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的小孩
11月17日江畔的飯店
親愛的寶寶:
我現在要引用一段有趣的問答,但內容可能會冒犯到你,你別介意。(當然也很可能你一點都不在意,畢竟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寶寶啊,哈哈。)
有人問作家王爾德:「你最喜歡什麼樣的小孩?」
王爾德回答:「煮熟的。」
哈哈哈,我知道對小朋友來講,這段機智問答的口味也太重了。但是多麼典型的王爾德啊。
我那天也被問起,如果要養小孩,我想養個什麼樣的小孩。我想了一下,說「陰沉一點的吧。」
我其實也沒有真的想過這件事,隨口就說出來了。
陰沉的小孩會不太好對付吧?但我只是覺得,小孩子不應該一律被期待「活潑可愛」。大人有各種各樣的大人,可能散發各種各樣的味道,那實在就沒有道理頑固地希望小孩都活潑可愛。
我自己陰沉嗎?嗯,有時候。
我又不是草莓蛋糕,不可能整天都紅紅白白的。
那我覺得自己陰沉的時候,人怎麼樣?
嗯,還可以,還可以。
待客之道
11月20日家中一角
親愛的寶寶:
我小時候,被爸爸帶去過兩個報紙老闆家裡做客,他們兩家各有一道待客的菜,令我印象深刻。
一位老闆家住城的這一頭,那一餐是把菜一盆一盆擺開,好讓幾桌打麻將的客人,各自依照打完一圈的時間,再下桌吃飯。
我到他家時,菜剛擺出來,我看到有一盆大小大概像個提籃,裡面堆滿了一塊一塊大概杯蓋大小的、圓圓的、深茶色,像豆腐乾的東西。
我隨後拿叉子叉了一塊起來啃,覺得比豆腐乾有彈性一點,吃起來還算有趣。這時爸爸那桌休兵吃飯了,爸爸走過來看我,我就問他我吃的這東西是什麼,他告訴我:「這叫鮑魚」
另外一次,被叫到另外一位報紙老闆家去吃晚飯。這位老闆住在城的另一頭。這位老闆向來不喜歡把菜擺開來讓客人取,一方面怕菜的溫度不對,一方面不願意勞駕客人自己走動去拿吃的。所以他家打牌吃飯,就寧願讓各桌互相等一等,等到一齊告一段落了才開飯。所以他家備了不同尺寸的圓桌面,吃飯的客人越多,就架上越大的圓桌面,總是可以讓大家一起圍桌共餐。
從小孩子眼中看起來,當然就覺得圓桌很遼闊,每缸菜都巨大又冒煙。其中有一缸端上桌時,只見淡茶色秀明刺須從缸口滿出來,顫巍巍朝四方亂七八糟的,呈噴射狀散開。女主人熱情地招呼,拿勺一大碗一大碗分盛給客人。我吃了覺得脆脆的很好吃,拿眼睛看我爸,我爸說:「這叫魚翅。」
我當然還在不同主人的家裡,吃過其他好吃的東西,但我每次遇到有的主人請客時,對端上桌來的那份鮑魚或魚翅,或隨便叫什麼其他東西很鄭重地介紹,而偏偏那份鮑魚或魚翅,又被隆重地打扮得像要供百姓瞻仰的貴族遺體那樣裝在盤中時,我腦中就會不由自主的浮現我小時候遇見這兩道菜的畫面。
我一直都不喜歡參加裝模作樣的宴會,我甚至覺得一群人相聚時,不聊些有意思的事情,反而鄭重其事地討論著,此刻開的是哪一年份的酒,或哪位身上穿的是哪家牌子的衣服,都已經是接近土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