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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進裙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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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更大的內疚,恐怕是我竟然對狄明哥失去耐心。他爽快地讓我知道他的秘密,他以為我會開朗的看待他的嗜好,結果呢?我叫他一個人慢慢選口紅,就丟下他不管了。

不行,我得跟他和解。

*

處境小有尷尬的時候,共同觀賞電影常可用來打破僵局,提供一個臺階。想對伴侶懺悔自己不忠的話,不妨先租一部「麥迪遜之橋」來,共同觀賞,試探一下對方的反應如何,再走下一步。不過,「麥迪遜之橋」只適合測試女生,對男生很少有用,因為此片一放,向來是女生大哭,男生大睡。男生是低等動物,對於講外遇,卻沒有床戲的電影,根本無法原諒。不過,話又說回來,「麥迪遜之橋」主角,難得雞皮鶴髮,女的虎背熊腰,似乎略去床戲不拍,也是明智抉擇。

我覺得我推開了巨人同學狄明哥友誼的手,對他關上了門,我不算一個夠意思的同學,我辜負了新朋友對我的信賴。

我決定仰賴電影之力,敲敲和解的門,我去租了一部奇片:一九五三年的《男格蘭還是女格蘭》。我租這片,要跟狄明哥同學共賞。

這部電影奇在何處?首先題材就很奇:故事是講一個男人特別愛穿他女朋友的羊毛衫,也常偷扮女裝上街去。這樣的題材在一九五三年,確實夠前衛的了。更奇的是,在片中飾演這個愛穿女裝的男人的,正是導演艾得伍德本人,而這位伍德導演在他的真實人生中,也真的就是熱愛女裝,常在拍片現場一旦缺乏靈感,就突然消失,十分鐘後,他再出現在工作人員面前,已然穿妥一身女裝、假髮與口紅齊備,繼續導戲,據說他一換女裝就創意泉湧、完全不顧全場人的目瞪口呆。

但是這些奇怪特色,都不足一彰顯《男格蘭還是女格蘭》在電影史上的獨特地位——

這部電影,經常被票選為影史上「拍得最爛的電影」之前十名。

整整八十分鐘裡,真正由艾得伍德自導自演的段落,不超過十分鐘,剩下的七十分鐘,因為艾得伍德拍到沒錢了,他就拿了一堆沒人要的、根劇情完全無關的新聞影片和動物影片來湊數,看得觀眾一頭霧水。

而且所有演員的演技都糟到不行,表情生硬得彷彿是殭屍被叫醒來演的。更慘的是,每句對白都爛得要命,除了有一段對「異裝癖」的醫學解說,雖然語調聽起來是把觀眾當小學生,但起碼是有意義的。剩下的對白,通常不知所云到頂點,沒事會冒出一個打扮像吸血男爵的老人,對著觀眾大叫「當心你家臺階上那隻綠龍」這種沒頭沒腦的鬼話。

妙的是,這樣的大爛片,為什麼沒有被時間淘汰到垃圾堆裡去?

因為《男格蘭還是女格蘭》已經爛到了一個極致、爛出了一種無法磨滅的風格。這位艾得伍德導演,早已得到一個希區考克或史匹柏都永遠也得不到的頭銜——

「影史上最爛最爛的導演!」

你只要去錄影帶店租艾得伍德的電影,包裝上一定堂而皇之的表明:「影史上最爛導演的代表作」!

艾得伍德最有名的一部是「外太空九號計劃」,曾經當選「有史以來最爛電影」。每到狂歡節慶,la有的藝術電院就會早早宣佈,要辦「外太空九號計劃」的大爛片化妝派隊,到了當晚,參加派隊的人就紛紛打扮成「外太空九號計劃」裡的人物,有的扮成復活的胖子,有的扮成外星入侵者,大夥鬧鬨鬨帶著啤酒、零食進電影院。會參加這個派隊的,其實都對這部大爛片瞭若指掌了,等絨幕拉開,爛片堂堂開演,觀眾就開始跟銀幕上的角色,展開唇槍舌劍,你來我往,蔚為電影播映史上的奇觀。片中各角色蠢話源源不絕,觀眾也就毫不客氣加以嘲笑辱罵,罵得聰明,其他觀眾自然擊節叫好;罵得冷場,那就難逃噓聲。

