫的,還由許多照片之類的裝飾組成,在他的照片上他寫著:「看,這是勇敢的lulu。」在那些照片上lulu留著或長或短的mo-hawk,毫不吝嗇地展示他的青春,他的肌肉,他的憤怒,他的美麗。這讓我心跳加速,暗暗喜歡。

雪球跑過來,乖巧而充滿憐愛地呆在我的腳下,我趕緊把它抱到懷裡,撫摸它雪白的暖暖的小毛,早忘了其實自己根本就是不愛貓不搭狗的。我其實更喜歡植物,那更純粹更人文更惟美一些,這是我給自己的解釋,事實上很多人對不喜歡動物的人持有偏見,說我們冷血,不善良,沒有同情心,總之對我們沒什麼好印象。lulu用吉它彈他的作品,他用的是水果軟體二代,這個音樂軟體我以前從沒聽過,卻被t說得頭頭是道,我不得不想到他也許是懂得比較多。他們一直在聊音樂,t堅持說lulu需要買一些新的裝置,我擺弄著腰上掛的鐵鏈,給瑪麗打電話。

「mary嗎?我是春樹啊,」我壓低嗓門說著,一邊坐到lulu的床上,「你猜我現在在哪兒——你知道lulu嗎?就是××樂隊的主唱啊!」瑪麗果然知道這個樂隊,她說lulu有一雙性感的腿。

性感?我笑起來,我怎麼沒發現呢?但我現在真的感覺有些無聊是真的,那兩位都在忙著談音樂,談前途,哪有時間來關注我。「沒事吧春樹?」t問我。「我沒什麼。」事實上我的心情糟糕透頂,但我卻要對他說我沒什麼。因為我連調整心態多說一句的可能也沒有,只希望他能別煩我,別來問我我怎麼了這種弱智的問題。「我的男朋友正在和一個追我的人侃侃而談,而且聊得正歡,兩個人都像是忘記了我的存在,從他們踏進這房間的四十分鐘裡,惟一對我說過的一句話就是t心不在焉地問了我一句‘沒事吧’,我當然沒事,我能有什麼事!他們現在談論的電子樂我一句也聽不懂,而那個男的還曾說過要和我組一支電子樂隊。」我掩飾不住傷心和沮喪,「怎麼辦瑪麗?我感到自己已經落伍了。」我確定自己已夠壓低了聲音,但還是看到t拋過來一個莫名其妙狐疑的眼神,然後過了五分鐘,他走過來,指著表對我說:「嗨!過一會兒該走了。」

這個道貌岸然虛情假意的傢伙在第二遍叫我時我對mary說你和lulu聊一會嗎?他在找女朋友。果然不出所料,mary笑起來說好吧。然後我面無表情地穿外衣拿書包,臨走時lulu說送你一瓶香水吧。他遞過來一個鋁製的小瓶子,我開啟,有點像肥皂水的味道。可能是種男用香水。「給我的?」我問。他笑著說:「平時我也不用,就是有時候會給雪球噴點兒。」我給逗笑了。於是我拿走了這個夜晚惟一能讓我感到快樂和勝利的東西。

lulu送我們走出大門,我們摸黑走出樓道。去公車站坐車。外面還在下雪。

「你怎麼了?我看得出你心裡有點不高興。」t突然用一種挑釁的口吻說道。

「沒事兒。」

「咳,你心裡想什麼我這麼聰明的人(!!)能想不到嗎?」

「你是怪我一直沒理你吧?可當時那種狀態下你叫我說什麼?電子樂,我是比較瞭解,我以前說咱們組支電子樂隊你也就是說了句‘好的’別的什麼也沒問。今天是趕上了,lulu讓我聽聽他們的東西,我才說出一些我對這些的看法,我覺得他開口問了,就不好不說,都是朋友嘛!……」

