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要強調他們之間的衝突,那就從他們的學習背景著手吧。畢竟一個學科學,另一個學藝術,一定會有很多想法上的衝突。例如當珂雪告訴亦恕說:「我這輩子最想做的事,就是飛翔。」亦恕不會說:「那就乘著我的愛吧!這是我給你的,最堅強的翅膀。」亦恕會說:「那我會發明一種生物晶片,當它植入腦中時,便可讓人體模擬鳥類的飛翔動作。」嗯,這應該是他們之間最大的衝突點,也是我所能接受的衝突極限。不過這是故事以後的發展,目前為止,他們還是有共通點而且和諧。
完成今天的進度後,洗個澡,想好好睡個覺。但由於腦子裡一直徘徊著哪裡衝突、如何衝突的問題,導致我也與床和枕頭衝突,怎麼換姿勢都睡不著。在一個180度翻身後,我在心裡默唸:‘我會好好照顧亦恕與珂雪,不會讓他們常常起衝突。’我的個性是如果晚上睡不著,就會覺得應該是做了虧心事。
忘了多久後睡著,但總之是睡著了。醒來後已經有點晚,迷迷糊糊中簡單漱洗一下就出門上班。走進公司大門,曹小姐一看到我,便低頭拿起電話。我一直覺得奇怪,好像每天早上她看到我時,都剛好在講電話。我恍然大悟,她應該是假借講電話來避開每天早晨的第一次碰面。又感到一陣尷尬,我完全清醒過來。
屁股還沒在椅子上坐熱,老總就撥電話來叫我進他的辦公室。我一走進去,發現曹小姐也在,老總似乎在交代她事情。「你先等一下。」老總跟我說。我只好先轉過身等他們談完,眼睛順便在牆上閒逛。牆上貼了幾張老總的兒子在幼稚園的獎狀,不外乎是好寶寶之類的。這實在是沒什麼好炫耀的,哪個殺人犯在幼稚園時就喜歡拿刀子的?我小時候也是把獎狀拿來當桌布的人,現在還不是一樣落魄江湖。「你好啊,周在新先生。」胡思亂想之際,我聽到老總叫他自己的名字,我好奇地轉過頭。
「你真行啊,周在新先生。」老總看著我說。‘你在跟我說話嗎?’我朝老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曹小姐還在,我看了看她,發現她也是很疑惑。「我當然是跟你說話啊,周在新先生。」‘周在新是你啊。’我走近他辦公桌,問他:‘你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導致暫時性失憶?’「你才暫時性失憶咧!臭小子!」老總似乎很激動,拿出一份傳真檔案,翻到其中一頁,「你自己看!」
我拿起來看後,知道是昨天下午市政府的會議記錄。‘這……’我將那份傳真放下,下意識抓抓頭,又尷尬了。「如果你鄰居的老伯伯活到很老,朋友跟親人都死光了,你想想看,他還會想再繼續活下去嗎?」老總照著唸完後,問我:「請問大哥,這是什麼意思?」‘嗯……那個……’我偷瞄了一下曹小姐,只覺得頭皮又麻又癢,‘也許水鳥看到同類所剩無幾,於是起了不如歸去的念頭。’「不你的頭!」老總的樣子好像一隻激動的鳥,翅膀拍個不停。「你在市政府耍什麼寶?要耍寶不會籤你自己的名字嗎?」‘不好意思。’我又抓抓頭,‘我一時迷糊,忘了。’「你……」老總的翅膀還是拍個不停,說不出話來。
我的個性是如果捱罵時別人在場,就會覺得很尷尬。尤其是這個「別人」,是曹小姐。‘那個……’我見老總一直不說話,只好問:‘你叫我來,是……?’「本來是想問你昨天會議的事,現在不必問了。」‘那要不要我描述一下當時混亂的情景?’「你馬上給我消失!」老總霍地站起身,好像終於一飛沖天的鳥。
走出老總的辦公室,我甩動身體以甩掉因尷尬而產生的麻癢,像淋溼的狗甩掉一身的水那樣。差不多甩幹後,曹小姐也走出來,看到我的動作,嚇了一跳。我尷尬得笑了笑,好像剛弄乾身體的狗,又走進雨中。「真不好意思。」她說。我很震驚,半晌反應不過來。這有點像你欣賞了一輩子的月亮,有天月亮竟然開口跟你說話那樣。
