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我大膽地臆測道:「該不會你喜歡的人就在咱們治眼睛的人裡面吧?」
他詫異地瞅我了一眼,居然預設了。
沒想到我竟然猜中了,那麼到底是哪個女孩呢?沒看出賀徵跟誰說話啊?每次他都是安靜地待在診所外面,有時候還陪我們一起做眼睛保護操。英語課代表馬小婷也在那裡治眼睛,她父親是外交官,從小就教她學英語。
她長得不高,稍微有點胖,班裡同學給她起了個外號叫「馬蹄蓮」。她家很大,超豪華,同學聚會時我們曾去她家喝過飲料。經常陪她的是又高又瘦的駱霞。她們走在一起感覺很互補。這兩個人平時接觸的人都是英語成績好和家裡有錢的,我和她們的關係不鹹不淡,因為一起治近視,才稍微親近一些。
他肯定不會喜歡馬小婷的,眾所周知,馬小婷從上初一就開始追他,他懸而未決,不說喜歡也不說不喜歡,抻著人家,現在人家早就對他絕望了。
「她坐在教室第二排。」看我半天沒說話,他補充道。
「第二排,第二排的女生……啊?」我的臉「突」地一下子紅了,不會吧?我就坐在第二排,難道賀徵喜歡的是我?怎麼可能呢?我沒感覺出來呀,難道他一直把感情深埋心底,借陪我看眼睛之機……
「你怎麼不早說啊,原來是這樣!」我埋怨道。
「可我不好意思跟她說呀……」賀徵扭捏道,顯然是誤解了我的反應,白皙的臉上湧起了一片紅暈。「你說馬小婷現在還喜歡我嗎?」
「啊?!……」原來是馬小婷?呀,她確實也坐在第二排,只不過我是橫著的第二排,她是豎著的第二排,我根本沒往她身上想。我哭笑不得,神色大變,這麼短短的十幾分鍾,我都不知道換了幾種表情了。可千萬別讓賀徵看出我剛才的推測呀。
我慌忙掩飾著自己的情緒,覺得自己像個十足的小人:「可她原來追你的時候你不是不喜歡她嗎?」我一邊問一邊在心裡罵自己也太自作多情了,賀徵也是,說什麼第二排不第二排,他肯定沒注意到我也坐在第二排!
「嗯,」賀徵陷入了沉思,「她追我的那會兒我看不上她,還覺得挺煩的。後來我也不知道怎麼著就喜歡上了她,我知道你們一起治眼睛,咱們是好朋友,我就……」
「那你現在陪我治眼睛就是為了接近她?」我深受打擊,有些尖刻地問道,突然覺得有點嫉妒馬小婷了。
他奇怪地瞅了我一眼,看我有點不大對勁,特關切地問:「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我心不在焉地說沒事沒事別管我,我就是肚子有點難受。
分別時他提醒我,千萬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王姍姍。他怕王姍姍會跟馬小婷過不去。看來,賀徵對王姍姍對他的追求和性格也不是一無所知。
我對王姍姍說賀徵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她問我是誰,我說賀徵不讓我告訴別人。
「你連我也不告訴嗎?」她緊緊盯著我的眼睛,小小的紅嘴巴緊閉著。
「我……真不能告訴你。」看著王姍姍的表情,我對於她知道結果後的憤怒有點忐忑不安。
「反正不是我吧?」她「哼」了一下,露出絕望和痛苦的表情。
看到她這個樣子,我差點把馬小婷的名字脫口而出。
「林嘉芙,咱倆是好朋友吧?」她用企求的眼神望著我。
那時王姍姍已經接受了蘇倩的追求,她倆經常出入成對,連偶爾的在校吃飯和上廁所也在一起,像生下來就長在一起的連體嬰。我們早已分道揚鑣,早已放棄了互相寫信的習慣,我的心門暫時封閉了,平時和阿萌傳小紙條說的也無非是一些泛泛之談。這種平淡令我有點回味起王姍姍火辣的小脾氣和她曾經無望地追求。