「lulu今天還說了一句話‘t,你今年冬天又不想洗褲子了吧?’看,連他這樣的人都能一眼發現,我今年又沒法洗褲子,天太冷,我們家又沒有洗衣機,沒法洗而且我又沒有第二條褲子,就將就穿唄!一條褲子穿四個月我挺開心(無知者無恥)。連他都這麼瞭解我,我半年沒見lulu了,平時大家也不打電話聯絡,碰著了再聊唄!而且你怎麼就隨便要人家的香水呢?連你也說那香水不好聞,跟肥皂似的……反正我身邊的人沒有這樣的……簡直是……奪人所愛嘛。我就是在想,怎麼能這樣呢?難道這些我都不能給你嗎,你還去要別人的,不明白(明白不了)。還有你在咱們去lulu家的車上說的是什麼話?lulu說他崇拜我把我當偶像,我挺高興,你說什麼不可能。其實我身邊的人都挺喜歡我的,也有崇拜我的,我其實無所謂(是,你有什麼有所謂?一個人偷著樂還來不及呢),還有你說的那句話,什麼我利用了中國搖滾,我簡直,……我沒的說了,」那個小雜種紅著眼欲言又止,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我沒利用中國搖滾!連我身邊最親密的朋友都這麼說我,這麼不理解我,我又能怎麼辦?朋友有忙我就幫,像去年××借我的那二千六百塊錢(這件事他說了不下十次了),當時她正好需要,我有錢,就借她了唄!還有很多朋友,缺錢時我都借過他們,什麼時候提起過要?無所謂,朋友嘛,需要幫助了,我又正好有這能力,幹嘛不幫他們一把呢?我挺開心,那會兒我在網站,一個月掙四千,現在我窮了,你見我給自己買一件衣服沒有?我捨不得,仔褲穿四個月,接著穿唄,有什麼呀,不就是一個穿嘛……」他自顧自說著,說得自己都感動,越來越自憐起來,而我聽著,敏感地接觸著周圍人們那竊笑的眼光,不禁為坐在他身邊而羞愧起來。看他侃侃而談的那樣,那種偏執、小氣、自私、狹隘暴露無疑,簡直讓人噁心,我竟有點想起了趙平。我趕緊一陣反胃。聽說t原來能連著說三個鐘頭,現在不行了,只能連著說二十分鐘了,好遺憾哦,因為這樣的侃爺可不多見,興許可以去申請一個吉尼斯世界紀錄什麼的。

終於下了車,我不動聲色無關痛癢,假裝聽著那和我無關的嘮叨。是,我倒要看看他還能說什麼,還能說多久。我們找到了sogo門口的仙蹤林。我用身上最後十塊錢買了一份花生吐司。然後拿了張紙唰唰唰地寫著,t有些奇怪地看著我,我寫完了就把紙遞給他,「我上趟衛生間。」

幾分鐘後我回來時他才剛剛開始看紙上的內容。看了大概十秒鐘,他對我說:「我還沒看完,但就我剛才看的內容來說,你是要跟我分開嗎?」我低著頭不看他。他熱切地伸過一隻手握住我的,「春樹,你倒是看看我呀,你怎麼了?生氣了?我承認剛才是我不好行嗎?我是有點太過分了。」我還是低著頭不看他,我怕一看他就會有笑的衝動。這太可笑了,我在意他對我的意見和看法卻根本不喜歡眼前這個人。「春樹!」他握著我的手,「別分開行嗎?是我錯了。我……太考慮自己了。」他低下頭情真意切地自責著,而我心如磐石,無動於衷。

「我愛你,春樹,我不想失去你,在感情上我就只有你和我媽了。我不想失去你,你能看我一眼嗎?」我沒說話,繼續向前走。

他攔住了我,「春樹!」他委屈極了地趴在我肩膀上哭泣起來,可我的心得不到一絲感染。「我不想讓你走,也許你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你沒看過那部《星願》,你不知道一件小事會改變人的一生命運的,我不能失去你,你今天走了我會後悔的,我的心會疼。我從來不說永遠這種話,因為我討厭死了那種說了永遠卻還是無法永遠在一起的事!但我現在卻必須要對你說一句話: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他緊緊地擁著我,熱淚和少年的眼神粘在我的臉上、身上。而我有些茫然地站著,體會不到那種如錐刺骨的痛苦。是不是這種痛苦我曾經體會過?是不是我現在正在想念一個人?我能聞到lulu送我的那瓶香水的味道,這讓氣氛變得更加彆扭且尷尬。

北京的冰天雪地中,陪我說那些話的不應該是他。

「我一直特別努力地工作,我都根本不會為了我媽去放棄一切,除非她病危的時候,那我哪兒都不去,就照顧她。可是,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為你放棄這一切。」

「工作最重要。」我面色淡然輕輕吐出這句他平常最愛說的話。

「不是啊!春樹,……是重要的不是工作!」

我的心如止水,我的心很平靜。一切也無非這樣了!但是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你走了我會後悔」撫平了我所有的傷痕。或者說,我麻木了?

