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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尷尬(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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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市政府時,已經遲到十分鐘。躡手躡腳地摸進會議室,在出席名單上籤完名後,手機突然響起。‘shit!’慌張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還不忘低聲罵一句。我的個性是隻要手機在不該響起時響起,就會罵髒話。

原來是中華電信的語音信箱打來的,催繳電話費的通知。我不等那個甜美的聲音說完,就掛上電話。真可惜,聲音這麼好聽,卻去幹這種討債的勾當。正想找位子坐下時,發現很多人盯著我看。會議室太安靜了,氣氛又詭異,很像快要下大雨前原始叢林的悶熱;也像草原上的獅子準備撲殺獵物時的短暫寧靜。我意識到剛剛手機的響聲和低罵聲可能驚擾了他們,於是頭皮發麻,感到一陣尷尬。我的個性是如果因迷糊而發生狀況時,就會感到尷尬。

在市政府開的這個會,主要討論在水鳥的棲息地附近蓋座電廠的問題。與會的人,大致上可分為專業人士、施工單位和環保團體三種。施工單位希望蓋電廠,環保團體不要蓋電廠,彼此的立場是衝突的。專業人士的立場則在中間,但有的偏施工單位,有的偏環保團體,還有的是在中間的中間。我老總是屬於專業人士那種,不過他不想來,就叫我來代打。他只交代我,他的立場是中間的中間,要看苗頭來決定倒向那邊。

會議一開始,雙方陣營分別上臺簡報。施工單位強調蓋電廠是當務之急,彷彿沒有這座電廠經濟就會衰退,大家就可能在黑暗中呼喊親人的名字、摸索親人的雙手。環保團體則不斷提及那種水鳥是如何的稀有,光名字聽起來就很稀有,如果不保護這塊棲息地,牠們只能在寒風中啾啾哀鳴。雙方簡報完後,準備進入討論時間,會場瀰漫著終於開戰了的味道。我下意識緊閉雙唇,避免被戰火波及。

「我們已做好詳細的生態環境影響評估,絕不會干擾水鳥。」「如果你是水鳥,旁邊有座吵死人的電廠,你還會想住在那裡嗎?」「我們會嚴格控制噪音的問題。」「控制噪音有什麼用?如果你是水鳥,旁邊有座整天亮啊亮的電廠,你還會想在那裡生小鳥嗎?」「亮不亮跟水鳥要不要生小鳥有關係嗎?」「你喜歡你在生孩子的過程中,有人一直拿手電筒照你嗎?」「可是我們需要電啊!」「水鳥的生存與繁衍更重要!」「你希望每晚點蠟燭,還是希望看到水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希望後代的子孫,仍然可以欣賞這種美麗的水鳥!」雙方的音量愈來愈大,場面幾乎失控,而擔任主席的市政府人員,卻像條準備穿越馬路的狗,被兩邊快速移動的車潮擋住去路。

我的個性是隻要處在不協調或是衝突的場合中,就會感到尷尬。所以我把桌上寫著議程的紙翻到背面,打算構思小說進度來逃避尷尬。過了一會,聽到主席喊:「周在新先生。」那是我老總的名字。當我正幸災樂禍準備看他如何面對這種場合發表高見時,突然想到今天是我代他出席,我在出席名單上籤的是他的名字!我剛剛應該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再加個「代」字才對啊!

我立刻站起身,頭皮又因尷尬而瞬間發麻,半晌說不出話來。「這種遲到又不懂得關手機的人,一定是自私的人;自私的人怎麼會懂得尊重自然生態呢?他的意見不聽也罷。」我更尷尬了,感覺頭髮正要搭乘頭皮,離我飛去。「你知道這種水鳥世界上只剩幾隻嗎?難道你不想好好保護牠們嗎?這麼重要的議題,你竟然在開會時不專心!」

‘如果你鄰居的老伯伯活到很老,朋友跟親人都死光了,你想想看,他還會想再繼續活下去嗎?’我一說完,現場氣溫好像突然降了好幾度,應該是我的話太冷的緣故。完蛋了,我竟然在這種場合講錯話。我的個性是如果尷尬到不能再尷尬,就會講錯話。

會議室內安靜了幾秒,主席轉頭朝向似乎不知所措的記錄員說:「周先生的這段話,還是要記錄。」記錄員猛然驚醒,低頭在紙上刷刷寫字。我僵了一會,看現場沒有任何動靜,於是緩緩地坐下。低下頭,左手遮住額頭,右手在桌面下狠狠捏了左大腿幾把。我的個性是如果講錯話,就會自虐。

