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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多雲有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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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像是一瞬間過去的,一下子就迎來了早春。新的學期一開始,雨和王沛沛等一些同學被分到了外班,孔晶晶則因為在校外打架被學校送到了工讀學校。別的同學絲毫未受影響,按部就班又進入了繁忙而正常的學校生活。

校園裡首先盛開的是白玉蘭,緊接著到處都開滿了迎春花和桃花,不知名的小灌木上面也開出了朵朵小黃花。整座學校的色調從墨綠色轉為了嫩綠色。去操場上體育課時路過初二學生的教學樓,想著他們把頭伸向窗外就能看到這些奼紫嫣紅,我就不禁有點嫉妒。

我經常在樓道里遇到風,每次見面,我們都衝對方笑一下。我從來沒對王姍姍她們說過我喜歡風,他是藏在我心裡的一個小秘密。

開學後兩個星期左右,風在樓道里攔住了我,有點害羞地開口說:「林嘉芙,明天中午你有空嗎?」

「有啊。」我的回答令自己也覺得太過痛快,像是期待已久。果然,風很高興地說:「那明天中午去我們家吃飯吧,有個哥們兒過生日,我媽也想你了,你可一定要來啊!」

這個邀請是如此不比尋常。這是風第一次開口約我,以前從來都是雨來叫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次他來開口。尤其是最後一句話的急切,令我既興奮又有些疑惑:風怎麼一反常態,對我重視起來?不管怎麼說,我一定要珍惜這個機會,自從開學後,我就再也沒去他們家玩過。

第二天中午放學後,我正收拾課本,準備離開教室去找風和雨,就聽見雨站在教室門口喊我的名字,我連忙走過去,還沒等我開口,他就急急地說:「嘉芙,你今天千萬別去!」

「為什麼?」我特別奇怪,不知道出什麼事兒了。

「別問了!真的,算我求求你了,你別去。我哥在樓下等著你呢,我一會兒跟他說你有事不想去了。別問我為什麼,你以後就知道了。」說完他就跑了。

那天我在教室裡猶豫半天,終於沒有去他們家。我拒絕了王姍姍陪我,一個人從北門回了家。直到現在我還一直在想,為什麼當時我答應了雨而不是風?也許是潛意識裡我一直把雨當成一個需要保護不能傷害的物件。這是他對我提出的唯一一次請求,也是我為他一直默默喜歡我而唯一能做的事。

我沒有去找風解釋,怕他知道了真相和雨生氣。風從那天起就沒有再搭理過我,每次在樓道里遇見他,他都冷冷地看著我,有時候還一邊和身邊的女生嬉笑打鬧一邊看著我下樓,很明顯他是故意給我看的。雨跟他正好相反,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些畏縮和同情。

我憋了一個星期,心裡塞滿了沉甸甸的不解和思念,終於忍不住要找風談談了。那天他還在樓道里,旁邊站著幾個女生。我走過來的時候他正誇張地摟著那個女生的脖子。我快速地走向前,聲音有點嘶啞地說:「今天晚上放學後,我在後樓樓道口等你。」

放學後我早早地到了後樓樓道口。白色的欄杆是迴旋式的,平時很少有人路過這裡。我一邊等,一邊擔心,擔心他不會來,擔心他來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其實有許多話一直堵在我嗓子邊,我口乾舌燥,心潮洶湧。

一層的斜梯下,我靜靜地站在那兒,雨走在第一個,吹著口哨從樓上走下來,很青春很開心的樣子,看到我,似乎吃了一驚。他們那一幫哥們兒也陸續走了下來,風夾在中間,看到我,微微皺了下眉。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不能再猶豫了。我向前走了兩步,對他說:「我想跟你談談,到那邊去吧。」

「就這兒吧。」他沒動,冷冰冰地開口道。那些人退到樓後面去,雨蹲下整理書包,臉似乎紅了起來。他在想什麼?我問自己。風的眼神如此淡漠,我有點看不清。我無意識地望著不遠處推著腳踏車、三三兩兩放學回家的學生,望著校園裡的樹,陽光像水一樣蔓延在我們之間。我覺得冷極了。風又用那探詢與審視的目光看著我,我感覺這就像一場演不了的戲。

「什麼事兒啊?」他站在臺階上,不耐煩地開口道。

我一聽他的口氣,就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可能那天真如雨所說是個「陷阱」吧?不然風的感情怎麼會變得這麼快?我到底該說什麼呢?我不斷催自己,快說呀,這種機會以後不會再有了,可從何說起呢?是不是我一直在自作多情?為什麼我們不再是朋友了?

