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開告訴她:「因為在家裡就看不到廣告牌啦。」
「什麼廣告牌?幹嘛?」
傅開轉移話題,開始回憶三年前他們第一次約會的情形,那天約的是七點半,但袁喜八點十六分才到,害傅開在莫內餐廳枯坐了四十六分鐘,袁喜不太甘願的向他說:「唉!那個時候真對不起。」
傅開伸出表來:「又快到八點十六分囉?」
「怎麼樣呢?」
如果這個時候你走在這附近的話,你可以和傅開、袁喜他們一起望著那塊廣告牌,就知道怎麼樣了,十六分整的時候,廣告牌上突然出現燦爛的煙火圖案,然後是會恆久遠、一顆永流傳的鑽石、一大串玫瑰,然後是一個個斗大的字:「袁、喜、請、妳、嫁、給、我、博、開、敬、上。」
袁喜感動得熱淚盈眶,附近的行人也都指指點點的,似乎醞釀出了一股興奮的情緒;傅開得意洋洋看起自己的傑作,但這可不是他發明的,當初楊過在襄陽城幫小郭襄過生日的時候就用過了,他命令西山一窟鬼用高空燈火在襄陽城上空打上:「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壽」十個大字。
傅開充滿希望和喜悅的等待袁喜的答案,袁喜低頭想了很久才開口:「傅開,我們今天先不談這個,好嗎?」原本微笑著的傅開立刻變了瞼色。
戶外廣告牌上的大字「請妳和我結婚」又做了最後一次努力,但終究還是無可奈何的轉成煙火炸開的圖案,一閃一閃的星火,在黑底的廣告牌上,終於消失。
在餐廳裡,傅開沒能完全反應過來:「妳,妳不想談這個事,為什麼?怎麼,怎麼會這樣?」
袁喜低頭繼續吃,但卻怎麼也叉不住盤子裡的紅蘿蔔球,她只好一次又一次的努力著。
「袁喜,我是在跟妳求婚耶,妳不是一直嫌我沒有決心嗎?我現在終於拿定主意了。」
袁喜決定放棄紅蘿蔔球,她抬起頭打斷傅開的話:「對不起,我們下次再談好不好?」也不等傅開回答,拿著包包就起身離去了。
今天一連拋棄兩個男生的袁喜一時沒決定要去那兒,所以打算先隨便逛逛,在她走出第三家服飾店,準備過馬路的時候,差點被輛摩托車給撞上,正要開罵的時候,轉頭一看,竟然是段宇宙,好一個冤家路窄,袁喜當場掉頭就走,段宇宙本來打算回家,剛剛恰好趕上八點十六分的「盛況」,他連忙掉頭跟著袁喜。
「喂,上車吧!」
「要去那裡啊?我載妳去。」連問兩次,袁喜是頭也不回。
「妳答應他了?妳要嫁給他了?」
袁喜繼續走自己的路,段宇宙繼續在旁邊嘮叨:「他大妳十歲耶,妳有那麼愛他嗎?如果有的話,妳們為什麼同居那麼久都不結婚?妳有沒有想過,一定是因為……」
袁喜像是突然想通什麼似的,轉過身來:「煩死了,走吧!載我走兜兜風。」
不過事實上,在臺北市騎摩托車兜風並不是一件太偷悅的事,除了坑坑洞洞的道路,還有骯髒的空氣和灰塵,段宇宙知道這點,所以「追風」是往山上馳去。
原本信心十足的傅開在鍛羽而歸之後,垂頭喪氣的,晃到袁媽媽的小天堂,因為今天晚上客人不多,所以翁保羅出來坐在吧檯上和傅開聊天,真是所謂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翁保羅總是用他豐富的人生閱歷,以廚師的立場做比喻,開導身邊的男生,讓他們在經過一番men'stalk之後,又恢復信心和希望,如果保羅師父是生長在印第安部落的話,現在就應該是長老兼智者的角色了。
翁保羅以「沒有不餓的客人,只有不好的廚師」來勉勵傅開,要繼續努力,一次次嘗試,所以走出小天堂的傅開,總算又恢復幾許活力了。
到了山上的段宇宙和袁喜並肩坐在一平臺上,兩人的眼光都望著迷茫的夜景,曉得袁喜沒有答應傅開的求婚之後,段宇宙問她為什麼?袁喜看看段豐宙瞼上混合著期望和試探的神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當然不是因為你啦!」
