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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進裙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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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穿褲子時,

都沒有流浪的感覺呀?

為什麼一穿上裙子,

忽然就好像到了異國?

有很強烈的陌生感啊……

本班三巨人當中,最魁梧、最雄壯的一位,並不是課餘時間去跳鋼管猛男秀的公牛同學。而是比公牛更「大隻」的喬·狄明哥。

我在開學第一天,就對狄明哥同學很驚歎,他的肌肉戲劇化的起伏,五官全部巨大到具有警告意味,毛腳毛髮濃密到足以另織一層薄內衣,唯獨頭頂光禿敞亮。

幸好狄明哥甚雄偉,這些配備一一加上去也都各得其所,並不突兀。他整個人一眼看去,就是個被人從神燈裡搓喚出來的巨靈,然後那人惡作劇的把神燈丟掉,他就留在ucla了。

第一堂課,我被他骨碌碌的巨眼掃到,頓時覺得喉嚨一緊,吞嚥困難,我認定他隸屬於某個恐怖組織,學拍電影是為了宣揚他們組織的理念,或者下次釋出攻擊原因的錄影帶時,把他們的首領拍得更有型點。

ucla本來就標榜吸收各種異類文化,以擴充電影創作的視野,如果真的收進來一名潛伏的恐怖分子,也不是什麼太意外的事。

可是,漸漸的,我發現狄明哥同學,是一個不粗野、不暴烈、不豪邁的人。狄明哥如果遇到他認為可笑的事,他會把頭往後一仰,輕蔑一笑,用手輕拂過額前頭頂,其姿態完全符合日本漫畫裡常出現的勢力貴婦的表情,只是貴婦淺笑之餘,帶著鑽戒的纖纖玉指拂過翻飛秀髮,閃耀動人,自有風韻。

而我們的狄明哥,巨掌拂過巨型光頭,咧開巨嘴嗤笑,聲勢雖然驚人,但實在談不上風韻。

另外,狄明哥也常顯示蘭花指,端杯子、捏底片、出指罵人,必有小指翹起,做蘭花狀,只是手指粗大,呈現的是熱帶雨林的異種巨蘭。

狄明哥同學身體鍛鍊得壯碩,天生身材又巨大,只是氣質陰柔,眼角眉梢,風情無限。他當然也不隸屬於任何恐怖組織,他是義大利血統,生長於紐約,畢業自設計界有名的帕森思學院,進ucla之前,向來在紐約做設計。

*

有一天,狄明哥同學,對我出示請帖一份,說是設計界的派對,為了歡迎幾個歐洲來的年輕設計師,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參加。我當然說好。我們拍電影的學生,為了擠出每一分錢來拍自己的學期製作,生活上拮据得要命,既不能吃美食,也不能飲好酒,這種學生,就該參加排隊。派對不同於宴會,不必跟眾賓客對坐,面面相覷、沒話找話、彼此檢查身份、驗明正身。派對形式鬆散,大家晃來晃去,交談不必超過三分鐘,找個藉口就能輕易閃人。這樣的派對,最適合飢餓的人快速補充營養,桌上點心雖然一份一份小小的,但多吃幾十份也就很飽。尤其是設計界這種大家裝模作樣的派對,食物旁邊一定人煙稀少,像時尚模特兒們,個個仙風道骨,自動免疫於所有食物的引誘。於是我們這種掠食者型的客人,也才得以一展抱負、安身立命。

狄明哥當然不知道我點頭的原因是飢餓,反正有人陪他去派對就好了。我們兩個約好在派對中碰面。

*

派對那日,我穿上香港產的硬綢唐衫,對付歐美設計界人士,唐衫或旗袍這些東方衣飾,比較能夠超然物外,不必陷入滿場普拉達鬥亞曼尼、香奈爾拼聖羅蘭的混戰當中。西方人既看不出質料,又判斷不出價錢,出於對古老東方文明的敬重,多半也就莫測高深、相安無事。要不然設計界的派對,大家都目光如電、血淋淋的交鋒,誰要是穿了件過季的名牌,如果沒個好的說法,當晚不免被當「賤民」對待。