「我今天一早收到那份傳真,剛剛拿給周總看,結果卻害你捱罵。」‘喔。’我恍然大悟,‘沒關係,這本來就是我的迷糊造成的。’「你很迷糊嗎?」‘嗯。’我有些不好意思,‘怎麼小心都沒用,於是常發生狀況。’「你唸錯我的名字也是迷糊?」‘對對對。’我用力點頭,‘那是迷糊,不是故意亂開玩笑。’「哦。我原以為你是個輕薄的人。」‘不不不。’我開始激動,‘我不是。’「那就好。」她微微一笑,「以後多小心,別再迷糊了。」‘是是是。’我的個性是如果要強調講話時的語氣,就會把一個字重複唸三遍。
「你的頭髮是自然捲嗎?」在我們一起走回各自的辦公桌時,她又問。‘這個……’我用手試著壓下像飛簷般翹起的頭髮,‘我的睡相不好,起床後也沒梳頭,剛剛又抓了幾次頭髮,於是就……’難怪我覺得整個人好像要飛起來,原來我的頭髮已像鳥類展開雙翼。「原來如此。」她坐了下來,用手指了指,「你的辦公桌在那邊。」‘喔。’我實在是尷尬到不行,剛好頭髮像鳥,於是飛也似的回到我的辦公桌。
雖然今天捱了老總的罵,不過由於曹小姐主動跟我說話,算起來心情還是有賺頭,而且賺得不少。「以後多小心,別再迷糊了。」曹小姐這句話說得真好聽,我在腦海裡不斷倒帶,多聽幾遍。我也盤算著下班時搞不好可以跟她一起搭電梯下樓。最好電梯突然故障,把我們困住,她應該會因為害怕而哭泣。「想哭就到我懷裡哭」,這是瘐澄慶的歌,也將是我對她說的話。可是一到下班時刻,我突然想起頭髮不知道服服貼貼了沒有?趕緊到洗手間理一理儀容,出來後她已經下樓了。我只好改唱張學友的「回頭太難」。
走出公司大樓,一面走一面想著亦恕和珂雪的故事。他們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如果珂雪總是望著窗外,亦恕又如何與她有所交集?搭訕嗎?不可能。亦恕是學科學的人,他知道氫分子是藉由燃燒而跟氧分子化合成水,而不是氫分子主動跑去跟氧分子說:「讓我們結合吧。」所以,該如何讓氫分子燃燒呢?
正在傷腦筋之際,彷彿聽到右邊傳來細碎的「叩叩」聲。轉頭一看,那個學藝術的女孩正在咖啡館內用手指輕輕敲著落地窗。她朝我笑了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她點點頭。我右手推開店門,左腳剛跨進,突然想起今天並沒有打算要喝咖啡。於是動作停格。
「嗨,學科學的人。」她指了指她桌子對面的位子,「請來這裡坐。」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闆,感覺老闆像正等著老鼠走出洞口的老鷹。而我就是將頭探出洞口的老鼠。算了,喝杯咖啡也無妨。我雙腳走進咖啡館,老闆也同時飛過來。我坐在她對面,跟老闆點了一杯咖啡,然後問她:‘有事嗎?’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哦。」她的語氣很開心,眼神水水亮亮的。照理說她常過度使用眼睛來觀察東西,眼神應該很銳利才對。可是她的眼神卻柔軟似水,好像微風吹過便會產生陣陣漣漪。‘什麼事?’「我這幾天畫畫的靈感,像雨後春筍般出現。」‘那很好啊。’「你知道嗎?」她眼中波光瀲灩,「你就是那場雨。」說完後她笑了起來,連笑容都是柔柔軟軟的,讓我想起去年尾牙摸彩時抽中的蠶絲被。
我的個性是如果女孩子當面誇獎我,我就會很尷尬。現在應該不只是尷尬,我猜我一定臉紅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種因尷尬而產生的麻癢感,在四肢間快速流竄。「我真的很感激你。」‘好好好。’我趕緊說話以免她繼續說下去,‘不必客氣了。’「我該怎麼感謝你呢?」‘你把那些春筍分一半給我就行了。’「好呀。從現在開始我畫的每張圖,你都可以看。」‘喔。那就多謝了。’「不客氣。」
我實在不習慣她的眼睛不看窗外,而盯著我瞧。我又開始抓頭髮,剛剛順好的頭髮,現在看起來大概又是自然捲了。幸好老闆把咖啡端過來,我喝了一口,平靜不少。「我可不可以請你幫個忙?」‘可以啊。’「你現在可不可以當我的模特兒?」‘模特兒?’我張大嘴巴。