我伸出手,擦乾他的淚水,「別哭,別哭。」我稍有一絲不耐煩地喃喃地重複著。大片的雪從天空降落。

我必須讓自己表現得沉痛一些,t驚奇地看著我溼潤的面頰,他顯然是以為我被感動了,「原諒我這一次吧。」

「我的路都是一個人走過來的!」我踩著雪大步向前走去,「從來就沒有人真正地幫過我,從來就沒有人真正地愛過我。我的父母也不是我的心理安慰,他們從來就沒有理解過我。」我冷冷地走著。就像現在,雖然我對他說出這些話,可是卻不相信彼此能溝通。我覺得特搞笑。也許我不想直面尷尬,我總是不想面對現實,或許是因為我的虛偽和虛榮。

「我們找一家二十四小時店再聊一會吧。」他說。

「ok」。我說,反正我已經精疲力盡,再累一會兒也算不得什麼了。以前我們經常在沒有末班車並且也沒有錢打的的情況下到二十四小時店裡坐著聊天和趴在桌子上睡覺,然後早晨再坐第一班的地鐵和早班車各自回家。

我們從西單走到天安門後面的一家永和大王豆漿店,那家店的保留節目是不停地放張信哲的精選。我們在那兒呆到早上五點半。然後我們就各自坐車回家了。

回到家後我倒頭便睡,我簡直要累死了。我覺得和t在一起又浪費了我的時間。

「嗨,算了,春樹。」lulu勸我,「t他好歹還趁一手機呢!」

都很平庸

都是一個樣

長髮、匡威鞋

短髮、vans

染髮、超短裙

你愛的人就在裡面

大街上有多少傷心人

你未曾珍惜的我不再擁有

看見你和女友走在街上

那麼多無窮無盡的慾望

而我的眼睛裡再也流不出淚水

跳不動舞

小吊帶、party聚會

其實t的經歷不簡單。他十六歲輟學,上的是中專,也是高二。到工廠給人扛梯子,經常騎好幾個小時的車去買搖滾磁帶。給《為您服務報》寫了一年的樂評專欄。很久以後我居然還在1998年的《音樂生活報》上看到一份t的「樂迷檔案」,寫自己喜歡「oasis」和「blur」,那會兒我正喜歡盤古呢,直接把那份報紙給甩一邊了。他寫的年齡是「17」,還叫著原名。後來他在北京電視臺和一系列地方幹著跟音樂有關的打雜的工作。十八歲時玩了一年的樂隊,和樂隊成員一起搬到外面住,沒錢就一天只吃兩頓的蛋炒飯,後來覺得沒前途「社會不需要嬉皮士了」放棄打鼓,進了一家音樂網站當編輯,直到網站在轟轟烈烈的經濟大潮中和無數網站一起垮掉。他說在《×世代》的日子是他最灰暗最不順利的日子,可那時t已經成為「京城樂評四大混」中年齡最小的一位了,他已經成為一個稍為著名的「御用」樂評人了!

可以這麼說,t是一個很機智很投機的人,典型的現在社會需要什麼我就幹什麼,可人家這也叫有本事呀!人家家長也不是做這個的,既幫不上也沒想幫忙,所以每回看到他我就覺得他像是「70年代後」的而不是我們80年代的人!他的能吃苦、能省錢和察言觀色的本事每每叫我既鄙夷又佩服。可以這麼說,他的敏感不是情緒上的敏感,而是觀察社會的能力,是一種「入世」的敏感!我的許多生活上的常識都是t教給我的,他教會了我怎麼使月票,讓我知道了末班車的存在以及夜班車和末班車的區別,給我信心,五十里地以內沒有車就走回家。是誰教給我生活的道理?——是t呀!他簡直是我的救星,是上帝造出來專門與我匹配的,是與我正好互補的。謝天謝地,t的穿衣還比較「80年代」,就是運動鞋、t恤衫、牛仔褲。說實話除了這個我們也不知道穿什麼。

週末我和t打算去天津買一些便宜的舊衣服。

火車開過平原,白色的積雪上深深淺淺覆蓋著腳印,而遠方,是未被汙染的一片純白,長著樹,還有遠山,正午的太陽熾熱而溫柔地照耀著大地,一如母親,一如情人。我的眼睛追尋著那一片似已逝去的歲月,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想。窗外的平原並沒有被大多數人所注意,有許多人只是在睡午覺。人和人果然不同,一些人眼裡的珍寶在另一些人眼裡就是抹布一團。這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只是一切來得都那麼實際,打消了我的傷感。

