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媽媽的小天堂裡,吧檯後面,翁保羅和袁媽媽各忙各的,幾天合作下來,他們彼此之間已經非常有默契,倒是傅開醫生一個人楞楞地在吧檯前喝酒,袁媽媽關心地問傅開:「你沒事吧?」傅開解釋說昨天因為精神不好,恍恍惚惚的,替一個冤唇的小孩開刀,因為做得不太好,得要重做一次,覺得很過意不去。唉!這個兔唇小孩真倒霉,正好碰上醫生心情鬱卒,可見看病相當程度也是要碰運氣的。
袁媽媽勸他少喝酒,要是喝到手發抖,那他這個整型醫生也就不用做了。
傅開端起酒杯沈吟良久,然後放下杯子,毅然決然的說:「袁媽媽,我們結婚好不好?」
剎時間,小天堂裡好像突然發生一波地震,翁保羅砸碎一隻高腳杯,袁媽媽把一壺檸檬水給打翻了。還好天花板上的吊燈沒事,不然客人們就慘了。
重新鎮定之後,袁媽媽戰戰兢兢的問:「呃,傅開,你說你要和我結婚嗎?」
傅開楞了一下,然後開始狂笑,「跟妳結婚?哈哈哈哈,我說我們,那個我們是我和袁喜啦!哈哈哈哈……」愈笑愈誇張,啪達一聲,竟然從高腳椅上跌了下來,饒是如此,傅開還是笑不可抑,「哈哈哈哈」個沒完。
袁媽媽搖搖頭:「好啦,有那麼好笑嗎?可以起來了。」鬆了一口氣的翁保羅上前去把椅子扶起來:「好了啦,就算要娶她,也不用笑成這個樣子。」
傅開終於重新坐好,邊擦眼淚邊說:「對不起啊,袁媽媽,妳也快結婚了,我不應該這麼,這麼沒禮貌。」
袁媽媽頗不以為然:「誰說我要結婚?我就算是重新開張談戀愛,也不見得就要結婚呀!對不對?!」
「對呀,對呀,先談戀愛,再結婚。」這是翁保羅的話,不過接得實在有點詭異,話中似乎還有什麼玄機。
幸好這時博開轉了話題:「唉!我跟袁喜再不結婚,就要出問題了。」
「那就結啊!」袁媽媽和翁保羅異口同聲。
接著翁保羅指著剛從廚房端出來的一盤魚香烘蛋,像個兩性專家或是婚姻顧問似的開始解說:「炒好的蛋不管是放在鍋裡還是盤子上,味道都是一樣的,那為什麼我們還要多此一舉,多洗一個盤子呢?因為不這樣做,就不成樣子;而婚姻呢,就像是個盤子,講究的婚姻像是漂亮精緻的盤子;隨便的婚姻呢,就像是個邋遢的盤子。但是不管漂亮還是邋遢,總此直接用鍋子象樣了;所以啊,談戀愛但是沒有住在一起,就像是蛋打好了光是擺一邊,根本還沒下鍋炒;要是住在一起,可是還沒結婚,就等於是拿著鍋子就吃了起來,你或許覺得味道都一樣,可是根本就不成樣子嘛!結論是要結婚,要吃菜,就好好地裝到盤子裡頭來吃,這樣才象樣嘛!」
翁大師一席妙論發表下來,傅開像頓悟似的告訴自己:「要結婚,才象樣。」袁媽媽看著翁保羅,露出一點恍然大悟的神情。
段宇宙和袁靜一走出高階西餐廳,前者立刻把脖子上那條很不搭調的領帶給拆下來,「太可笑了,為什麼一定要客人打領帶?簡直莫名其妙!」段宇宙愈想愈氣憤,袁靜接過領帶,收進皮包裡,寬容地笑笑:「這些餐廳,就是有這些個麻煩的規定,反正我都替你準備好了。」
「為什麼自找麻煩?這種臭屁的餐廳,為什麼不乾脆規定客人要先刷牙?」段宇宙似乎還餘怒未息。