所有艾得伍德的電影,最蠢之處,或者說,最珍貴之處,在於他用的演員演技雖然爛到不行,偏偏又都敬業得要命,不管演吸血鬼的、或者演星際戰士的,個個煞有介事,認真表演,「外太空九號計劃」裡的討喜角色一出場,大家就口哨掌聲、熱烈歡迎,等那角色一做蠢事,大家又把紙屑爆米花紛紛丟向銀幕。這是電影聖城才特有的派對型態,影史上能被這樣玩的怪片也不多,每十年得一部而已。

艾得伍德的電影雖爛,卻另有魅力,尤其我們電影系學生,看他只有錢買幾個紙盤,裹上金紙,用釣魚線釣起來,也有臉假裝是飛碟,窮成這樣,竟然還敢繼續拍科幻片,還敢讓飛碟中彈著火,結果連釣魚線都燒起來。這種天真的勇氣,實在令電影學生起敬意。

《男格蘭還是女格蘭》雖然不是艾得伍德最爛的作品,但畢竟符合我面對的狄明哥難題。也只有我們這種沉迷於電影的痴人,才會想用這麼怪的方法來溝通吧。好像蜜蜂的古怪舞姿,自成他們心意相同的密碼。

*

當我把《男格蘭還是女格蘭》交給狄明哥的時候,果然他就笑了出來。他說他一直想看這部傳說中的片子,但老是忘了找來看。於是當天我們叫了皮薩可樂,在狄明哥家一同觀賞。

然而,不該在狄明哥家看的,這是一個錯誤。

電影看到一半,狄明哥就起身去開啟衣櫃,找出一件羊毛女衫來,跟畫面上比對著說:「你看,我也有一件,同樣料子的。」

接下來,當然,就開始試女裝了。

我對試穿女裝一點也感覺不出樂趣,狄明哥一件又一件拉下衣架來,熱情地要我套套看,我只有一再推辭,我的人生的確有很多綺念異想,可是當中並不包括跟一個義大利毛毛人擠在一排女裝面前,一件一件試穿。

我堅決的推辭,一件都不肯試,最後狄明哥很掃興的倒在滿床的衣裙堆裡,把臉深深埋進去。這景象看起來當然很古怪,像阿拉丁神燈的巨靈神遭遇飛毯故障,從高空墜機在埃及豔后的更衣室裡。

我不知道怎麼辦,我租來的《男格蘭還是女格蘭》雖然還在放,但實在名副其實的爛到令人逐漸進入痴呆狀態……

我想到我來的原因,我覺得我應該給予狄明哥支援,我是來表示善意,回報他把秘密分享給我這麼一個與他不熟的外國同學。

我的教育,我的個性,都讓我相信人有自由穿任何衣服、或者不穿衣服。人不該是衣服的奴隸,應該倒過來,衣服是人的奴隸。

不管是中東的女生想把臉露出來,或是「嗆紅辣椒」樂團全身只在那裡套上一隻毛襪,只要是人,想穿什麼,想怎麼穿,他都應該有那個自由。

不過,像所有偽善的文明人士一樣,我只是說說而已。如果要我為了表演,那穿成女裝是沒有問題的,可是,如果是為了「樂趣」,叫我穿女裝,我可真做不到。

那……如果是,為了「友誼」呢?

狄明哥一直都保持把臉埋在美麗的女裝堆成的小山裡。

有一股被細軟衣料悶住的。幽幽的聲音,從女裝小山的谷底,冤魂一般的滲出來——

「我以為你會不一樣的……我以為你有自由的靈魂,結果你也一樣,唉——」

「我是很自由的啊。」我心虛囁嚅兩句。

「不,我認為你也看不起這件事,你也覺得男生穿女裝很變態,你只是很有家教、有禮貌,你在勉強你自己別露出嫌惡的樣子,我不需要這種禮貌。這本來只是一件我自得其樂的小事情,結果現在被你搞得好煩人,變成好無趣了……」狄明哥繼續嘀嘀咕咕。