我們一支支地吸著煙,吃著話梅和牛肉乾。這是無煙車廂,卻沒有人對他們的行為提出異議。列車服務員推著小車來賣東西,t殷勤地為我買了一瓶果汁和一隻蛋卷冰淇淋。

「聽聽尹吾的歌吧。」他把耳機遞過來,開口說道。

我接過耳機把它塞進耳朵裡,說實話我以前對尹吾的印象並不太好,總覺得他是一個小個子的憂鬱男人,小個子並不可恥,可就是這樣一個小個子男人還唱歌,唱的還是什麼鄉愁、人文、理想、飄泊,可就有點滑稽和諷刺了。可能這裡面也有我的原因,我總認為稍微有點知名度的公眾人物應該是身材魁梧,長得對得起觀眾才是。

聽了一會兒我才覺得尹吾的歌真的挺適合在火車上聽的,這種小情調小別離正好和我們年輕的虛榮心所契合。

「這盤磁帶剛出我就買了,我特別喜歡裡邊一首《請相信》的歌,當時我聽了哭得……」

那首歌的歌詞是這樣的:

「不要,不要睡去,我的朋友,路還很長,不要,不要失去心中的希望,雖然我們有夢,破碎的夢,受傷的心,也曾因光陰的流逝而痛心,也許你已經意冷心灰,也許你已經懷疑一切,可我還是要這樣對你說,請相信不是一切呼喚都沒有迴響,不是一切損失都無法補償,不是一切星星靜止是黑夜,而不報告曙光,不是一切夢想都甘願折斷翅膀,不是一切種子都找不到土壤,不是一切歌聲都掠過耳旁,而不留在心上。雖然生活不斷摧毀了我們的夢想,卻有一些損失已無法補償,但是希望併為它鬥爭,請把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請把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

在天津我充分體會了t能過日子的能力。因為天津的銀行不聯網,所以我們帶來的工商卡都無法取錢。自從和他在一起一段時間後我就發現他特「背」。別人一遍就能辦成的事他怎麼著都得兩三遍,別人不用操心的事到他手裡就得出事。一來二去他也認了這份「背」了。可怕的是不揹他還難受了!現在他已經活脫脫一個自己累還讓別人更累的人。對此我和他媽都深有體會。當我們都已飢腸轆轆時,t提議去麥當勞小坐一會兒。「我們可以去那裡喝咖啡,天津的麥當勞的咖啡壺是擱在外面的。只要有一個杯子就可以喝一下午的免費咖啡。我們還可以管他們要糖和牛奶。」這真是一個好主意。坐在明亮溫暖的快餐店裡,會對一切不滿都釋然了。天津的麥當勞還有一點非常好,那就是北京的店晚上十一點就會打烊,而天津的則晚一個鐘頭,會一直開到十二點。想想看,光電費就得花多少錢呢!

我們在一家二十四小時店裡呆了一晚上,渾身上下的錢只夠我們每人喝一碗豆漿的。窗外寒風陣陣,而屋內溫暖如春。第二天臉上還留著昨天的妝,但心情還是雀躍的。晴朗的天空從來都給我清新的空氣和鼓勵。我們手拉手逛了勸業場和二手貨市場,還有伊勢丹百貨等地方,沒有錢我們也可以快樂。雖然做到這一點很難。但我們還是做到了。我們的心隨時都是膨脹的,渴望夢想的溫度和五顏六色噼叭作響的奇蹟發生。任何一點的平庸和大眾化都是對年輕和智慧的侮辱。

我和g還見過兩面。一次是我叫他陪我去恆基買gucci的rush香水,他陪了。一次是我們在一起吃一頓飯。那次是怎麼巧立名目叫他出來的我忘了,反正他是出來了。我們坐在一起吃飯,他坐在我的對面。我有些心酸地想他再也不是我的了,噢mygod。吃到一半他收到一個女孩的傳呼,他到外面去打電話。十五分鐘後他走進來,說一會兒還有一個女孩過來。我微微有些慍怒。後來那個女孩來了,坐下。穿一件曼森的黑t恤。我們大致聊了聊。她說她喜歡搖滾,對目前國內一些當紅外國樂隊說得頭頭是道。我很快放鬆了對她的警惕。她提到了趙平,她說一次趙平提起了我,說我特別善良(?!),之所以當初愛上我是因為我有一次跟他讀一篇自己寫的關於一隻蟈蟈的故事,故事結尾寫蟈蟈死了,而我也不想活了。當場我就打動了他。