王姍姍私下對我說,她還是想和我在一起,蘇倩特別不懂事,經常吃我的醋,並且不讓她跟我多說話,就像以前王姍姍對我的要求一樣。她們經常吵架,每次都是蘇倩拿著手絹抹眼淚,王姍姍在一邊哭笑不得只好相勸,直到蘇倩破啼為笑,兩個人和好如初。
她向我抱怨「真挺煩的……」旋即又笑了,「不過也挺好。」可能這就是她想要的甜蜜吧!我無法裝做視而不見,但從來沒有後悔過當初的舉動。
「告訴我吧……」她低聲下氣地求道,如果不是為了愛情,她根本用不著這麼悲怯。
正是這句話把我拉回了我們的現實,我們正站在黑漆漆的樓道,即使是白天,也得開著燈。燈泡也不亮。
「我和賀徵也是好朋友,他不讓我告訴別人。」我對王姍姍說。
「我知道,你們就是從治眼睛開始熟起來的。小心,我覺得他不像是個好東西,他可能在利用你,你平常就沒什麼心眼兒,人家怎麼想的你怎麼知道?林嘉芙,我對你的好是真好,你可以想想過去我是怎麼對你的。就算現在我跟蘇倩在一起,我哪天沒想著你?只要你一句話,我就能甩了蘇倩跟你在一起。可是,你居然在我和賀徵之間選擇了賀徵!」
聽著她說出這些話,我有點不寒而慄,為我,為她,為賀徵。
「你覺得他不是好東西你還愛他?」我反問。
王姍姍無奈又淒涼地搖搖頭:「我總覺得我能征服他,看來現在只是他征服了我。」
我有點不忍心了,暗示她:「我只能告訴你,賀徵喜歡的那個人坐在第二排……」
她的眼睛在我臉上盤旋了幾圈,仔細觀察了一番我的神色,知道我沒騙她,隨即低頭思索了一下,眼睛又在我臉上轉了幾圈:「賀徵喜歡的是你?怪不得你不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呢!」
完了,她跟我當初一樣誤會了這句話,這樣也好,省得她再來問我。上課鈴聲響了,我們一前一後跑進教室。
第二天課間,王姍姍把我叫到樓道,說:「你昨天說謊了。」
「怎麼了?」我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學過一點心理學。」她胸有成竹地說,眼睛像探照燈似的,好像要看到我的內心深處。要不是覺得不合適,我都快笑出來了。
「心理學?我怎麼不知道。」我迷惑地問。不願揭穿她的小把戲。
「我昨天回家好好想了想,覺得你沒把賀徵喜歡的人告訴我,你昨天的表情特緊張。」
「王姍姍,我知道你沒學過什麼心理學,」我邊說邊看她,她倒有點緊張了,「我真不是為了賀徵掩飾什麼,我真覺得你知道了也沒什麼好處……反正我肯定沒騙你。」
「我確實沒學過心理學,不過我也覺得這事兒不對勁兒。你就告訴我吧!我真想知道。昨天你為了賀徵居然不顧我,我覺得特寒心。」
我嘆了一口氣,說:「那就告訴你吧,賀徵喜歡的是馬小婷,她也坐在第二排。」
「他媽的!丫賀禿驢也太沒眼光了。」
我有點同情王姍姍,但我並不瞭解她。除了我們走同一條路回家以外,我從來沒有在除了學校之外的地方見過王姍姍。她住得離我家和學校都不遠,就在萬壽路十字路口的前面。可我從來沒有在別的時間見過她。
我們也不像和維多利亞、阿萌、阿楊一樣,常常在星期天約會逛街。我曾經提出過要和她一起逛商場,那天我們停在十字路口,前面就是一座剛蓋起來的商場。這是我們每次分別的地方。我們已經在路邊聊了半個多小時了,她還意猶未盡,不想回家。我便提議我們一起逛商場,邊逛邊聊。
對我來說,逛商場主要是那個「逛」字,不一定要買什麼新奇的文具或零碎的東西。可王姍姍只是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她不想進去。我有點奇怪,不知道她這是怎麼了:逛商場很正常啊,每次我和阿萌、阿楊在一起的時候,她們都不會拒絕我。
這句話一說出來,我就覺得有點不妙,這不明顯在拿她和她們比嗎,放在以前,王姍姍早就發作了。可這次,她只是討好地笑笑,說她真的不想逛。看她這麼堅持,我就怒氣衝衝地回家了。