「狄明哥,我不希望你這樣感覺。那你要我怎麼做呢?」我無可奈何的問。

「我說了,你真的做得到嗎?」他問。

「別叫我穿女裝到日落大道上去走就行。」

「真的?」狄明哥忽然翻身坐起來:「那明天我們兩個都穿女裝,去上‘電影發行’那堂課!」

我看著狄明哥,本能的又要說不行,可是,事已至此,我實在不能再擺狄明哥一道了……

我掙扎著,直到我覺得狄明哥下一秒就要翻臉了,一般出於承諾的壓力,再一半處於會當場被狄明哥巨靈神掌捏斷脖子的恐懼,我在抽搐的微笑中,點了點頭。

*

還好我一靈未泯,緊急間還記得補上一句:「可是,穿哪件衣服,要由我決定!」

「喔,當然!」狄明哥看我竟然真的會答應,驚訝的拍著床哈哈大笑。床上女裝堆成的小山,像大布丁般顫動著。

接下來,自然就展開了我這輩子最痛苦的挑衣服過程。簡直就像要死刑犯在走上絞架前,還要自己選一條喜歡的繩子一樣。

「高興一點嘛,康永,這是一件好玩的事啊。」狄明哥對我說。

「唉——」我嘆著氣,希望能找到一件像《法國中尉的女人》裡女主角穿的那種連帽兜的全黑斗篷。可惜沒有。

「康永,你個子比較小,打扮起來一定很好看的。」狄明哥鼓勵著我:「何況,你在這裡無親無故,愛怎麼惡搞,都不會有人管你的,多痛快。」

我想想也是,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這總比在校園裸奔好多了吧。

更何況,老天悲憐,在這時被我找到了一件很像西藏人穿的古怪翻襟長皮裙。我把這件抽出來端詳。

「啊,品味真好,戈蒂耶設計的仿西藏裙!配長筒馬靴最有型了。」

狄明哥同學,以他多毛卻靈巧的手指,為我搭配了一身邊疆風格的女裝,黑白鱗假蛇皮長筒靴,帕須米那圍巾,西藏式皮袍裙,還有,最要命的,一頂白金色,到耳根的短假髮。

「呃……可不可以,戴黑的假髮就好?……可能跟我的黑眼珠也比較配?」我說。

「不行,你一身都黑乎乎,太暗淡了,又不是真的從西藏出來的人,搞成那樣幹什麼。」狄明哥用巨掌捏住我的兩頰:「我真羨慕你的臉生得這麼細皮白肉的,你還不好好打扮一下,怎麼對得起老天?」

這大概是我從十歲以後,第一次有機會被「大人」捏臉頰。

我實在很難想象狄明哥的歷任女友,都是怎麼面對他愛穿女裝這件事的。

「唔,大部分都反映不佳啦……」狄明哥聳聳肩,把白金色假髮套到我頭上,整理髮腳:「不過說不定我本來就是很爛的情人,愛不愛穿女裝也許根本沒影響。唉,在紐約談戀愛很累的,紐約人很多都很不耐煩,你要掏心挖肺,他們不一定有那個心情聽呢。」

他幫我整理好假髮,把我轉個身,對著鏡子。

「但也不是每個女朋友都不歡而散啦,像你現在戴的這頂假髮,就是一個叫費雍娜的女模特兒特地送給我當紀念的哦。她說她永遠都不會忘記她交過像我這樣一個男朋友。你租給我看的那部可怕的《男格蘭還是女格蘭》,那個女朋友不也接受了她男友愛穿她衣服的嗜好嗎?」

我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中的自己,我不得不承認狄明哥真的很會配衣服,我陌生的摸摸白金色的頭髮,摸摸皮袍裙翻出來的長毛襯裡,我邊摸索,邊驚歎著,原來那些每天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的,打扮美好的漂亮女生,都常常站在鏡子前面,享受著這樣的樂趣啊。

「唉——」我嘆了口氣。

「怎麼了?」狄明哥問。

「原來女生揹著我們男生,享受這種樂子啊。」我說。

「你現在不是也享受到了嗎?」狄明哥說。

「唉,可是我一想到明天要穿成這樣去學校,我壓力好大喔。」我光用想的,就開始流汗了,汗珠在假髮裡面像野菇一樣,一粒一粒爆開來。

「狄明哥,明天那堂‘電影發行’課的杭特教授很歧視東方人呀,我不應該在他的課堂作怪,他一定會氣得把我當掉的。」我說。

「別擔心啦,杭特那個死白人豬跟我在紐約就認得,我們好得要命,我會罩你,他絕對不會找你麻煩的。」狄明哥說。

我抱著衣服、假髮、還有狄明哥額外提供的女用內衣等等,回到我自己的住處。

本來狄明哥還堅持第二天上課前,他要來幫我化妝,一切打點好,再押著我一起到學校去。

我一聽又嚇出一頭大汗,如果是我獨自行動,反正我個子小,又是個外國人,要在各色人種雜處的校園裡走個十幾二十分鐘,想來也不至太引人注意,充其量被消遣兩句,不會有什麼大狀況。可是,要是跟女裝巨人狄明哥同行,那就頓時成為校園奇觀,遠遠望去,肯定就像一個可疑的西藏女人,牽上一個可疑的青海大腳女雪人,別人一定以為是從少數民族馬戲團逃出來的,勢必鬧上校報頭條,要是再被繫上的好事之徒,當場掏出攝影機來拍上一段,接下來在ucla的幾年恐怕後患無窮。