我是寫過一篇這樣的東西。在我高一時。我是在床上對他讀那個童話的。我聲情並茂,悲痛欲絕,我知道我是在寫自己,青春和熱血不知不覺間悄悄流走。

我確信我愛過t。比較有證據的一點是我不是為了錢和他在一起的。

雖然現在時過境遷,錢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和重要性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這更讓我肯定了當初我對他的一片真心。一片真心註定的是被糟踏。誰讓你沒心眼呢?

我不敢肯定t有沒有愛過我。但是我敢肯定他和我在一起不是出於什麼好目的。或者說:他是從什麼時候起不愛我了呢?這個和我做愛能喊出徐靜蕾名字的甚至不懂調情和愛撫的男人,他的固執、冷漠、做作、憤怒一下子都找到理由和藉口了。他目的明確、目光空洞,這個把處男身份交給我的吸血鬼。我像是發現了秘密的人,越往前走就發現得越多知道得越清楚,我的發現無不讓我觸目驚心、心驚膽戰、血直往上湧。我決定「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站起來」。你怎樣愛我我就怎樣愛你,你是薩特我是你的波伏瓦,你是牛郎我就作織女。以前我可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在我們都沒錢的日子裡我甚至會從家拿泡麵給t吃。那些日子,可能他都已經忘了。我想最好在這之前我們還能再去上海去玩一次,這樣我就不虧了。

我的思想活動都沒有告訴他。他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他不知道的事我總有一天會讓他知道。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時想通了這一切。我覺得快樂多了。

他是我見過的最現實(不是理智)最奸詐的一個人,我是註定要和他玩到底!

平安夜快樂

我不知道他們意味著什麼從絕望的深淵流下的淚水在心中高聳,在眼中聚集凝視著快樂的秋野想著所剩無幾的日子

——阿爾弗萊德.洛德.坦尼森《公主》

辦公室裡的同事知道了我和t的關係都異常驚訝。他們說t看上去像個小孩一樣,是個熱情、開朗的年輕人,根本不像是有女朋友的樣子。a小姐則是一副擔心我的樣子。而我,還沒有調整好自己的狀態,總是陷入到以前的日子裡,雖然這樣,但我想讓他們放心。已經到十二月底了,我的心情非常複雜,並且有些難受。

一定有什麼是我無法改變的,要麼黑夜白天會交替得這麼快,一定有什麼是我無法做到的。我想總有什麼是比自尊重要的,總有什麼是比愛情重要的。是什麼呢?……

平安夜的那天,我和t走在長安街上。

「我們組一支樂隊吧。」t說。

「叫什麼名字?」我說。

「不知道。」t說。

「叫電兔子樂隊吧。」我說。

「電兔子,電兔兔,木兔子,木兔兔,我想好了,乾脆叫‘木兔兔’吧。」t說。

我樂了,這個讀音太有意思了,木兔兔樂隊。我一遍遍地重複著「噢!木兔兔!」

「大家好,我們是木兔兔樂隊。第一首歌,《木兔兔》。」t做出彈琴的姿勢,「好了,第二首歌,《兔兔》!」t又手舞足蹈了一陣,「第三首歌,《兔》!」我們大聲地忘乎所以地笑起來。