段宇宙不太好意思,只好打個哈哈:「對呀,當然不是因為我啦!怎麼會是因為我呢?」
「那是為什麼呢?」袁喜反問自己。
「因為他太老了,都快四十了。」段宇宙肯定的說。
這使得兩人想起以前大學時代流傳的一句話:「永遠永遠不要相信三十歲以上的人」,這是當時搞反對運動的人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袁靜也已經過了三十,段宇宙有點懊惱地抱怨她最近變得愈來愈奇怪,袁喜告訴他這樣才好,因為袁靜從小就是乖乖牌,都不會像她這麼調皮搗蛋,比方講她小時候最愛玩的把戲就是跑到人家店裡去,把東西的標價偷偷給亂換一番,然後鞋子可能是五十塊錢,襪子卻變成兩千塊,而袁靜這個時候一定就會溜到門外,可不是為了把風,而是要和她撇清關係,假裝不認識。
段宇宙笑笑說:「沒錯,你上回在保齡球館發作的時候,她真想逃出大門呢!」
「唉!姊姊的確比我適合當太太的。」袁喜覺得妻子這個職業,好像不是自己能夠勝任的。
時間愈來愈晚了,袁喜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然後拍一下段宇宙:「走啦!回家吧!」
深夜的臺北常常會讓人驚喜:原來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是這麼近的啊!說說笑笑之間很快就到了袁喜的家,段宇宙轉過頭來了:「我不送妳進去,省得又增加誤會。」
袁喜完全沒動靜:「誰說我要下車的?」
「這不是妳家嗎?」段宇宙很納悶。
袁喜解釋:「我幾個小時前才拒絕他的求婚,現在怎麼可能若無其事回家睡覺嘛!」
「那妳叫我載妳來幹嘛?」
「請你進去幫我拿睡衣。」段宇宙搖搖頭,別人是會認床,袁喜大小姐認的卻是睡衣,不是穿自己的,晚上就會睡不著,沒想到這個習慣到現在還沒改掉。
燈亮著,傅開已經回來了,段宇宙覺得有點不妥,但是袁喜推他過去,並且交代:「我要白底大眼蛙那一套,你不要說我在外面哦。」
段宇宙只好硬著頭皮去按門鈴,傅開很意外:「欵?段老師?怎麼有空過來?」段宇宙很不好意思的說明來意,傅開起先嚇了一跳,然後問:「她今天晚上睡你們那邊?那我可以過去找她嗎?」
「恐怕不太好吧。」傅開想想也對,嘆口氣,要段宇宙等等,他進去拿。
「喔,要大眼蛙那一套。」段宇宙突然想起來。
傅開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走進去了,出來後把睡衣小心的折奸,放進紙袋裡,鄭重地交給段宇宙:「給你們添麻煩了。」
段宇宙也蠻不好意思地接過衣服,笑著說:「簡值就像在四行倉庫接國旗那麼光榮呢!」
回到段宇宙家,他們發現袁靜躺在沙發上睡著了,但是姿勢很奇怪,頸部很下自然的卡在沙發上,很像被人勒死之後,整個頭懸垂在沙發後的感覺,段宇宙納悶老婆怎麼睡成這個樣子,袁喜則很調皮的裝成偵探的樣子,近距離的觀察袁靜,口中還念著:「嗯,距離被殺害的時間不超過一個小時,女性,三十出頭。」
被吵醒的袁靜一睜眼看見距離自己不到十公分的袁喜,嚇得大叫一聲,坐直之後才發覺自己的脖子痠痛無比:「天啊,我的脖子。」
段宇宙立刻過來幫她按摩,他以前在學校學過,按起來力道恰到好處,一邊按一邊對老婆說:「睡在床上就不用這麼痛苦啦!」
袁靜為自己解釋:「睡在床上,頭髮就會弄亂了。」她指的是設計師用吹風機和髮雕弄出來的型。
「弄亂有什麼關係?」粗枝大葉的段宇宙根本沒注意到老婆有什麼不同。
「啊!新發型,姊剪了新發型!」反而是袁喜先注意到了,袁靜略帶緊張的詢問大家的意見。
段宇宙看了半天才開口:「是不是,是不是比較短了?」
袁喜實在受不了她姊夫:「你是瞎子啊,當然短得多了。」然後向袁靜說:「姊,妳這樣看起來年輕好多哦!可以去拍歐蕾的廣告了,和姊夫一起出門,搞不好會被當成他的學生呢!」
