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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做冥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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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接近凌晨四點了,我半睡半醒地癱在馬桶坐上。

忽然,我聽見了動靜——有聲音,有人推開門,走進了這間男廁所。我驚醒過來,坐直身子。

這間廁所,是電影繫系館四樓剪接部的男廁所。在四樓熬夜剪接的,只有比我高兩屆的

女生妮基,還有我,兩個人而已。

那……會是誰在凌晨四點,特地跑到四樓角落的男廁來上廁所?

我掙扎了三秒鐘,決定先別偷看:鬼片裡的笨蛋,都一定要把眼睛湊到門縫啦、牆壁小洞啦、鑰匙孔啦,這類不該湊的地方,眼睛一湊上去準沒好事,不是看到女室友把頭拿下來放在桌上梳頭髮,要不就再多附贈一項:梳好頭放回脖子上,臉直接向後轉一百八十度,對著你吐出四十五公分長的舌頭。

這些陳腔濫調的畫面,這時想起來卻忽然不那麼可笑了。我考慮是不是該把兩腳縮起來,擱在馬桶邊緣上,好假裝這裡面沒躲人。當我真的開始縮腳的時候,我聽見外頭有聲響了……

我聽到了水的聲音。

我聽到了用容器裝水的聲音……希望這容器不是某個人體器官……然後,我聽見……我聽見了刷牙漱口的聲音!

我再也沒有辦法剋制偷看的衝動,我把眼睛貼到門板的縫上,望這間男廁的洗手檯……我看到……非常古怪的……背影——

一個又高又瘦的老男人,白髮,全身穿一套細條紋白色睡衣,手上拿著白搪瓷杯,對著鏡子在刷牙……

我當下一陣背脊發冷,血管結冰。

這不是怨靈是什麼?這千真萬確是一個無法解脫的地縛怨靈,有聲有形,一往情深地在刷牙。

我閉上眼睛,以免被迫發現他老人家盤旋到我的頭頂上空來刷牙。等我佛號默唸五輪,手印胡亂做了三個,猶在驚疑不定,鼓起餘勇,再側耳一聽,發現已經聽不見刷牙漱口的聲音,連水聲都沒了。

我緩緩透過門縫一望,僥倖,洗手檯前的白髮老人已經消失不見。

我當機立斷,狠狠吸一口氣,拉起褲子就開門往外衝,狂奔向妮基所在的剪接室。我的跑步聲引起走廊迴音震盪,妮基嚇得探頭出來罵我:

「半夜跑什麼跑,難道被鬼追嗎?」

我衝到剪接室門口,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瞪著妮基看了半分鐘,打算如果她臉上有什麼變化,比方說蛻變成蛋殼臉之類的——我就馬上衝向樓梯,還好,她沒有什麼要變形的徵兆,我這才向她報告所看見刷牙老鬼的事。

妮基聽完,先是一怔,接著,她竟然哈哈狂笑,笑倒在剪接臺上,「哈哈哈,你,你看到冥客斯教授了啦。」

還好,我並不是第一個把冥客斯教授誤認為古堡幽靈的學生。在我之前,起碼已經有十幾個「先烈」,跟我一樣神經,被嚇得半死。

妮基比我在ucla多呆了兩年,見多識廣,她告訴了我刷牙老鬼冥客斯教授的悲慘故事——

冥客斯教授不是鬼,他是電影系的「影像心理學」教授。他三十年前,來到ucla教書,當時的他,身高一米八,栗色半長柔軟捲髮,一派玉樹臨風,連續三年當選繫上最受歡迎的教授。