我再三堅持狄明哥第二天切勿來替我化妝,切勿來接我去學校,我一切會自己打點。

「你這麼怕我去接你?……康永,你一定還是想落跑,對不對?」狄明哥臉色又漸漸變灰……

「沒有,我以你們義大利祖先最信的聖母瑪麗婭的腳指骨發誓,我明天一定會穿上這套衣服,戴上這頂假髮,塞進這雙長靴,準時走進杭特教授的教室。狄明哥,我們就這樣說定了,你千萬不用來接我,我們就直接在教室見。拜拜。」我說完就溜,可是狄明哥一臉不信。

我看他不信,又轉身,鄭重的加了一句,「狄明哥,在我所來自的國家,這叫做‘義氣’,對朋友承諾事情,我們一定做到。」

狄明哥這才臉色轉晴,放我走了。

*

回到住處,我免不了在廁所演習一下,室友象牙君與女友卡拉,正在享用他們最愛的那種菸葉,兩人笑嘻嘻的,發現了我的行頭之後,更加樂不可支,在廁所門口笑倒地上,抱成一團。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說出,象牙首先就笑嘻嘻的拍著我的肩膀說:「好樣的!別人把你當朋友,你當然應該把他當朋友,給朋友支援,這是最對的事了,康永,我覺得你做的是對的!哈哈哈哈……」他這一串狂笑,聽起來可不像什麼讚許,反倒比較像不祥的烏鴉。

倒是卡拉很真心的抱住我肩膀,跟我說:「明天我會幫你化個很含蓄的妝,讓你又出色,又不會太誇張,你不要擔心。」

卡拉自己的妝一向畫得很好,我也就放心又感激地點了點頭。

「哇,哈哈哈哈……」象牙從我包包里拉出了胸罩,立刻又爆出一串狂笑。這下連卡拉也再無法把持,跟著狂笑拍地板。

*

ucla校園裡,大大小小的停車場,超過一百個。這在不開車就寸步難行的洛杉磯,是很普通的事。可是,你被分配到的停車位,離你上課的地方有多遠,可以決定你這一學期狼狽到什麼地步。據說理工學院和醫學院的教授們,拼命的想得到諾貝爾獎,主要是因為只有諾貝爾獎得主,可以任意選擇停車位,把車直接停在系館前面。要不然,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把自己的腿打斷,取得「行動不便者專用車位」,la很重視行動不便人士的權益,相對來說,我們這些能走路的,沒事多走幾步也是應該的。

我開學時所抽中的停車位,位於校園某個神秘角落,從這個停車場走到電影系館,大概要花費五到三十分鐘,決定於你是像被狗追那樣狂奔,還是像個文明社會的人類那樣有尊嚴的舉步前行。

當然,從各停車場到各系館之間,也備有免費的校園內巡迴小巴士,不過要等到這些小巴士適時出現,機率跟等到流星出現差不多。

這是我車停好,躲在車裡,覺得自己像那種專選停車場殺人的變裝殺手,我心跳得有點快,我湊向照後鏡,看看卡拉幫我上的妝,其實還好,只有眼影我很受不了,我用力抹抹眼皮,情況反而變糟,眼影暈得更開,不過,假睫毛倒挺有趣的,最嚇人的還是白金髮亮的假髮,讓我的頭看起來像已經退流行的那種閃光華麗保齡球。

我本來準備了一個挖好洞的牛皮紙袋,套在頭上,就會跟「象人」那部電影的男主角差不多,可是我想象人出場恐怕會引起更大恐慌,就算被效警當作恐怖分子,當場被射斃在半路,血濺校園,恐怕也沒有人會覺得我無辜。

我丟開紙袋,決定給自己來點心理建設。我閉上眼,給自己三句口號:

「一、早死早超生,越拖越難熬。

「二、這是為狄明哥做的。人以朋友待我,我以朋友報之,血債血還,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一筆討回來。