那次受挫後,我就沒有再提議過和她一起逛商場或一起在校外玩。我常常設想如果我有機會去她家,她家會是什麼樣。肯定不會像維多利亞家那麼溫馨給我帶來那麼多的安全感和快樂吧,也不會像風和雨的家裡那麼冷清卻又給我帶來過短暫的家的溫暖。
冷清和溫暖,這是多麼矛盾的兩個詞,卻那麼完美地刻劃了風和雨家給我的感覺。估計也不像是阿萌家,阿萌家像一個寶庫,什麼都有,她的屋裡堆滿了毛絨玩具和她私人的小收藏。阿楊比阿萌要嚴肅許多,像個女幹部,即使有機會我們也很少去她家。
在我和黃冬梅好的時候,我也去過她家。她家凌亂、普通、貧窮,散發出一股黴味兒,讓人無法久留。我無法猜測,為什麼王姍姍這麼喜歡我,甚至有些巴結我,卻從來不帶我回家,也從來不要求去我家玩。我想她家裡肯定有一把把黑色的鐵鎖,鎖住了她的個性和秘密,鎖住了不為我知的大部分的她。她的父母在我的想像裡都很死板嚴肅,肯定從小就教育她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
郭欣近日的表現引起了我和郭翠翠的興趣。她總是一個人發呆,還樂出聲來。在我們的威逼利誘下,她終於吐露出她現在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有一天我走路去上班,有個男人跟我搭訕,他說他在北京打工,單位離我很近,經常在路上看見我,剛開始我嚇壞了,還以為他是壞人想劫我錢呢!」她不好意思地說,那甜蜜的樣子分明看出她動心了。
我和郭翠翠知道了那個男人的年齡、星座,甚至是收入(郭欣說她沒問,只是預測了一下)。郭欣在戀愛上表現得像個初出茅廬的小女孩,既欣喜又謹慎。相比之下郭翠翠就有手腕多了。她好像生下來就是個女人。我沒見過郭翠翠鬧過什麼戀愛,估計她還沒有這份心思。
從一件小事就能看出她具有我們都沒有的冷靜和頭腦。有張美少女戰士的卡片她從我這裡索要不成,幾天後就找到了院裡住的另一個男孩,居然只談了幾句話就從他那裡換來一張更少有的卡片。那張卡我都很眼紅,我曾跟那個男孩談過,可他不同意交換。而郭翠翠只說了幾句話,就得到手了,還在我面前炫耀了半天。
郭欣大部分時間都很順從郭翠翠,兩個人感情倒是很好,郭翠翠再怎麼能折騰,也只是個剛上小學六年級的女孩,比我還小一歲。
知道郭欣愛情的外人只有我和郭翠翠,連郭翠翠的父母都不知道。郭欣不敢說,怕他們反對。其實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他們的發展相當緩慢,認識一個月以後才接過吻,還是那個男人輕輕吻了吻郭欣的臉頰,郭欣羞澀地制止了他下一步的舉動。
日子迅速飛逝,班裡發展了六名品學兼優的學生當新團員,有我、阿楊、學習委員、班長和副班長,李豔豔也在其中。阿萌則對這種政治事務向來不感興趣。秋遊時,幾位新團員在車上一直興致勃勃地唱剛學會的團歌:「我們是五月的花海,用青春擁抱時代。我們是初升的太陽,用生命點燃未來……」
那時我們那麼相信我們眼中的世界。我們那麼單純而渺小卻自以為壯大,待在地球上微不足道的一隅,還以為這裡是宇宙的中心。
初一快結束時,李老師在班會上對大家說,她要調到附近一所學校當校長,不能再帶我們班了。她向大家保證,有空的時候會過來看我們。
許多同學當場就哭了,這個訊息來得這樣突然,在此之前毫無徵兆,並且迅速得不留一點餘地。之前要帶到我們畢業的莊重無比的諾言就像昨天並沒有說過一樣。那天天也是這麼藍,此時我向窗外看去,那裡還是一片蔚藍,彷彿什麼都沒有變。可我卻對未來的一切都充滿了不可信任和不可預知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