這話真是說到了袁靜的心坎裡了,她趕快問老公:「有那麼年輕嗎?會像是你學生嗎?」
「呃,我們學校,也有年紀此較大的學生……」段宇宙真是討打。
到了該睡覺的時候了,臥室裡,袁靜坐在梳妝檯前努力地對著鏡子做各種表情,硬作了一些俏皮可愛的神情,她似乎是想努力地找出適合自己新發型的表情,段宇宙湊過來趣意鬧她,兩人打打鬧鬧了一番,段宇宙捧著袁靜的臉,深情款款地說:「妳剪這樣真的很好看。」
袁靜很開心:「這樣你就不用再跟學生說我是你姊姊了,對不對?」
段宇宙覺得有點洩氣:「我從來就沒有跟學生這樣講,是她們故意開玩笑的,妳為什麼老是要提這些有的沒有的?」袁靜認為她們或許是開玩笑,但是事出必有因。
段宇宙的耐心快要消失了:「妳本來就此我大,為什麼不準別人講?這件事我們不是婚前就討論過了嗎?」
袁靜的火氣也漸漸上升:「那個時候講好,結婚以後你會愈來愈成熟,我們看起來就不會差太多了。」
「我當然有成熟啦,不然還怎麼樣,我還愈活愈回去啊!」段宇宙的聲音愈來愈大,兩人乾脆吵起來,一個怪對方整天蹦蹦跳跳,一點都不穩重,還跟學生勾肩搭背的,成什麼體統;另外一個反駁對方,難道體育老師要坐著打球嗎?而且學生接受你,才會把你當哥兒們,自己頭髮剪太短,就不要故意找茬。
吵到後來段宇宙乾脆抱起枕頭,衝到外面,把在客廳看電視的袁喜叫進去和姊姊睡,自己到客廳來。
袁喜看了這個陣仗,嚇了一跳,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坐下,她的棉布大眼蛙的睡衣和袁靜的絲質蕾絲邊的睡衣,形成了對比,她試探地問了句:「姊,不高興啊,其實頭髮很好看啦,我也想去剪。」
袁靜翻個身:「不是因為頭髮啦!」
「那妳是因為我,才跟姊夫生氣?」袁喜又轉過來看著袁喜,一臉困惑,袁喜吞吞吐吐的解釋:「我和傅開吵架,然後,然後剛好在路上碰到姊夫,所以叫他,叫他載我過來。」
袁靜這才想起來:「對啊,是他帶妳回來的,怎麼會這樣呢?他怎麼會剛好碰到妳?」
被姊姊盯著看的袁喜,真是恨自己多嘴,不打自招。
好不容易才把話題轉開,兩姊妹難得一起躺在床上談心,袁喜問姊姊段宇宙算是好丈夫嗎?袁靜反問她好的定義是什麼?
袁喜想了想:「至少,和他結婚之後,妳有變得比較快樂嗎?」
「快樂?」袁靜努力地回憶:「還沒結婚之前,我老是不放心,覺得他根本不像是我的男朋友,反而比較像、比較像是妳的男朋友。」
袁喜嚇一大跳,袁靜繼續說:「對,感覺配妳比較搭調,可是那個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麼,兩人卻開始約會。」
「姊,妳有沒有跟姊夫提過呢?」袁靜緊張地問。
「哈哈,我怎麼會這麼笨去提醒他呢?」
「那個時候為什麼會嫁給他呢?唉,大概是覺得他蠻孩子氣,很可愛吧。」袁靜露出微笑。
「哦,那如果重頭再來,妳還是會嫁給姊夫嗎?」袁喜很好奇。
「嗯,大概不會吧,好像太累了,尤其最近覺得特別累,大概是過了三十歲,自己開始疑神疑鬼吧,不過不嫁他,那又要嫁給誰呢?啊,對了!」袁靜突然想起今天晚上還沒有敷瞼,青年守則第二條,差點忘了,趕緊坐在梳妝檯前,留下袁喜一個人躺在床上喃喃自語:「對呀,要嫁給誰呢?」
客廳的沙發上,尷尬地塞著長手長腳的段宇宙,似乎姿勢怎麼變都不舒眼,他把燈都關了,只留下電視的亮光,幹嘛呢?玩他最心愛的game「毀滅戰士」,殺殺殺殺、亂殺一通,但是今天不知道怎麼搞的,老是躲不掉食肉機器,不一會兒就gameover了,他罵了聲「shit」,把電視和遊樂器關掉,重新躺下,但還是怎麼也睡不著,他看看臥室,裡面睡著他這輩子兩個心愛的女人,sowhat?他只好望著天花板發起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