印象中的模特兒好像都是沒穿衣服的女人,通常還是胖胖的。而且好像都是剛吃飽飯便被叫去當模特兒,以致肚子圓鼓鼓的。她怎麼會叫一個還沒吃飯的年輕男子來當模特兒呢?‘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吞吞吐吐,‘不過我要穿衣服。’「你放心。」她微微一笑,「我不是要畫裸體素描。」‘那就好。’我鬆了口氣。我雙手撥撥頭髮,轉頭看著落地窗中的自己是否足夠瀟灑。
「那我要問你問題了哦。」‘問問題?’我有些疑惑,不過還是回答:‘好啊。’「你還是處男嗎?」我這一驚非同小可,驚訝過後便是強烈的尷尬,我下意識往後退,緊緊貼住椅背。新仇和舊恨同時湧上來,我尷尬得幾乎要飛到外太空了。‘這……’我的牙齒好像在發抖,‘你……’「我知道了。」
她攤開畫本,拿起筆,低頭開始畫圖。我心想處男跟模特兒有關嗎?難道模特兒得是處男?我看她並沒有盯著我瞧,只是低頭猛畫,心裡更納悶了。而且她說她知道了,知道什麼啊?想端起咖啡杯到嘴邊,她卻突然抬頭看我一眼,害我差點失手滑落。真是夠了。「畫好了。」她笑一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我等尷尬的感覺慢慢散去,才低頭看了看那張圖。圖上只畫了一個人,雙手和雙腳大開,眼睛似乎翻白眼,嘴巴也開啟。最特別的是,他的頭髮和全身的毛髮直挺挺豎立著,甚至眼睫毛也是。好像把針插滿全身。在人的上面一直到畫紙的邊緣,還畫了很多條短直線。‘這是我嗎?’我問。「嗯。」她點點頭,「不過這張圖的名字,叫尷尬。」
‘尷尬?’「對呀。」她的咖啡沒了,於是朝吧檯方向伸出右手食指。「我從你身上感覺到尷尬的味道,我就想畫畫看。」‘那你幹嘛問那個問題?’「這樣你才會更尷尬呀,而且我想再確定一下你尷尬時的樣子。」她笑得很開心,手指著圖:「你尷尬時好像全身都被毛髮扎到,很好玩。」‘是嗎?’我指了指圖上那些短直線,‘這是什麼?’「這個嘛……」她又笑了笑,「這是學你的,表示快飛起來的感覺。」
我又盯著那張圖看,圖上的人翻白眼、張大嘴巴的樣子倒也滿有趣的。‘這次我的臉怎麼不是四四方方的?’「因為我開始覺得你有一些smooth的線條,不再又直又硬。」‘smooth?’我摸摸自己的臉,‘會嗎?’「這還是跟臉的形狀無關啦。」她指著圖,沿著臉的線條走了一圈,「當你能很輕易釋放自己的感覺時,你的線條就會很smooth。」‘喔。’我雖然不太懂,但還是應了一聲。
‘下次能不能把我畫漂亮一點?這次看起來像猴子。’「好呀,我儘量。」她笑一笑,「我會把你畫得比猴子帥一百倍。」‘比猴子帥一百倍也還是猴子啊。’「說得也是。」她又笑了笑,「下次會讓你恢復人形的。」‘不過下次不可以再問奇怪的問題。’「好。」她頓了頓,「可是那種問題只能問你,才會有尷尬的感覺。」‘為什麼?’
老闆剛好端著新煮好的咖啡,放在她面前。她抬起頭問老闆:「你還是處男嗎?」「嗯,我還是。」老闆面不改色,低頭收拾她剛喝完的咖啡杯盤。「真是辛苦你了。」她說。「哪裡。」老闆收拾好杯盤,又說:「不過在21世紀的現在,如果要找我這個年紀的處男,倒不如去喜馬拉雅山上找雪人。」老闆要離開時,轉身對我說:「你說是吧?雪人先生。」‘我……’我的個性是如果被人當面猜中我不想承認的事,就會說不出話。
「你明白了吧。」老闆走進吧檯後,她說:「這種問題問別人,別人不見得會覺得尷尬。」‘可是……’「我只是想畫尷尬的感覺而已,希望你別介意。」‘我不會介意的。’我有點不好意思,‘只是這種問題難免……’「不然這樣好了。」她笑了笑,「你今天的咖啡,我請。」我的個性是如果女孩子請客,就會覺得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低頭看了看圖,似乎又能感覺到那股麻癢。她的眼睛應該有點像天線或雷達之類的東西,能探測外界的細微擾動,於是能輕易捕捉無形的感覺。不過她的眼神始終又柔又軟,隱約可看到盪漾在其中的水波。水?沒錯,她的眼睛應該具有某種能量,而這種能量可以燃燒氫分子,然後再與氧分子化合成水。
我終於知道亦恕和珂雪的故事要怎麼接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