當我們來到電影院時電影已經開演大概二十分鐘了,電影票有些貴,t猶豫了五分鐘,我看著他不說話,心想如果他不付錢買票或者找出種種理由來搪塞那我們之間就算完了。

「沒轍。」他說,然後掏錢買了兩張票。我們興奮地跑進電影放映廳,摸黑走到一個稍微靠前的位置坐著。我看到有人在吃爆米花,於是我也想吃爆米花了。在看電影時不吃點什麼就顯得很無聊。t是一個簡單的人。他把任何事都看作1+1=2,在很久以前1+1是等於2,但現在不是了,沒有事是那麼單純和絕對。我跟他說我想吃爆米花。他說中場時出去買。和他說話我總是很累,一句話說十遍。也許我們倆在思維的溝通上有些問題。誰知道呢?我不想埋怨。第一部已經演了一半的電影是國產片,權當去體會電影院氣氛了。第二部是在2000年大出風頭的驚悚片《神秘拼圖》。整部影片給人一種陰森、沉鬱的感覺,精心的佈景(屠宰場與地下蒸氣管、碼頭、火車軌道……)確實在從一開始就吸引了我,而丹澤爾·華盛頓與《古墓麗影》女主角安吉麗娜的出演也不能不說是大牌。只是我認為安吉麗娜的氣質並不適合演一個偵探,她身上的流浪和藝術氣質不足以演一個機智、冷靜的偵探。再加上影片結尾處簡直太令人失望了嘛,居然是個大團圓,兇手原來只是為了報當年的一箭之仇,弄得前面特別渲染的懸念氣氛再想起來就很可笑。

散場以後我們都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凌晨五點,我們很困,但身上沒有住店的錢。也不能往彼此家裡帶人,雙方家長都是那種老式的傳統的家長,根本不會允許自己的孩子在凌晨時明目張膽地帶回一個年齡相仿的異性朋友。

「我冷。」我跟t說,「怎麼辦呀?現在去哪?咱也不能站在這兒呀?」

「是啊,太苦了。要不去我們家吧。我跟我媽說‘這是我同事,今天早上還得一塊去上班呢’讓你先睡我們家沙發上,怎麼樣?」

「……好吧。」

我們在寒風中等待早班車,然後去了t家。t和他媽擠著睡他屋裡的大床,我委委屈屈地睡在他們家客廳裡的沙發上。在這之前還被迫清理了沙發上殘留的報紙之物。t扔給我一條髒拉巴嘰的花棉被,我看都不看,拿了便睡。後來朦朦朧朧之間好像看到有人站在我面前,我裝作已經睡著了的樣子,也確實困得睜不開眼,想來應該是他媽吧!早晨八點多t叫醒我,t的母親給了他二十塊錢,叫他到小吃店裡喝豆腐腦兒炒肝去。

我們匆忙趕到單位,打上卡,倒水喝,然後趁還沒怎麼來人趴桌子上補眠。

t在我的日記本上寫了兩句話:

「我想我的二十歲就這樣過去了,

可似乎昨天還在懷念逝去的十九歲。」

而我有許多需要的東西:

1、一個大的鉛筆盒。

2、一個大的化妝包。

3、一個摺疊的帶鏡子的尺子(sogo有賣)。

4、幾根圓珠筆。

5、一個手機的鏈子(雖然我沒有手機)。

6、一個擱零錢的包。

7、一個好看一些的錢包。

8、好看點兒的筆記本。

以及一支眉筆(棕色的),一個轉筆刀和粉紅色的戒指。

我想要的東西:

1、手機。不要日本的品牌。

2、一塊gucci的表。

3、幾本雜誌。我沒事兒乾的時候喜歡看雜誌。

4、gucci的綠色墨鏡。

5、一個蜜蜂型的玩具。

6、一雙紅色的鞋。

7、一臺可以錄音並且收到廣播的隨身聽。

我知道這些東西有很多目前根本沒有辦法實現。我買不起,我的父母根本不會給我買。換句話說就是我求他們他們也不會給我買。

我想採訪的樂隊:超級市場、二手玫瑰、木推瓜、蜜三刀、ak47。

星期天時我和紫予出去,經過一大片很長的地下通道,裡面亮著燈,空氣陰鬱,像拍電影的地方,氣氛簡直棒極了。

就這麼度過

「我們缺乏的是心與心的交流。這麼長時間以來,我最快樂的時候是以前打電話的時候。」t對我說。

我真有一種過電的感覺。他把我想說的話說出來了。是啊,他已經把我看得像小溪一樣清了,他憑什麼愛我?在他的眼裡,我缺點無數,自私軟弱,也不成熟。那你憑什麼還愛我?找個合適的不行嗎?

「我自己都不瞭解自己,你瞭解我?」

「旁觀者清嘛,就像你有時候經常能看到我身上的缺點而我自己並不知道。」

我啞口無言。這麼簡單呀?