袁靜也很無奈,她解釋因為她們這種年紀,只有到這種地方才可以清靜一下,不然現在隨便到什麼餐廳,都擠滿了一大堆嘰嘰喳喳的小鬼頭,吵都吵死了;段宇宙不覺得這有什麼關係,但是袁靜鄭重的告訴他:「十七、八歲離妳沒多遠,離我,就很遠了。」語氣帶著淡淡的無奈與悲愁。
段宇宙察覺有些不對,靠過來攬住袁靜的肩,月光下她的神氣顯得格外哀怨動人。
「靜靜,妳最近怎麼好像愈來愈在乎這些事了?」
「因為愈來愈老了呀!你看,我去學校接你,學生還以為我是你的大姊。」
「怎麼會呢,她們開玩笑的啦!而且不是隻有妳愈來愈老,每個人都這樣啊。」袁靜聽老公這麼說,放心了不少,想一想,幽幽的說:「是,很可惜,我年輕的時候你錯過了。」段宇宙心疼地親親她。
兩人走到了「雅哥」的旁邊,上了車,開了一會兒,段宇宙滿瞼狐疑:「我們不是要回家嗎?」
袁靜露出頑皮的笑容:「不回家,我們去打保齡球,嗯,開始過年輕的生活吧!」袁靜心中下了決心,握緊方向盤,猛跦油門,衝過一個黃燈,繼續加速前進。
轉幾個彎之後到了保齡球館,還好客人並不多,他們買了幾局,換好鞋、挑了順手的球,走到6號球道,其實打保齡球一直都是蠻熱門休閒娛樂活動,最近還有人把球道和球改成熒光色的,似乎在黑暗中打會更有刺激感。
段宇宙第一球就全倒,真不愧是體育健將,他看看隔壁球道,洗溝洗得一塌糊塗,真是令人慘不忍睹;打球的女生轉過頭來,竟然是袁喜,袁喜看見他很興奮:「喂,你也是跟蹤我來的嗎?」
「什麼跟蹤?」段宇宙一臉茫然。
袁喜看見從洗手間回來的姊姊,眼光立刻黯淡下來,「噢,你是跟姊姊來的。」
袁靜也看見了袁喜:「欵?妳也在這兒?和傅開一起來的?」袁喜指著7號球道那一票人,向姊姊說明她是和導播他們一塊來的,但是一眼望過去,卻看見傅開一個人在8號球道打球,「那不是傅開嗎?妳怎麼說他沒來?」袁靜很納悶,沒想到袁喜故作東張西望狀,「啊?誰?沒看見呀?」然後走回自己的球道丟球,袁靜對著段宇宙聳聳肩,「真詭異,還在吵架吧!」
段宇宙看見傅開自己一個人拎著一顆球,杵在那兒,丟也不是、放也不是,覺得有些可憐,和袁靜說了聲就走了過去,原來那次離家出走之後袁喜就不理他,只好她到那兒,他就跟到那兒,希望找機會和她講話。
段宇宙看看博開,覺得他的確憔悴很多,不復當初的瀟灑和意氣風發,原本那個為自己專業而自矜的醫生,現在十足是個為情所困的可憐蟲。
「那你就準備一直跟著她?」段宇宙問。
「嗯,我打算跟她求婚,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傅開望著「在同事之間有說有笑的袁喜」回答,穿著今年流行果凍似的蘋果綠褲裝的袁喜,的確看起來非常嬌俏可人,但是在傅開眼中,又豈止是蘋果綠的褲裝,不管袁喜穿什麼還不都是美麗動人的。
兩人的目光都投向袁喜,段宇宙不知不覺間,也跟著悠然神往起來,回想起兩人當年的纏綿俳惻……轉一眼,看見了另一個球道的袁靜,他立刻回到現實,趕緊回到老婆身邊。
袁靜勸他妹妹的事不用多管,她發作起來,誰都沒辦法,「你跟她不熟、不曉得她的厲害。」
「是嗎?一段宇宙心中卻暗想,我怎麼會不瞭解?