我到了派對現場,一眼望去,找不到狄明哥,我想他遲到了,就胡亂先跟大夥兒應酬兩句,然後按照計劃,逐步往食物桌方向移動。

*

「康永!」忽然有人叫我,我抬頭張望一下,沒看到認識的人。我想我一時聽錯,又繼續在人群中匍匐前進。

「康永!」又聽一聲叫喚,我再抬頭,循聲望去,「康永,在這裡!」我看見了,一個「女巨人」在跟我揮手。

我本能的微笑揮手回報,以免失禮,然而好景不長,我的手揮動三下後凍結在空中,微笑凍結在臉上。

那個女巨人,是狄明哥同學。

狄明哥,他穿著女裝、戴著俏麗的假髮,出現了。

*

穿女裝的巨人,狄明哥同學,以迅猛龍般的優雅小碎步,快速奔向我。

我叫自己冷靜,深呼吸,比較鎮定了。我再睜大眼對目標掃描一遍,這逼近中的不明物體——有可能是狄明哥的媽媽?還是狄明哥的姐姐?阿姨?外星人般的狄明哥?

都不是。是狄明哥同學本人。

我憂喜參半的迎上前,跟狄明哥相認,本來就要脫口而出,問他:「你怎麼了?」可是看到狄明哥明豔又欣喜的表情,立刻警覺這樣問會太失禮,危機間硬生生改口說:「狄明哥,你……今晚真漂亮……」

狄明哥抓住我的手,歡喜得像小女孩般雀躍了兩下,我擔心的瞄瞄他的高跟鞋,發現他穿了古典的「畢業生」中羅賓森太太網狀黑絲襪,黑絲襪的準線準準的對齊在後小腿肌肉隆起的弧線上。

「狄明哥,你……把腿毛都刮光了!」我立刻警覺的往他手臂看去,他穿的女裝是長袖,從袖口露出的手腕、手掌,也都「去毛」處理了。

「這有什麼?康永,兩個鐘頭就弄好了。」狄明哥用蘭花指,從桌上拿起酒杯遞給我。

*

開始有人跟狄明哥打招呼了,大部分是禮貌性的招呼,一兩位比較熱絡,但沒有任何人露出古怪的神色。

「康永,你喜歡我這件衣服嗎?」狄明哥快樂得原地轉個小圈,我點點頭,我聽見自己咕嚕一聲嚥下一口口水,我說:「很漂亮……很……別緻……」

「是當季的亞曼尼,我只修改了肩膀這邊,就穿得上了!」

狄明哥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連身窄裙女裝,領子很高,包住頸子,擋住了狄明哥的喉結。衣服的線條很流利,確實是明瞭低調的亞曼尼,只是遇上了狄明哥的身材,再怎麼低調,也低不下去了。

我看看狄明哥寬闊的肩膀,把洋裝撐得如同一面幽靈船的黑色巨帆。有些女性游泳好手也有這個身材,所以也不能說狄明哥有多「超出規格」。況且,他作為設計師的品味確實出色,選用的黑色齊耳假髮俏麗有型,眼影也刷得很節制。可是——不管品位再怎麼好,他整個人就是太「大隻」了,我穿著唐衫,站在他旁邊,人家可能會以為是神秘的東方術士,把他從哪裡給「召喚」出來的。