幸好後來說話的一些專業人士,意見還滿客觀的,於是會議室的溫度開始回升。如果不是因為無法走開的話,我一定會躲在牆角畫圈圈。本想藉著構思小說來打發剩餘的時間,但頭皮還有些發麻,而且我的思緒已變成水鳥,不斷被電廠的噪音和光亮所幹擾。

好不容易開完會,我用最快的速度離開市政府,直奔那家咖啡館。我急著推開店門,因為用力過猛,門撞上一個正要走出來的女孩子。「唉唷!」她慘叫一聲,右手揉著額頭。‘對不起。’我立刻說。她狠狠瞪我一眼,然後走出去。出門後又轉過身再瞪一次。我又覺得尷尬了。

‘老闆,那個……’門把上鈴鐺的當當聲還沒停止,我便急著說話。「早走了。」老闆沒停下手邊的動作。‘什麼走了?’「把你畫得像狗的女孩。」‘我不是問她啦!’我往之前坐的位子一比,‘你有看到我的公事包嗎?’「有。」我鬆了一口氣,原本還擔心公事包會不見。

老闆背對著我洗杯子,基於禮貌上的考量,我不好意思催促他。等他洗完杯子並擦乾後,他轉過身,剛好跟我面對面。「還有事嗎?」他問我。我先是一楞,後來才會過意,只好苦笑說:‘可以把公事包還我嗎?’「用「還」這個字不好,因為我又沒借,怎麼還?」‘好吧。’我又苦笑,‘可以把公事包「給」我嗎?’「嗯。」他低頭從吧檯下方拿出公事包,遞給我。‘謝謝。’說完後,我轉身離開,拉開店門。

「寫小說的人用字要精準,尤其是動詞的使用。」我聽到這句混在噹噹聲的話後,不禁轉過身問:‘你怎麼知道我在寫小說?’「感覺。」‘又是感覺。’我第三度苦笑,‘那我找東西的樣子像狗嗎?’「現在不像。」他頓了頓,接著說:「找靈感時才像。」說完後,他走出吧檯,到客人剛走後的桌子旁,收拾杯盤。我突然覺得他很像在少林寺掃地的武林高手,深藏不露。

我離開咖啡館,穿過馬路,走進捷運站,上了車。終於可以閉上眼睛,放鬆一下。頭皮似乎不再發麻,頭髮們也都安分地待著,不再蠢蠢欲動。好像所有的麻癢正一點一滴從我的身體蒸發,並順道帶走一些燥熱。再睜開眼睛時,已通體涼爽。

回到家,剛開啟門走進去,尚未彎身脫去鞋子時,看到客廳站著側身向我的兩個人,大東和他女朋友--小西。我還沒開口打招呼,小西指著大東喊:「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時爬出來的烏龜一樣討厭!」我又走進另一個衝突的場合中。

大東、小西和我三個人,似乎同時感到尷尬。我的頭皮又瞬間發麻,大東的眼睛裝作很忙的樣子,東看西看。小西先是一楞,過幾秒後便快步經過我身旁,奪門而出。大東在小西走後,慢慢地踱向沙發,然後坐下,開啟電視。我彎身脫去鞋子,也走到沙發旁坐下。

‘什麼是森林失火又地震時爬出來的烏龜?’過了一陣子,空氣中的硝煙散盡,我轉頭問大東。「我也不太清楚。」他搖搖頭,「大概是說即使狀況再怎麼緊急,我做事仍然不幹不脆、拖拖拉拉。」‘這比喻不錯,起碼有四顆星。不過……’我笑一笑,接著說:‘我從沒聽過小西這樣說話。’「她生氣時,講話的句子會一氣呵成,沒有半個標點符號。」‘是這樣喔。’我想了一下,‘我倒是沒看過她生氣。’「你當然沒看過。」他苦笑著,「有人在的話,她就不會當場生氣。」

大東這話說得沒錯。認識小西也有一段時間,印象中的她總是輕輕柔柔的。她說話的速度算慢,而且咬字很清楚,一字一句,不慍不火。以剛剛那句「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時爬出來的烏龜一樣討厭」來說,她在正常情況下,應該會說:「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時,爬出來的,烏龜,一樣討厭。」而且結尾的語氣會用句號,不是驚歎號。

