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地為你買了中國料理的外賣。」他悠悠嘆了口氣,問我:「要肝臟?還是要肋骨?」我頭皮一麻,很普通的兩道菜,被他說出來,就十分血肉模糊。
「呃,隨便,都好……」我說。「教授,我為什麼有這個榮幸,跟您共進晚餐?」我想趁他還正常的時候,把這頓飯給快快吃完,不然等他開始換上睡衣刷牙,就有點難收拾了。
「呃……康……是康永吧?康永,聽說你在編劇課上,編了一箇中國的愛情故事,說有個男人,為了測試他妻子對他的愛,使用魔術停止了呼吸,裝死……」
原來是這個故事惹了禍,我心裡暗叫不妙,也不知是哪個大嘴巴說給冥客斯教授聽的。
這下好了,這故事肯定開啟了冥客斯教授心裡的哪扇門。天知道那扇門後面,躲著什麼怪物。
「那個魔法師主角,應該是莊子吧?」他問。
「是。」我嚇一跳,冥客斯竟然知道這故事原本是藉莊子的名字流傳下來的。
「這個莊子,先假死,讓妻子把自己給下葬,然後又變化出另一個英俊有錢的年輕貴族,假裝來參加自己的葬禮,其實是來勾引自己的太太?」
「是……故事是這樣的。」
「這是很殘忍的測試,不是嗎?」冥客斯教授問。
「是。」
「結果莊子的太太果然動了心,愛上了這個陌生的帥哥?」
「呃,他又帥,又有錢,又年輕,應該是很……很吸引人的吧?……」我實在很怕說錯話,惹他發瘋。
「這樣還不夠?這個帥哥,還要假裝疾病發作,需要立刻服用熱騰騰冒著煙的人腦,才能治病。」
「故事是這樣子沒錯。」我實在不想在他面前提到「人腦」這兩個字。
「哈哈哈,餐桌上出現了人腦,還可以治病,哈哈哈……」他忽然大笑了。
唉,如果沒有人講笑話,卻有人大笑,事情就麻煩了……
我有點想告辭了,還有兩個同學在等我去找下禮拜拍外景的地點。
冥客斯教授這時卻開啟抽屜,拿出了一粒小東西,放在桌面。
「這顆子彈,穿過了我亡妻的腦袋,嵌在我家飯廳的牆上。」他說。
餐桌上出現了這顆曾經穿過師母的頭的彈殼,我想這才是今晚的「主菜」吧。
我把動都沒動過的中國料理移開,挪出位子來供奉這顆子彈。
「我娶她的時候,對她迷戀無比,沒有她根本活不下去,好像中了邪一樣。」冥客斯教授追思往事。
「到了要登記結婚的時候,我才發現她根本沒有合法留在美國的資格。她只是學生的舞蹈社團私下請來,教大家跳點東方少數民族舞蹈的舞者。不是正式的老師。」教授搖搖頭,「但她的舞跳得真美啊。」
「教授,你很介意她是個非法移民嗎?」
「我不介意啊。」冥客斯教授停了一下,「直到我發現她原來的丈夫,仍然跟她保持著夫妻關係。」
「她已經有丈夫了?」
「也是一名中國來的舞者,很帥的。」教授說。
「所以,她跟您的婚姻?……」
「對我來說,是個婚姻。可是,對她來說,只是取得美國身份的一招騙術吧。」教授幽幽回憶,「我被她耍了,可是她也不能得逞,她要從非法移民,搖身變成合法公民,她應該去迷倒移民局局長才對,她迷倒我這樣一個教授,有什麼用?」
「那,就分開吧?」
「不,我愛她,為什麼要分開?」教授忽然生氣了,坐直起來,他瞪著我:「她是苗女,她是不讓人遺棄的!我怎麼能遺棄她?她選中了我,我必須好好陪伴她,給她一個不同的人生!」
冥客斯教授有點激動,我開始在腦中默默構思要立刻告辭的藉口。
「康永,我是心理系第一名畢業的,我要把一個身邊孤單單的女人逼得發瘋,並不是什麼難事,對吧?」
「教授,你不用告訴我這些事……」
「不,我知道你告訴大家那個劈棺材的故事,是想轉個彎告訴大家我的故事,我知道你們的民族習慣用迂迴的方式暗示一些事情,對不對?你知道是我把她逼瘋的,是哪個中國人告訴你的嗎?這件事在他們少數民族舞蹈界流傳得很廣嗎?他們還在講我的事嗎?」
「教授,我講那個故事,只是應付編劇課的作業而已,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連一個苗族人也不認得……」我有點語無倫次,我站起來,背上背包:「教授,謝謝您的招待,還有同學在等我……」
「康永,你記得上禮拜我們在課堂上看的希區考克的《迷魂記》嗎?」冥客斯教授忽然恢復平靜了。好像有哪個開關被關掉了。
我僵在原地:「我記得。」
「你知道在美國,我們怎麼認定一個人精神狀況有問題嗎?」
「……靠精神科的醫生認定吧?」
「你知道,我有多少朋友,是受敬重的精神科醫生嗎?」教授顯然引導我達成一個結論。
「教授,如果您想細談,也許我們下次多約幾位比較瞭解這件事的人,一起討論吧,我真的必須走了,我遲到了。」我趕快往門口走。
當我進了電梯,按好鈕,等待電梯門關攏時,冥客斯教授慢吞吞地晃到了電梯前。
我心跳疾速加快。所有的動作片懸疑片恐怖片,電梯門都關得太慢,慢到殺手一定來得及用手把電梯門卡住。這時,冥客斯教授也輕描淡寫地用手攔住了電梯的門——
「康永,《迷魂記》看起來很神秘,其實只是講一件事情:一個男人的妻子死掉的時候
,又有誰能確定那是自殺,還是他殺呢?」冥客斯教授說完,手放開,電梯門轟隆隆地闔上了。
我一個人呆呆站在電梯裡。
不管我對這次見面的感覺如何,有一件事改變了。從那星期開始,再也沒有人,在半夜的系館,撞見穿睡衣的冥客斯教授在刷牙了。聽說,他終於搬回自己家去睡了。
我退掉了他的課,我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吃「肝臟和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