*

我開始感覺到一些陌生來賓投來的眼光,可是狄明哥似乎沒感覺,我把他拉到一旁。「狄明哥,越來越多人在看你了。」

「我知道。沒關係的。」他說。

我忽然靈光一閃。「你是在拍作業片嗎?你在拍作業片,對吧!」我一下覺醒了:「是‘性別研究’作業,對吧?攝影機呢?藏在這裡嗎?」我指指他的普拉達小黑皮包。

「康永,別緊張,沒事,我沒有在拍作業,我是來參加派對的。」他安撫我。

「可……可是,這又,不是個化妝舞會,你怎麼穿這樣?」我再也忍不住了。

「穿‘這樣’?你是說,我穿女裝嗎?」

「廢話,不然你以為我在講什麼?你以為我要問你頭髮去哪裡剪的嗎?」我有點生氣了。

「我週末通常都穿女裝的。」狄明哥說。他說得輕鬆,好像在說他週末都去釣魚一樣。

「你週末為什麼要穿女裝?」我問。

「女裝很舒服,也很有趣,比男生的衣服有趣多了。」

「太空裝也很有趣,你幹嘛不穿太空裝算了?」

「康永,你在生氣?」狄明哥用巨掌捂住微噘的紅唇:「我很驚訝你在生氣,你為什麼生氣?」

「我……我覺得被耍了,你要穿女裝,你起碼應該先告訴我一聲……」

「先告訴你?先告訴你幹嘛?跟你約好兩個人怎麼搭配穿的顏色嗎?穿衣服是每個人自己的事,如果我穿男裝,你就絕對不會要我先告訴你一聲吧。」

「這裡……還是有很多人在注意你,你不會不自在嗎?」

「我看是你不自在,我這麼費心打扮了,本來就是要給人看的。」

我是很不自在。我實在搞不懂他怎麼能戴著假髮假睫毛、穿著洋裝和絲襪,還這樣若無其事的談笑風生。最怪的是,出現了一些顯然跟他比較熟的朋友,沒有一個露出訝異的表情。我想他是真的常常在週末穿女裝出來玩吧。

法律並沒有規定男生不可以穿女裝。法律更沒有規定超過一百九十公分的男生不可以穿亞曼尼的女裝,可是,我還是有點呼吸困難,我本來是想來找點吃的,現在卻不怎麼餓了。反正看起來狄明哥也不需要我做伴,他已經被他的熟朋友們環繞,於是,我溜出了派對。

*

我一個人走在西好萊塢的街頭。我在想狄明哥穿女裝的事。他說的,關於穿衣服的事,其事都沒有錯,那是每個人自己的事,自己高興就好了。

那,狄明哥為什麼從來不穿女裝到學校來上課?

我心中浮現女裝狄明哥出現在教室裡的畫面,我想象著教授的表情。

我不寒而慄,女裝真的太有趣了。

*

在看過狄明哥同學的驚人女裝打扮之後,我實在很想跟同學聊聊這件事情。

我找了莉莎:「你覺得狄明哥的品味怎麼樣?」

「哪方面的品味?」莉莎問。

「穿衣服的品味。」

「很不錯哦。他上次幫我的演員搭配的衣服,拍出來都很好看。」莉莎說。

「我是問你覺得他自己會不會穿衣服?」

「他自己嘛……」莉莎嘟起鮮紅的櫻桃嘴,拿筆桿在嘴唇上敲呀敲的,邊敲邊想——只見筆桿漸漸沾染上她的口紅,我腦中浮現「鐵面無私」中黑道老大不斷用球棒猛敲叛徒後腦,球棒越敲越紅的畫面。

「狄明哥老是穿黑色呀,黑t恤、黑牛仔褲、黑卡其褲,配上她的黑胡碴跟黑眼球,很酷啊。」麗莎說。

我想到狄明哥的黑胡碴,派對那晚被粉底遮蓋得很不錯,很有冬雪將融,春草待發的境界。

「莉莎,你只看過狄明哥穿黑衣黑褲?」

「嘻嘻,我也不介意有機會看看他毛茸茸的大肌肉啦。」莉莎丟下個巧笑,走了。

我接著又試探了兩個同學,沒有人對狄明哥的穿著有任何特殊反映——顯然,我是本班唯一見到女裝狄明哥,而且依然還活著的人。

既然狄明哥在這一班的新同學當中,特別選中了我「獨享」他閒暇時愛穿女裝的嗜好,我覺得應該尊重這份他賦予我的特權,不該把這事張揚出去。畢竟只是每個週末穿一次女裝這樣的小事,又不是每個週末殺一個女人。