他還在說什麼,而我像什麼也沒有聽見。終於他說完了,我將食指上那枚戒指脫下來,用最快的速度把書包裡我的東西拿出來,然後一言不發地抱著書本就往外走。

他呆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然後手忙腳亂地收拾桌子上的東西:戒指、墨鏡,絨線帽,雜誌,書包,甚至還有一塊早上他給我買的德芙巧克力,都被我盛怒之中扔在了桌子上。

愛情?愛情是什麼?既然我無法回答也無法面對,我就只有找到真正的自己,那麼就是我太厭倦這樣的日子。心與心的交流?太可笑了,我要笑死了,這個問題我天天想,卻讓他問了出來。我並不是三陪小姐,他也不是大款,那我們在一起一定要是有目的的。那麼是什麼目的呢?既然不是為了身體的目的,那麼是為了感情嗎?我虛偽得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怎麼能給別人一份清醒且明確的感情?這就是我的疑問,這就是我的迷惑。

他衝出來,喊我的名字:「春樹!」我毫不理睬,他向前走,我知道,坐上地鐵然後到了家裡就自由了,就安全了,我向著自己的目的地——那座地鐵站走去。

如果一切都是這樣的,愛情又有什麼意義,如果一切都是如此枯燥乏味,那麼青春和美麗還有什麼價值,如果一切正如眼前正在經歷的一樣,春天又有什麼特別,生命又有什麼不同,不要告訴我這就是生活,如果這就是生活,如果以後我每天都必須日復一日經歷這樣的生活,我那帶著渴望的心又該如何跳動?

我本不是一個成熟的女子,又怎能瞭解成熟女子的心事?我本來就不擁有。

從小我就認為自己是個不平凡的孩子,我是我們村子裡最漂亮最聰明最有才華的姑娘,我從小就預示著自己總有一天能走出村子。我要比別人做得都好,我要得到我本來應該得到的。

沒有激情的愛情不是我的愛情,我們的愛情建立在多麼奇怪的基礎上,工作,理解,友情?

我討厭那個天真的自己。我討厭那個不懂世事的自己。我討厭那些純潔的年代。純潔是狗屎!純潔什麼也不是也不可能是任何東西。我好有緊迫感啊!我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不會,我的未來呢?我的明天呢?誰會在意?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要學好英語,我要練習吉它,我要組樂隊,我要寫詩,我要死,我要死,我要死……

我和t的愛情分幾個階段,比如柔情蜜意期、懷疑期、麻木期、心照不宣期之類。這中間也有短暫的放棄——只有半天時間。t總是充當鍥而不捨的角色,給我打電話,狂呼我,到樓下找我,寫信給我,在樓道里留言……我知道他的想法,所以也沒有必要點破它。

聖誕節,瑪麗寄來一張卡片,上面只有一句話:聖誕快樂。世紀末已經離我們遠去,成為似曾相識,我們對於天真、永恆及幸福都不再確定。

一個世紀都過去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了。

往事我早已記不起,我的心平靜極了,我決定徹底放棄了。

這時代的晚上,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過去了,上一秒和下一秒並沒有什麼區別。

結束了

回到家時只見我媽坐在沙發上,我爸站在我屋門前瞪著我,眼睛已經變成了熊貓眼,這確實嚇了我一跳,我又有點兒想笑。「你幹什麼去了?」他們說。原來我點的那根蠟燭爆炸了,玻璃被炸碎了,而且我攢在那兒的一大堆肯德基的塑膠玩具也肯定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我能想象到蠟燭爆炸時的情景,我的玩具與擺放在暖氣板上的披頭士月曆和朋友寄給我的明信片一同消失,而且還差點引起全樓的火災。這時我才猛然領悟到樓道里的煙味原來是緣自這裡。整個屋子都變黑了傢俱上還殘留著黑色灰燼和消火栓噴後的白色粉沫。我牆上的海報則因為沾了一層灰而顯得更鮮豔,更懷舊,我的courtneylove、cure、黑白geeny香水廣告,以及大幅的80年代的kissme……真是歌特到家了。

「我是給嗆起來了,不一會兒就聽到你屋裡‘哄’地一聲,等我和你爸起來時,煙都快冒到客廳來了。我告訴你,這件事,算有兩處叫僥倖,一是發現得早,要不然我和你爸還有你弟,我們三個都要燒死了;還有就是萬幸火沒燒著窗簾,要是燒著窗簾,再把全樓都引起火災,就誰也救不了你了。」

我一字不動地在電話裡給一個人講述了這件事,「我媽說要不是他們發現得早就都要給燒死了,但我發現聽她說這些的時候我的心一點也不疼,也許我寧願事情會這樣。我曾經看過一個日本影片,說的是一個小孩點燃了房屋,偽裝成失火現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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