「三、我的臉並不古怪,起碼絕對不會比麥可·傑克森的古怪。他的臉,會令北京狗有似曾相識的疑惑,我的臉不會。」

默想完畢,我深呼吸,開車門,跨出去。

走向系館的一路上,其實沒什麼狀況,ucla校園雖然頗多尤物,但長得遠比我更像男人的女生也多得是。我低頭快步疾行,除了被高跟的馬靴連拐到兩次腳,痛得半死之外,平靜無事,抵達系館。

*

進了系館大門,我鬆了一口氣,推著垃圾桶經過的繫上工友老黑認出我來,捧場的吹了一聲口哨,哈哈大笑而去。老黑當工友十年了,什麼沒見過,我想我就算用手拎著自己的頭走過去,他也只會讚一聲:「特效做得不錯。」

接下來在走廊撞上系主任薛佛教授,他根本沒認出我來,搔著白髮走過,還向我問了聲好:「你好,小女士。」

我趕快閃入上課的教室,今天這堂是開給研究生的課,全都到齊也不過二十人,我丟臉範圍有限。教室裡已經到了近十個人,都在聊天,我閃進去之後坐定,大家安靜了一下。

熱心的非洲女生贊那布,先開口了:「呃,你可能走錯教室了,這堂課是杭特教授的小班哦。」

我沒答話,只是望著贊那布。

「哎呀……是康永啦!」莉莎猛地一聲尖叫,撲上來抱住我:「哇,你在搞什麼?」

大家先是一驚,在定神一看,真的是我,立刻鬨堂大笑,鐵釘皮夾克銳斯笑著連罵好幾句髒話,葛洛麗亞已經開始研究我的長靴蛇皮是真是假,一貫憂愁的賈維苛坐到我旁邊來,喃喃自語著:「你真勇敢,我好羨慕你……真勇敢……真勇敢……」他的語氣聽起來,比較像是把我錯認成等一下要被綁在柱子上燒死的聖女貞德。

只有虔誠的基督教徒貝爾同學,很煩惱的向我走來,他大概只差沒有邊走邊做出驅魔的手勢,拿聖水灑我。

「你還好嗎?你沒怎麼樣吧?」貝爾把大手按在我的肩上:「康永,你到底怎麼了?」貝爾顯然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他該吃藥了啦!」銳斯尖聲笑罵:「他終於癢得憋不住啦,看他騷的!」

女權鬥士贊那布可聽不下去了,跟銳斯頂嘴:「你小心你的用字,你最好多學學女性在場時該用的適當字眼!」

「他又不是女性,他現在是人妖!」銳斯叫著。

「我覺得康永這樣打扮很好看!」葛洛麗亞聲援我,雖然不是很政治正確的聲援角度,好像如果我「扮相」不佳,就活該捱罵了。

「哈,葛洛麗亞,原來這種男生也能讓你興奮呀!」銳斯惡毒的回答。

公牛君開口了:「隔壁藝術系沒事就光屁股玩屎玩尿的,亂搞也能當學期作業,康永只不過穿女裝來上課,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a片助理多貓同學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康永,杭特教授喜歡欺負東方學生的,你幹嘛在他的課堂上作怪?你不怕惹火他嗎?」

「狄明哥說他會罩我。」

「這關狄明哥什麼事?」

「是為了狄明哥,我才穿女裝來上課。」我說。

「狄明哥叫你穿這樣,怎麼可能?」公牛和貝爾一起叫出來。他們兩個,是全班跟狄明哥最熟的。

「因為狄明哥自己也要穿女裝來。」我說。

*

一聽我說狄明哥也要以女裝出現在教室,全班都鬨堂大笑。「狗屁啦!」「又不是萬聖節」「要重拍‘五十尺高女巨人復仇記’嗎?」紛紛笑罵過來。最後一句,最引起共鳴,「五十尺高女巨人復仇記」是半個世紀前拍的科幻片,一再被丈夫欺負的主婦,意外被不明射線輻射到,暴漲成五十尺高女巨人,兩腳叉開把高速公路輕蔑的夾在兩膝之間,女巨人伸手指,把負心的男人一個一個從車裡拎出來亂甩一通。特效爛得要命,可是女性意識鮮明,博得半世紀前女性主義人士一片歡呼。