突然隔壁球道傳出吵架聲,原來鐵齒的傅開竟然直挺挺地站在7號球道中間,希望袁喜原諒他,袁喜氣極敗壞,叫他走開,傅開卻像是豁了出去,只要袁喜接受他的道歉,袁喜威脅要用球丟他,也還是不走,罵了句混蛋就真的把手上的球扔出來,還好力量很弱,只從傅開的腳邊滾過,她不甘心而且更氣,把手邊任何拿得到的球都瘋狂亂丟,旁邊的人趕緊四散奔逃。
段宇宙看不過去準備要拉住袁喜,但是袁喜根本停不下來,而且看看怎麼都傷不了傅開,索性抱住球,跑到傅開面前,才對準他的腳砸過去,這回果然正中靶心,傅開痛得慘叫一聲,立刻蹲下來,袁喜這才發現闖了禍,不能再任性了,趕緊也蹲下來,抱住傅開向他道歉;旁邊的人看到這幕類似九點半檔連續劇的結局,都鼓起掌來,袁靜看得一楞一楞都說不出話來,倒是她老公看到和解後緊緊相擁的兩人,心中似是五味雜陳。
上午的時候,袁媽媽的小天堂通常是空無一人的,但是我們的大廚師翁保羅爺爺,卻相當勤奮地……呃,來上班嗎?不確定,但他的確是走進了店裡,他第一件事是開啟信箱,開始把所有的信件分類,扣掉一些賬單和dm,大概有七、八封又是要來「應徵」的信,他左顧右盼一番,確定四下無人,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把心一橫,決定拆開那些信,每看一封信的照片或是自我介紹,就批評一次,覺得這些傢伙條件太差,根本不是對手,但是有一兩封乍看之下還真不錯,翁保羅口中念著:「了不起啊!」但心中還真的有幾分危機意識。
在翁保羅心中七上八下的時候,小天堂的門鈴突然響了,他一緊張,索性把信全部丟到垃圾桶裡,小心地掩埋好後,才到前頭去開門,原來是段宇宙來找袁媽媽的,翁保羅告訴他:「袁媽媽昨天忙得太晚,現在還在睡呢。」段宇宙聽到後本來打算轉身告辭,但是翁保羅熱心地留他吃飯,他見翁保羅興致這麼高,索性邀請翁保羅一起去外面吃飯。
他們到了安和路的一家日本料理店,翁保羅一邊吃,一邊就開始批評師父的刀工,又嫌佐料的味道不夠純正,段宇宙笑笑說:「翁師傅,休息一下吧,拉你出來透透氣,就是要你忘掉這些事的啊。」
翁保羅向他解釋自己忘不掉的原因:「烹調和戀愛其實非常相像,你一旦愛過一個女人,你對女人的看法,可就從此改變了,那些沒談過戀愛的人,你就會覺得不可與之言也;同樣的,你一旦愛上了烹調,之後你吃東西的方法,也會不一樣了。」
段宇宙喝了一口清酒,想起了自己的心事,試探地詢問翁保羅是否有「深愛過的女人,最後卻被別人娶走」的痛苦回憶?翁保羅夾起沙西米,慎重地沾好佐料,放入口中,完全吞下去後才告訴段宇宙:「當然有啦,不然怎麼到現在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那會不會不甘心呢?」段宇宙繼續追問,翁保羅看這情形,清清喉嚨,擺好架勢,翁大師又準備開示了。
大師舉起盤子邊美麗的雕花當做女人來比喻:「我們男人常常會覺得是自己把身邊的女孩調教成功的,以為是我們幫她澆水、替她擋風,她才會開得這麼燦爛,以為沒有我們,那朵花就沒辦法開得那麼美,甚至會枯萎,這種想法實在太天真了,因為這些花要是真的是好的品種,她們自己就可以開得很漂亮的……」
段宇宙忍不住打斷:「翁師傅,這是你們老一輩的想法,我可不甘心,我這輩子最認真的愛情,最努力培養的花朵,現在居然得讓別人摘下來,插到瓶子裡,我實在愈想愈不爽。」
翁保羅瞄了他一眼:「你不是結婚了嗎?你看看,你不是也摘下別人辛苦培養的花插在自己的瓶子裡嗎?想開一點吧!」段宇宙想想有道理,只得「嘿嘿」乾笑兩聲。
接著翁保羅做了今兒個men'stalk的結論:「身為一個一流的廚師,我早就習慣把自己親手完成的最好作品送進人家的嘴裡了,想想看,人生之所以可能幸福,就是因為大家要互相成全呀!」段宇宙把清酒喝光光,開始運用他不太使用的大腦琢磨這個道理。
袁靜是個劍及履及的女人,一旦下定決心,就一定要做到,自從那天晚上決定要開始過年輕的生活之後,就給自已訂下了青年守則。