*

輪到上「製片預算」的課,在教室遇見狄明哥,他穿著平日的黑衫黑褲,對我眨眨眼。

「狄明哥,學校只有我見過你穿女裝,這對別人不太公平吧。」我說。

「不只你見過,薛佛教授也看過一次,我們在超級市場碰到的,我跟他打了招呼,他很困惑的點點頭,就推著推車逃走了。」

「他可能本沒認出是你。」我說。

「他知道是我啦,上次他把作業發回來,在眉批上有建議我下次可以試試紅色假髮呢。」

「狄明哥,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沒事穿穿女裝的?」

「中學,十四歲左右吧?」

「你十四歲的時候,個子已經這麼大了嗎?」

「沒有,十四歲時很瘦小,很容易找到可以穿的衣服,我媽跟我眉的衣櫃,我都常常翻,挑些衣服來試試。」

「男生穿女生的衣服,不覺得很拘束嗎?像胸罩,不就很拘束嗎?」我問。

「是很拘束,但拘束不是問題呀,拘束,會讓你對自己的身體更有感覺,會發現自己很多動作會跑出新的樣子來,蹺腳的方法、走路的姿勢、上床前脫掉衣服的過程,都會變得不一樣。這好像是跟自己的身體玩遊戲。」

「呃,其實,跟身體可以玩的遊戲,還挺多的,何必一定要穿女裝呢?」

「何必特別不穿女裝呢?衣服本來就有各種穿法的。你們東方男生常常穿的袍子,在我看有些也就像女生的長裙洋裝差不多,你應該放鬆一點看待這種事。」

「你以前穿你媽你妹的衣服,沒被她們發現過嗎?」我問。

「有啊,有一次我媽新買了件兔毛鑲邊的阿哥哥裙,我看了愛得要命,剛好我妹本來就有一雙白漆皮長筒靴,我連做夢都夢到把這條兔毛裙配上這雙白靴子,穿出門去跳舞……」

「你真的這樣做了嗎?」我嚥了一口口水。

「我十四歲的時候,沒肌肉、頭髮很長、沒這麼多毛,穿上阿哥哥裙加長靴,其實滿好看的。」

「你穿這樣……去了哪裡?」我問。

「跟我那時候的女朋友約會,一起去跳舞呀。」

「跟女朋友!那她沒昏倒?」我問。

「她呀,她是有點吃驚啦,可是她也蠻喜歡那條裙子的,我答應跟她交換穿,她就很高興啦。」

「她……她沒有拒絕跟你約會嗎?」

「康永,十四歲的人,比大人自由得多了,十四歲根本很多狀況還搞不清楚,穿個裙子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那,你爸、你媽呢?」

「我從來就沒見過我爸。我媽呢,酒鬼一個,她每次喝醉了,就會自動把衣櫃裡的新衣服拉出來,一件一件叫我試穿給她看,她可樂得很呢。是我後來塊頭越長越大,才塞不進她的衣服了。」

狄明哥回味往事,至此才略顯悵然。

「狄明哥,如果你不覺得男生穿女裝是錯的,也不介意老師或同學看見,那你幹嘛不直接就每天穿女裝到學校來上課呢?」我問他。

「康永,穿女裝很花時間,又不是直接綁一件歐巴桑的圍裙,就可以出門了。要化妝、要除毛、要搭配皮包皮鞋,太麻煩了。」狄明哥說。

「一次嘛,穿一次,讓班上同學看看就好了,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慫恿他。我覺得「好東西應該跟好同學」分享……還是……我不想再一個人憋著這個秘密?

「說得也是,嗯……那就下禮拜吧。」他竟然認真在想了:「下禮拜‘世界電影史’的課,人最多,研究所跟大學部的學生都有,既然要秀給人看,就秀給多一點人看見。」狄明哥很興奮。