才子如此迷人,必有風流佳話,冥客斯教授後來交往了一位在舞蹈系客座教「東方舞蹈」的中國女人,此女據說豔麗飛揚,一旦跳起舞來,觀眾學生紛紛痴笑中箭落馬。

「她是個中國人裡的‘貓族’!」妮基說。

「貓族?什麼貓族?」我怎麼沒聽說過中國人裡面有叫做貓族的這麼一族,揣摩了一下,我跟妮基說:「你是在講‘苗族’吧?」

「喔,是喔,是苗族,聽說中國苗族的女人都美麗,而且都會巫毒的法術?」妮基問我。

「巫毒是非洲人的手段,在中國的鄉野故事裡,喜歡說苗族的女生放盅。」

「什麼叫放盅?」妮基問。我其實不太想告訴她,妮基老喜歡拍靈異故事,一旦跟她講了放盅的傳說,肯定她下次編劇本就會用進去,到時又是中西混戰,慘不忍睹。

「康永,你如果不告訴我‘貓族下盅’的事,我就不告訴你冥客斯教授後來怎樣了。」她威脅我。

「好啦,好啦。」我嘆口氣,「傳說苗族女孩擅長養一種特別培養的毒蟲,她們一旦戀愛,與對方有了承諾,有的苗女就會把毒蟲悄悄送進情人的體內,如果有一天情人變心,苗女就啟動開關,讓毒蟲發作。」

「那會怎樣?」妮基很興奮。

「有的負心男人會痛得滿地打滾,只要趕快悔過,還是可以活下去,繼續做恩愛伴侶;有的苗女可能脾氣比較壞,男人如果揹著她偷腥被察覺,可以立刻遙控發動毒蟲,情郎當下在偷情現場斷腸而死!」

「太好了,太好了!」妮基如獲至寶,高興地抱住我:「你們東方人最神秘、最好了,康永,快教我怎麼培養毒蟲!」

「我?我又不是‘貓女’,怎麼會養毒蟲?」

「啊?你不是貓族嗎?唉……」妮基很失望,「那你可不可以幫我跟貓族女生借一隻毒蟲,拿去放在我男友的裡面呢……」

「你上次偷餵你男友吃瀉藥還不夠狠嗎?趕快說冥客斯教授跟苗女舞者的故事。」我催她。

「他們兩人熱戀一陣,後來就結婚了,結婚照還登在ucla校報的頭版,聽說果然是郎才女貌。但是據說結婚三年後的一個早上,冥客斯教授在早餐桌上看報,苗女舞者也跟平常一樣,把早餐做好了放在丈夫的面前,然後她坐下來,坐在丈夫的對面……」妮基停住了。

「然後呢?」

「然後,苗女拿出一把手槍,放進自己的嘴裡,開槍,把她自己的頭轟掉了。」

我聽了,呆掉。妮基繼續這個悲慘的故事——

在早餐桌上,親眼看見美麗的妻子,開槍把自己的頭給轟掉,從此之後,冥客斯教授就變得不一樣了。

他變得沉默寡言,常常有學生髮現他半夜三四點,穿著睡衣,在電影系館的各層廁所刷牙洗臉。這種作息雖然古怪,但反正也沒有妨礙到教學,像他這種曾享盛名、出過幾本學術著作的教授,繫上養著也還是有助聲勢。

冥客斯教授變奇怪以後,就不曾再當掉學生,導致他的課更加受歡迎。有一天,我發現我的報告上黏著教授的指示便條:「本週六上八點,請到我辦公室報到,共進晚餐。」

我向眾同學打聽一下,發現只有我一個人受到邀請,心裡止不住微微發毛:

到底我做了什麼,難道竟讓他想起了他的亡妻嗎?

週六晚上,系館空蕩蕩,我找到了冥克斯教授辦公室,門關著,我想象著:我一敲門,門自動緩緩開啟,辦公室裡……冥克斯教授倒在滿地血泊中,後腦開了個大洞……手上的槍管還在冒煙……

我收住想象,鎮定心神,敲門。

門開了,還好,教授穿著上課時穿的西裝,我本來已經有心理準備他會穿著他有名的條紋睡衣,跟我共進晚餐的。

他招呼我坐。我謹慎地瞄了瞄這間傳說中的辦公室,像單身漢的宿舍。

教授從微波爐裡,拿出兩份盒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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