小西的名字其實不叫小西,綽號也不是小西,小西只有我這樣叫。因為她是大東的女朋友,我自然叫她小西。如果大東以後換了女朋友,我還是會叫他的新女友為小西。大東聽久了,也懶得糾正我,甚至有時也會跟著我叫小西。

我本來想問大東捱罵的原因,但後來想想還是算了。因為大東的臉看來像是隻差一步就可以爬進海里的烏龜的臉。我的個性是如果看到別人一臉沮喪,就會想辦法轉移話題。

‘你的劇本進行得如何?’「待會要去開會。」大東拿起遙控器,轉了另一個頻道,接著說:「我們要討論如何加強主角間的衝突性。」‘幹嘛要衝突?’我下意識摸摸頭髮,‘和諧不好嗎?’「你不懂啦。」大東放下遙控器,轉頭跟我說:「電視劇中的主角人物,在外表、個性、背景、生長環境等,最好有一樣以上是衝突的;或者他們的關係,與道德禮教或價值觀衝突。這樣故事情節在進行時才會有張力。」大東一提起劇本,精神都來了,像突然襲來的海浪將烏龜帶進海里。

「武俠劇當然不用提,劇中人物的善與惡太明顯,因此會直接衝突。在愛情劇中,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大東偏過頭想了想,接著說:「以《羅密歐與茱麗葉》來說,如果當羅密歐愛上茱麗葉時,他們的家族不是世仇而是世交的話,故事還有可看性嗎?」‘但我老覺得衝突不好,不可以完全沒衝突嗎?’「可以啊。不過完全沒衝突的劇情,只能擺在晚上12點播出。」‘為什麼?’「這樣觀眾剛好可以看到睡著。」大東好像脫去龜殼,一臉輕鬆:「那是最好的安眠藥。作這檔戲編劇的人,可以試著改行當醫生。」

我正想再多說些什麼的時候,大東又說:「就像我們既是房東與房客的關係,又是好朋友。如果把我們寫進小說裡,就是一個衝突點。」‘嗯。’我應了一聲,‘我大概知道意思了。’「說到這裡……」大東突然拍一下手掌,「你這個月的房租該繳了。」‘喂,我行動電話費也還沒繳,你忍心催我繳房租嗎?’「套句你常用的說法,租房子要繳房租是真理,我們之間則是友情;當真理與友情發生衝突時,我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你又不是學科學的人。’我悶哼一聲。大東嘿嘿笑了兩聲,開啟門,回頭說:「我去開會了。」

大東走後,我算一下這個月該繳幾天的房租。如果包括昨晚睡在客廳的酬勞,這個月我只要繳18天的房租。但想到還有電話費沒繳和失去的幾千塊薪水,我就覺得自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時卻無力爬出來的烏龜一樣可憐。

我回到房間,開啟電腦,把《亦恕與珂雪》叫出來。在下筆前,想到剛剛大東說的「衝突」這東西,好像有點道理。仔細想想以前看過的電視劇或電影,比方日劇來說,《長假》是女大男小;《跟我說愛我》的男主角是啞巴、女主角正常;《東京仙履奇緣》的男主角很帥又沒天理的有錢、女主角卻超級平凡;《東京愛情故事》是一男二女,a愛b、b愛c,c不管愛誰都衝突;《101次求婚》是男醜女美,而且女的還揹負未婚夫死亡的陰影,同樣的陰影,也出現在男老實女兇悍的韓國電影《我的野蠻女友》中。

即使主角之間並不衝突,甚至可說相當和諧。但正因這種和諧,卻會形成另一種衝突。如《失樂園》和《戀人啊》,男女主角在各方面都很契合,可是卻分別擁有自己的家庭,於是很容易與社會道德觀衝突。因此《戀人啊》發展出精神外遇的問題;《失樂園》則呈現出肉體的耽溺與掙扎。早期引進臺灣的韓劇中,也是充斥這類衝突。

看來明顯的衝突,好像真是這些故事的精神。可是一想到要加強主角間的衝突性,原本趴在頭皮上的頭髮,又試著站起來。今天已經碰過幾次衝突的場合,我可不喜歡這種尷尬的感覺。我的個性是如果有自己不喜歡的事,就不希望故事中的人物也碰到。

所以在我的設定下,亦恕和珂雪都是迷糊的人。當珂雪忘了帶畫筆要拉開咖啡館的門,準備回家拿時,剛好碰見要推開咖啡館的門進來找公事包的亦恕。這是他們第二次碰面的情景。由於門把同時被推與拉,於是亦恕腳步踉蹌、珂雪險些撞到門。他們的個性特質並不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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