袁靜的青年守則第一條:換個年輕的髮型,所以她拉著袁媽媽上美容院去,袁媽媽警告她,小心髮型越年輕,顯得瞼越老氣,袁靜說沒關係,先對付頭髮,再對付臉,因此「和瞼部奮鬥」是袁靜的青年守則第二條。
袁靜聽別人介紹,到了這家有不少連鎖店的髮廊,她們指定的三號髮型師,是個衣著光鮮的港仔,長得滿像電影「新同居時代」裡和吳倩蓮談戀愛的髮型師。唉!難道香港的髮型師都長得這個樣嗎?不過港仔的客人實在太多,她們幾乎把那些時尚雜誌翻完了才輪到,兩個人都選擇燙髮,頭上都罩了專用的燈具,母女倆開始討論那天晚上傅開在保齡球館的英雄事蹟,兩人讚歎不已,袁靜很是遺憾自己年輕的時候都沒有發生過這麼一很漫的故事,袁媽媽則是慶幸傅開的腳沒有事,並且替他遺憾碰到袁喜這種恐怖份子,當然這只是玩笑話。
這家髮廊的助理小妹們都穿著可愛的草綠色吊帶工作褲,配上五彩球鞋,真是活力無限的樣子,小妹們多半是高中高職的學生,有的是建教合作,有的是下課來打工的。
來找同學玩的範頂兒從鏡子的反射中看見了袁靜,眼珠兒一轉,心生一計,假裝要幫忙,弄來一件吊帶褲換上,拿著掃把畚斗一路朝著袁靜的位子掃去。
袁靜和媽媽聊得正開心,完全沒有注意到頂兒的存在,頂兒趁著大家不注意的時候,閃電出擊,把袁靜頭上的機器調到最高溫,然後輕輕鬆鬆的到別層樓掃去,袁靜正和袁媽媽討論青年守則第三條是不是應該把運動列進去,要不然好一個體育系的老公不就白白浪費了?她似乎沒有察覺到逐漸升高的溫度。
半個小時之後,港仔過來拆髮捲,愈拆愈不對勁,原本預期大波浪效果的袁靜,現在已經變成蛇髮女妖美杜莎了,她面對鏡中的自己慘啡一聲:「怎麼辦?我要怎麼見人?你們在搞什麼鬼?」
港仔連忙安撫她,說:「我們還可以修,我一定會弄好。」然後拿起剪刀開始先剪掉燙壞的部分,然後再修出新的髮型,在喀嚓聲中,袁媽媽和袁靜一樣緊張,雖然袁媽媽已經打理好了個清爽的新造型,她還是耽心地盯著袁靜的頭瞧。
其實任何有過類似經驗的人,都應該可以體會袁靜現在的心情,是結合百分之五十的痛不欲生,和百分之五十的悔不當初,但畢竟還是握著一線希望,希望設計師能夠力挽狂瀾,讓她的頭髮起死回生。
在一番刀光飛舞之後,新發型終於完成,雖然很短但很俏麗有型,有點介於袁詠儀和內田有紀之間,袁靜不太習慣鏡中的自己:「呃,好短……」
「對呀,很可愛吧!」港仔挺懣意的,袁媽媽告訴她:「簡直看起來比小喜還小嘛!」
袁媽媽的話讓袁靜大喜過望:「真的嗎?真的比小喜還小?太好了!」
今天這個差險的錯誤造成的結果,讓袁靜對自己的青年守則更有信心了。
袁喜走出攝影棚大樓外,意外地看見段宇宙和他的摩托車,「小段?」
「上車吧!」
「我,我要回去煮飯給傅開吃耶。」
「沒關係,我送妳。」
「好吧!」袁喜坐上後座,「追風」呼嘯一番揚長而去。
袁喜坐在後座卻是儘量坐直身體,不像上次在山間公路上那樣依偎著,遇到紅燈停車的時候,段宇宙轉過頭來:「他是不是跟妳求婚了?」
袁喜沒答腔,「他還沒跟妳說?」袁喜點點頭,段宇宙接著問:「那妳會不會答應他?」
袁喜頓了幾秒,然後瞪著他:「你憑什麼問我?你當初娶我姊姊的時候,我有沒有問你?你有沒有給過我機會問你?」
「可是,妳那個時候在國外。」
袁喜罵了句「你這個混蛋!」然後突然下車,頭也不回地跑向人行道,這個時候已經是綠燈,四面八方的車子用喇叭聲催促段宇宙。
袁喜改搭taxi回來,門上貼了朵玫瑰和一封信,上頭寫著:「請喜妹立刻開啟,p.s.可不是打傅開。」他還真有幽默感,信裡請袁喜趕快到莫內餐廳。
莫內餐廳是個非常高尚優雅的法國餐廳,傅開和袁喜坐在靠窗的座位,一轉頭正好可以看到對街上那扇巨大的「戶外廣告廣告牌」,就是用燈號可以改變內容的那種,燭臺上點著粉紅色的蠟燭,花瓶插著一大東香水百合。
可惜袁喜的心情沒那麼浪漫,她問傅開:「你的腳可以開車啦?」
「換左腳就行了。」開自排車就有這種好處。
「為什麼要出來吃?我買了鼎泰豐外賣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