我張了張嘴:「為什麼……」啊,這是什麼話,這三個字風怎麼會聽懂?可除此之外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淚水已經湧進眼眶,我得稍稍抬起頭才能壓抑住。

「為什麼?什麼叫為什麼,世界上沒有為什麼,為什麼跳樓,為什麼上吊啊?」他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話,諷刺地說。

「哈哈!哎喲嗬……」他旁邊的哥們兒都笑了起來。我忍住不去看他們,我那盡全力醞釀出來的膽量和自尊一下子被淹沒了。

風,風!你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那漫長的幾秒鐘,我感到渾身無力,輕飄飄地站立不住。可我還在細細地瞅著他,他的下巴還是那麼尖,眉毛彎彎的,靠近眉心那兒有點小傷,是和人打架打的嗎?我的心裡一陣絞痛,他的那麼多的故事自己畢竟不知道,並且永遠不會知道了。總之,這張臉是不會再對我微笑了。

「我走了。」我說,看了一眼蹲在地上一直沒有抬起頭來的雨,然後就走了。雨的臉一直紅紅的,他在替我害羞麼?

第二天我來上課時,我們的小集團成員都驚呆了。王姍姍問我:「你怎麼把頭髮剪了?」

我剪了一個娃娃頭,在頭上繫了一條紅色的綢帶。課間休息時,雨在二樓的空中走廊看到我的新形象,吃了一驚。我沒有關注他的反應,只把視線移向遠處的柳樹和果園。

才十二歲我就開始懷舊,寂寞的我趴在書桌上寫啊寫,寫我和風、雨兩兄弟的故事,寫我身邊的同學們的故事,寫經常和我聊天的馮澤的故事,甚至看到我喜歡的小說我會連結構帶語言從頭複製一篇,再寄回到同一家雜誌社,可以想像我的投稿總是石沉大海,毫無迴音。後來這些手稿都讓我媽當廢品賣掉了,沒賣幾個錢,我卻再也不能回頭重新看到它們,它們就這麼樣的沒了。

從小學開始,我爸就給我訂了《兒童文學》和《少年文藝》(我更喜歡看前者),還有我經常買的一本雜誌叫《中外少年》,裡面總有些同齡少年寫的纏綿多情的文字,我從沒懷疑過他們才高一等的事實。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在十三歲之前把我的文章在《兒童文學》上發表。

從陽臺往上看,天總是藍的,院子總是很安靜,像一座埋藏著許多故事和被遺忘的珍寶的古堡,作為古堡裡唯一一位有生命的主人,我常站在小陽臺上看樓下的花園、街道和樹木。這條街終於又修了一次,寬闊、平靜、人際稀少,兩邊栽種了嬌嫩的銀杏。銀杏長得慢,不知道要用多少錢才能綠樹成蔭、落葉鋪地。

這條街道往日骯髒顛簸的地面隨著翻新而一去不復返,就像從來沒存在過,就像從來就是這麼新;正如我表面平靜卻內裡不安、正在發生著的青春。

是啊,那些令我心跳不已面紅耳赤泣不成聲的故事都到哪裡去了?

太陽裙

有個夜晚,我和馮澤的姐姐一起站在樓層過道中間的陽臺上,她對我說,她上職高時經常穿太陽裙。

那天晚上我像平常一樣去五樓找馮澤聊天,通常情況下他都會放下書本,然後和我在五樓的陽臺上站著聊會兒天。半個多小時後,我還意猶未盡,馮澤卻要回家繼續學習了。他已經上初三了,不像我,還在上初一,他現在學習很緊張。

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我不禁有些為我以後也要上初三而擔憂,是不是到時候我也會和馮澤一樣,為了學習,沒有時間聊天?

而這個晚上,馮澤從視窗(他的屋子離陽臺很近)傳話出來說不能聊天了,他爸媽讓他學習,他說他姐姐可以陪我聊聊天。

馮澤的姐姐陪我到樓下的花園裡散步,我們隨便聊著些學習、學校的事情。她對我說在她的學校裡有好幾個人追她,還說他們對她有多麼好。我聽了很不是滋味兒,為什麼我喜歡的人都不喜歡我呢?我對馮澤的姐姐說我喜歡馮澤。

馮澤的姐姐聽後一直在笑,但她並沒有怪我,我覺得我對她說出我喜歡馮澤這樣的話實在有些大逆不道。再怎麼說,她也是馮澤的姐姐啊,就像是我的長輩一樣。雖然她只比我大那麼四、五歲。她在上職高,也許是中專。印象中,上了職高或中專的男孩,大都打扮得流裡流氣;而女生,則嬌媚或者盛氣凌人,讓人覺得是壞孩子。

「我覺得你是個獨特的女孩,很有一種氣質,一種憂鬱的氣質。這是非常美麗的,我有時想,如果我內心也有一點憂愁和朦朧的心思就好了。比起你來,我就快樂得多,可能是我太愛動太愛說笑了。或許是因為我上的是職高,多多少少也受到學校的同學影響,那裡每個人都是‘快樂’的。哎,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環境改造人嘛!」馮澤的姐姐說。她側面的樣子很秀氣,微微流露出一絲公主般的驕傲。

