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能讓我吃驚的,是他們活的方式,不是他們死的方式。1977年一次談話裡,克莉絲汀·湯森問法斯賓德:《庫斯特婆婆上天堂》拍了兩種結尾,一種是庫斯特婆婆被槍殺,另一種是庫斯特婆婆愛情完滿、安全回了家。湯森問法斯賓德自己喜歡哪種結尾?
法斯賓德說他喜歡「安全回家」的版本,因為他覺得那更悲慘。
接近凌晨四點了。街邊的人數急劇減少,剩下的人,彼此間的聯絡意願,急劇升高。我走樓梯登上一處陰影更深重的簷下,抵抗居心可測的天光,守護法斯賓德的領土。
因為站得較高,可看見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人,慢慢移向甲,甲技巧地假裝要過街,避開了。格子襯衫轉個方向,慢慢移向乙,乙太年輕,不夠嫻熟,快跑,消失在轉角。我不用看見格子襯衫的臉,也能知道他是醜的。何況,遠遠也能看出,他的身材也很失敗。
法斯賓德很醜。我認得一個理論上很有文化的中等美女:她拿兩個威斯康辛碩士、一個斯坦福的戲劇博士,她每次看到法斯賓德出現在電影裡,就毫無耐心地大喊一聲:「醜死了!噁心!’’她確實很沒禮貌,而我也確實無可辯駁。
可是更確實的,是我知道如果法斯賓德長得很好看,他的電影大概就只能在影展得得獎了。他的殘忍、自戀、渴望愛,都會變得太簡單、乏味,上不了藝術的檯面。
《深閨怨婦》的愛人是這樣向對方求愛的——「……你完全不迷人、不吸引人,你長得就一副全身發臭的樣子。」法斯賓德是愛情的仙人掌,能在荒漠裡偵知任一滴可能存在的水,然後能在滿身的針裡開出一朵你必須承認的花。
男人演女人,常常成為大師,有人說是因為最女人的事情,女演員多少會顧忌,放不開、不敢演。同理可證——好看的人談戀愛,大半談得很乏味。談戀愛談成大師的,往往必須是醜的人。
法斯賓德,百般不願地,受了惠。
天亮,我走向丁字形路口,望著四處湧來領報的報販,兩條腿的人騎了兩個輪的車,立刻佔領了我定的德租界。
我能感知全邑的寂寞和慾望,都被寄放在我的白日身體之內。可是沒有關係,只要夜晚到了,我就依然有牧場與牧草,我就依然會手持他的節杖去遊蕩,失笑地追想古代那位異國君王簡陋的陰謀——要牧一群公羊,牧到能單性生殖為止。這,在法斯賓德的租界裡,哪裡能算是難事呢。
在清朝租出去的香港,眼看要還給中國了。而歷史上會有這樣一塊小小的、秘密的租界,是即使無辜的租借者已經死去,也收不回來的。
是永遠也收不回來的了。
1993年7月
——《法斯賓德的世界》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