最熱愛比劃低階動作的麥鎖門同學,早已學電影裡的女巨人,跨到椅子扶手上,發出古怪叫聲,大家笑得更厲害,卻聽見一個人開口說話的聲音。

「康永沒有亂說,我看過狄明哥穿女裝……」大家忽然安靜下來,望向說話的人。說話的,是憂愁的賈維苛。賈維苛平常在班上太像空氣,這時被大家一看,忽然有點結巴了。

「上、上個月……有一天半,半夜三、三、三、三點,在我家那邊的超級市場,我,我有看見狄明哥,穿……穿皮短裙,在挑、挑、挑、挑水果……」

大家聽了面面相覷,正要開始議論,上課鈴已然響起,狄明哥竟然還不見人影,毫無訊息。我覺得被設計了,怒從心頭起,起身就要閃人,好死不死,撞上推門而入的杭特教授。

杭特教授個子細細長長,比我高一大截,我的鼻樑撞上他的肩頭,痛得我捂著臉彎下腰來,等我痛完了,直起身子,只見杭特教授正眯眼睛打量著我,彷彿發現了地面新冒出來的鮮豔蘑菇一樣。

他伸出手,把我的白金色假髮扶正,我緊張得用手順了順鬢髮,把髮腳順到耳後去,做完這個動作,我才察覺這很女性化,一下子手都不知要往哪裡擺。

杭特教授拍拍我肩膀,示意我去坐好,他看著我坐下,他說:「聽說你們日本流行樂界,現在很流行像你這樣男生化妝、戴假髮、穿女人衣服,還有個特別字眼來稱呼,是叫做……叫做‘死絕系’,是吧?」

他的發音不準,我只好糾正他:「是‘視覺系’,教授。」

他聳聳肩:「隨便啦。這在好幾年前,滾石樂團的米克傑格、英國的大衛鮑伊都玩過了,你們過了這麼久,才忽然醒過來要抄襲嗎?會不會太遲鈍了一點?」

「報告教授,日本的視覺系樂團,有日本自己的華麗風傳統,不太算抄襲,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提出來供您參考。至於我,也並不是日本人。」我說。

「啊,這樣嘛……隨便吧,反正東方人看起來都差不多的……至於抄不抄襲的事,呃,閣下你還不是也千里迢迢來坐在美國的大學裡,學這個西方人已經發明瞭一百年的電影呢……」

接下來整堂課,杭特教授都動不動就冷嘲熱諷一下,我自知理虧,如坐針氈,下課前杭特教授還對著我來了一句:「也許下次你會打扮成熊貓來上我的課?」

我氣沖沖的先進廁所,手忙腳亂地把妝洗掉,摘下假髮,總算看起來好一點了,我急著要找狄明哥算賬,打算拿洗不掉簽字筆在他臉上畫兩個黑圈,讓他扮熊貓。

這時貝爾卻進來找到了我,告訴我:「狄明哥在警察局。」

*

我跟貝爾一起趕到警局,發現狄明哥臉帶殘妝,露出光頭,古奇牌洋裝的肩帶扯落一邊,喬治揚森牌銀耳環也只剩一隻,高跟鞋早已除下,挺著一雙大腳丫。

跟這時的狄明哥比起來,我簡直可說是「儀容端莊」了,我們兩人互看到對方,都忍不住大笑起來,洛城警員在一旁不屑的搖搖頭,在辦手續的虔誠貝爾同學則持續有斗大汗珠滴落,彷彿正被地獄火舌舔到耳朵。

*

原來狄明哥開車來校的路上,與別人的車擦撞,雙方下車互索證件與電話號碼之時,對方一夥十七、八歲墨西哥小鬼,當然忍不住對狄明哥百般惡毒嘲笑,惹翻了狄明哥,摘了高跟鞋就雙拳齊出,變成下山的母大蟲。對方雖有四人,都只是少年小鬼,雖有球棒在手,還是抵擋不住巨人狄明哥如狂風驟雨般的拳勢,雙方廝殺得驚人,早驚動了洛城警網前來處理,帶回警局,以免阻礙交通。

我聽狄明哥說到這裡,腦中不禁浮現《水滸傳》裡瘋魔大和尚魯智深扮新娘子痛打惡霸的章節。我拍拍狄明哥的肩,問他:「大哥,光天化日,公然以女裝出現,大鬧街頭,可痛快乎?」

狄明哥笑答:「當然痛快!只可惜了這件古奇洋裝!」

*

後來班上同學週末聚會時,狄明哥就常常穿女裝出現了,這對他來說,似乎有一種被親密擁抱的愉快感受。

至於我,則開始慎重構思一部所有帥哥都穿旗袍的文藝愛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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