後來我們上了樓,回到了五樓的陽臺,她對我說,她還曾有過兩件太陽裙呢!她的眼神如夢似幻,彷彿在懷念穿太陽裙的時光。而我的眼睛隨著她的喜悅而喜悅,隨著她的憧憬而憧憬。

當時我不知道什麼是太陽裙,可能是那種很短,圓領子的連衣裙吧。或者是那種緊身的,顏色鮮豔的連衣裙,要不然怎麼會叫「太陽裙」呢。

我也買了一條緊身的豔橙色的太陽裙,但不好意思穿。有那麼幾次,我穿著它到樓下散步,很希望有人看到,可又擔心別人說閒話。

某天放學後,張科跑到我課桌前對我說她介紹給我的那個男生想要我一張照片。那幾天她總是嚷嚷著要給我介紹一個校外的男朋友,我一直沒有答應她。

在我們這幾個人裡,張科一直不乏追求者,劉薇不知道喜歡著誰,從來沒聽她說過——張科應該知道吧?王姍姍喜歡賀徵,蘇倩則讓王姍姍佔據了全身心,根本沒空喜歡男生,然後就剩下我了。張科覺得自己有義務當媒婆,這也是她當我們「小集團」領導義不容辭的責任和權利。

我有難言之隱——小學之後,我就沒拍過新照片。

「我沒照片,還有那個男孩為什麼不先託你給我一張照片啊,我又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兒。」我有點擔憂。

「你哪來那麼多廢話啊?想不想讓我給你介紹啦?週一別忘了把照片帶來,要不然我也不管了!」張科不耐煩地數落道,然後拉著旁邊向我眨眼的劉薇走了。

我衝她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太沒面子了,我還得先給男生照片。週六下午我打算去拍照片,意外地在學校門口碰到了「三枝花」之一的許巖,自從分班後我就很少見到她。她問我是不是等人,我說我要去照相。她就陪我一起拍了照片。

在那張一寸證件照上,我穿著白色短袖校服,扎著兩個小辮,低著頭微微笑著。我覺得這張照片拍得比我本人還好看。

過了幾天,張科跟我說人家沒看上我,我問她為什麼,她說那男孩覺得我太正經了。

我的頭髮漸漸長長了,每天都扎兩條小辮,陳宇磊開玩笑說這是小狗辮兒,還順勢摸了一把我的頭髮。我並沒有生氣,只覺得他說得很親暱。

我和班裡的另外兩個女生開始在附近的一個小診所裡治近視。王姍姍知道每個週末賀徵都陪我去治眼睛,她對此表現出一如既往地熱情和嫉妒,託我打聽一些賀徵的個人隱私。她喜歡賀徵不是一天兩天了,卻從沒有勇氣向他表白。

賀徵,男,13歲,個性深沉,不易瞭解。天蠍座。父親工作不詳,母親是醫生。家住萬泉河邊的高層公寓十八樓。他曾追過李豔豔一陣兒,很快就看清楚了李的為人,這才有了地理課上的「復仇」。目前好像還沒有喜歡的物件。

王姍姍總說賀徵和溫兆倫長得像,他們的共同特點是都很白,都是天蠍座,都很深沉。

做完治療,賀徵照例送我回家。那天從早晨起天就陰陰的,破棉絮一樣的雲彩掛滿天空,下午雨停了,可還不見天晴。

我們騎在河邊的小路上,我突然發現自己身上很暖和,抬頭一看,才發現西邊的天空正絢爛得晃眼,金燦燦的一片射在我們身上。原來太陽出來了,發出了鮮亮的橙色,太陽的橙色!而東邊的天空竟還陰雲沉沉,原來是場太陽雨。

河水被霞光映得金碧輝煌,同時,小雨也落在了河上,河面蕩起小圈圈的漣漪,和風吹過,兩岸的柳條被金黃色的夕陽照得更加翠綠誘人。我們緩緩地騎著車,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微風拂在臉上,就像兩位彩霞少年。

我們站在我家院門口的馬路邊一個雜草叢生的小花園旁邊聊天,把腳踏車就隨便扔在旁邊,路過的大人小孩都會掃我們一眼。我給他講了風和雨兩兄弟的故事。他聽得很入神,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奇怪的是,他不用說什麼我卻覺得已經得到了理解和尊重。

我們是奇特的朋友,除了治眼睛的時間,我們在學校裡不怎麼說話,可我堅信我們心靈相通。我問他喜歡誰,他笑著不說,讓我猜。我問他是不是班裡的女生,他預設了。接著我說了幾個人名,他都搖搖頭。

「你給個範圍吧,太難猜了。」

「你先猜。」他狡猾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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