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交待了一缸雜事,要租一輛道具警車,要申請街上拍片核准,要找能用意弟緒語配旁白的猶太老人,要準備兩百多假花綁在一棵樹上面。
小組會議開完,我咬咬牙,想要狠心不去管那位梅醫師算了,可是一想到把一位外地來的老太太丟在洛杉磯街頭不管,是何等危險的事?送佛送到西天,洗頭就要吹乾,我撐起痠痛的身體,擱下待理的萬機,開車去接梅中醫老太。
車子開到戲院門口,戲已經散場,可是顯然這出「裸體男孩歌唱秀」甚為振奮人心,一堆觀眾依然在戲院前,選購這出戲的紀念品,大家挑挑揀揀,嘻嘻哈哈,一點也沒有散戲的冷清。
我看這群觀眾各形各色,有一眼就看得出來的男同志伴侶,有一夥成群結隊的上班族女生,也有好幾位比梅中醫還要年老的白人老太太,唧唧呱呱得最大聲。
本來以為梅中醫一定落單在某個角落,無助的等我來接,再一看,才發現那群老太太當中,買得最興高采烈的一位,正是梅中醫。我下車去叫她。
「譁!看這掛曆,全露的!全露的!全部演員全露的!」梅醫生根本沒發現我來了,只顧拿起一本裸男掛曆,大呼小叫。她旁邊其他老太太們一陣騷動,都湧上來分享梅醫生的發現,她的英語雖然零零落落、斷斷續續,但顯然已充分表達了重點。
等梅醫生結好了帳,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哎喲,你來了,謝謝你,你選的戲真好看,歌也好聽。」她很高興。
「呃,演員都還帥嗎?」我問。
「帥!八個都帥,身材也好,又放得開!真了不起,世界一流!」她說。
「看得高興就好,我送你回你旅館吧。」我說。
「喔,不急,我給你介紹個新認識的朋友。」
她拉過來旁邊一位濃妝貴婦。
「這是瑪格麗特。」梅醫生介紹。
我對瑪格麗特問了好。瑪格麗特穿戴得珠光寶氣,我乍看時眼睛被閃了好幾下,沒怎麼看出她的年齡,等她笑了,才看出許多皺紋,紛紛從濃妝底下浮出來,看來瑪格麗特總有六十歲了。la的老太太很多都濃妝豔抹、露臂露肩,很常見。
這位瑪格麗特妝雖畫得濃,氣質卻不錯,她開口邀我跟梅醫生一起去街口飯店坐坐。
我還有一大堆功課要趕,實在沒有閒情逸致喝酒。
「瑪格麗特,如果你可以送梅醫生回她旅館的話,可不可以等一下就麻煩你了。我真的得回去忙功課了。不好意思啊。」我說。
「別這麼冷淡嘛。年輕男士,這這樣拒絕年長女性的邀請,會不會太殘忍啦?」馬格麗特說。
「對嘛,去嘛,一起去,坐個半個鐘頭就走,也讓我請你吃點東西,謝謝你。」梅醫生改口講中文,跟我商量。
我其實餓得半死,電影所的學生,為了籌錢拍片,常常省飯錢,能錯過一頓是一頓,因此常處飢餓狀態,街口這家飯店在la這麼有名,我一次也沒進去過,這是可以進去坐,順便有人請客吃東西,似乎應該接受邀請。
*
到了飯店坐下,我忙著觀賞這家飯店的氣派,瑪格麗特卻開始用奇特的眼神望著我。我起初還禮貌的微笑回應,但過一會兒發現她是在放電。我從來沒有遭遇六十歲女士對我放電,不免有點坐立不安。
酒來了,瑪格麗特灌下一大口,接著她做了件匪夷所思的事——
她開啟皮包,拿出兩張百元美鈔,推到我面前,還幫我用酒杯把錢壓好。
「這是補給你的。」她說。
「什麼補給我的?瑪格麗特小姐你幹嘛給我錢?」我眼睛睜得大大的,完全不明白。
梅醫生在旁邊也很好奇。
「我上次只給了你兩百美金,雖然是講好的價錢,可是我覺得你表現得實在太好了,實在是一次很愉快的相處,我一直在想,如果有機會再碰到你,我一定要補一倍的錢給你。」馬格麗特說。
「原來你們認得啊?」梅醫生問我。
「怎麼會?哪有?我剛剛才第一次見到瑪格麗特的!」我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瑪格麗特倒笑了。
「是喔,因為我上次不叫瑪格麗特,我上次用的名字是蒂娜,哈哈哈——我每次不乖就用我姐姐的名字,不錯吧!哈哈哈——」瑪格麗特大笑了一陣,瞟我一眼:「你還不是一樣,上次我們碰面,你可是叫做丹尼的哦,你是不是早就忘啦?我看你很記得我嘛,要不然剛才幹嘛一看到是我,就想開溜的樣子,原來你也會不好意思呀,哈哈哈……」
我這下聽懂了,可是更加尷尬。瑪格麗特顯然曾經跟某位東方男生進行過某種交易,天知道是哪個單位中介,還是有專供東方男孩遇見年長西方女士的玩樂場所,反正我只知道那個男生決不是我。
我把兩百美金退回瑪格麗特面前。
「聽著,瑪格麗特,我很高興你上次度過了愉快時光,可是你真的認錯人了,上次是另一個人,那個丹尼是另一個人,不是我,我沒見過你。」
「何必這樣呢——」瑪格麗特眯起眼,嘟起紅紅嘴唇:「其實我很樂意跟你再來一次的,這次我願意直接就付你五百美金喲——」
「嘿,女士,我已經跟你說了,真的不是我。我知道在你們眼中,很多東方人都長得很像,所以你認錯人,我一點都不會怪你,可是請你不要再——」
我話沒說完,瑪格麗特就很不高興的站起來,「唰」的把鈔票抽了回去。
「哼,找到新顧客,就翻臉不認人!這個東方老太婆,能比我有錢到哪裡去。不要就拉倒,給臉不要臉,la的東方男孩,要多少有多少!」一大串罵完,瑪格麗特氣呼呼地走了。留下我和梅醫生呆在座位上。載梅醫生回旅館的路上,氣氛很僵,梅醫生沒有再跟我聊一句話。
*
哎……我的沉冤,看來是永遠不可能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