「對呀,對呀,人越多越好。」我也很興奮,想象著全班目瞪口呆,又要故作沒事的場面。

「康永,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你也要陪我,一起穿女生衣服來上課。」

當巨人狄明哥同學,要我陪他一起穿女裝去學校上課時,我以為我會立刻脫口而出:「狄同學,你瘋了。」

可是我沒有。

這讓我暗自驚惶的進行了三秒鐘內心獨白:「喂,康永,你不會真的有點想穿女裝上街去嚇人吧。」

見我沒拒絕,狄明哥笑嘻嘻的說:「我在中國城看過有一種叫‘旗袍’的衣服,你可以穿旗袍!」

我一聽到「旗袍」兩個字,當下嚇出一頭冷汗,背脊彷彿有一條冰蛇竄出。我扳起臉來,狠狠瞪著狄明哥:「休想!除非我死,誰也休想叫我穿旗袍!」

「為什麼呢?」狄明哥用他刮過毛的巨掌,托住滿是胡碴的兩腮:「奧斯卡頒獎典禮,有好幾個大明星都穿過旗袍,都很好看啊……」

「她們都是美女!是世界上最美的幾個美女,她們穿什麼都很好看,她們就算戴上教宗那頂蚌蛤怪帽,還是很好看!」

「好嘛……那就不穿旗袍嘛……那你想穿什麼?」狄明哥問。

「我根本不想穿女裝,我跟你不一樣,我一點都不覺得女裝有什麼舒服的,我既不喜歡輕飄飄的紗,也不喜歡小碎花或小碎鑽,我覺得穿絲襪很痛苦,高跟鞋更會害我跌個半死!——」

「等一等,」狄明哥打斷我的話:「你穿過絲襪和高跟鞋?」

我愣住:「有嗎?什麼時候?」

「你剛剛自己說的,絲襪讓你痛苦,高跟鞋害你跌跤……」

「我真的這樣說了……」我覺得一陣迷糊:「可是我沒穿過絲襪和高跟鞋呀?」

狄明哥臉上,出現詭秘又得意的笑容:「也許你是個夢遊異裝癖者,專門在睡著以後,從床上爬起來打扮成可愛的小女生,去逛二十四小時全開的購物中心,結果在電動扶梯上只顧照鏡子描口紅,就不小心跌到了,絲襪鉤破……高跟鞋折到跟……」

「狄明哥,我沒有夢遊的習慣!」我的臉變臭,口氣也不高興了,我把背包收一收,摔到背上:「我既沒空夢遊,也沒興趣扮女裝,我才不要陪你穿女裝來上課,我可不是為了扮女生這種低階的遊戲進ucla的,你自己慢慢研究今晚要擦那個顏色的口紅吧,恕不奉陪了,拜拜——」

我起身走人,留下狄明哥呆在座位上。

當我走出教室以後,我不太覺得生氣了,取而代之的,是有點害怕,我回頭看看,看巨人同學有沒有追上來,我想象他如果要追上來打我,我跑三步大概只抵得上他跨一步,我的鼻樑挨不捱得起他一拳頭?

我的腳步加快,心中懊惱,覺得這整件事莫名其妙,本班近三十人,既有美豔無比的女同學,也有博學穩重的男同學,為何狄明哥偏偏要挑我來分享這個尷尬的秘密?

「而且,他剛剛說的是真的嗎?我是因為這樣才假裝生氣跑走嗎?我真的有穿絲襪、高跟鞋出去夢遊逛大街嗎?」

*

等我回到家,脫了衣服,跨進澡缸,開始淋浴的時候,水龍頭一開,水嘩啦嘩啦的從蓮蓬頭灑下來,我感覺水衝到臉上,聽著水聲,忽然我心裡悚然一驚,想到「剃刀邊緣」的淋浴屠宰畫面,我懦弱的用眼角餘光瞄瞄浴簾外,想象會有戴蓬亂假髮、高舉尖刀的巨人魔影出現——

忽然聽見浴室門開啟,我嚇得大叫一聲,結果浴簾外,也是一聲慘叫,哐當幾聲,我把頭探出浴簾,只見室友象牙君精神恍惚的呆站在門口,腳邊掉了一地的茶葉。

「象牙,你開門幹嘛?」

「我要給你看我調配的煙味茶葉啊。」象牙說。

「我不要看,我在洗澡。」我再把水龍頭開啟。

「那你鬼叫什麼?嚇我一跳。」他問。

「我…………我以為有男扮女裝的殺手,要進來殺我…………」我小聲地說。

「哈哈哈……哈哈哈……念電影的神經病,是所有神經病中最淺博的了,哈哈哈……」他大笑走開了,想也知道,在他特別調配的「煙味茶葉」助興之下,他會笑得比常人更加歡暢兩倍。

我對於自己竟然把狄明哥想象成「剃刀邊緣」裡的扮裝殺手,覺得很內疚。這內疚有一部分是因為「剃刀邊緣」裡的殺手,扮女裝的品位實在很差,假髮是便宜貨還打結,身上穿的是廉價的花洋裝——我怎麼可以把女裝狄明哥跟這麼低品位的殺手聯想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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