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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追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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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幾天,我的腦袋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白天用淺顯精確的文字構成服務建議書的內容;晚上則用感性柔軟的文字書寫《亦恕與珂雪》。「她轉身離去的那個冬天,氣溫寒冷異常。彷彿是她的背影,帶走了所有的溫暖。而從我眼角不經意溢位的淚,也迅速在心裡結冰。」這是隻在晚上才可以出現的文字。如果在白天,我不會把異常寒冷的冬天歸咎於愛人的離去;我只能由推論得出,那是因為反聖嬰現象(lanina)讓冬天更冷。

而我待在那家咖啡館的時間,正好是日夜即將交換的時段。這幾天學藝術的女孩都比我早到,如果她看到我,會跟我招手;如果沒看到我,我也會主動坐在她對面的位子。當她看著窗外或低頭畫畫時,我會從公事包拿出服務建議書繼續工作。偶爾我們說說話、聊聊天,話題通常圍繞著她的藝術世界。說來奇怪,我一跟她說話時,思緒常會進入《亦恕與珂雪》。

回到家後,我會關在房間內,坐在電腦前。先甩掉白天時應用大量邏輯文字所產生的厚重感,準備寫小說。這有點像從戰場歸來的武士脫去一身盔甲,開始磨墨畫畫。如果累了,就狠狠伸個懶腰,或是看著牆壁發呆。我的房間採道家式裝潢,以無為而治作原則,因此牆上沒任何東西。除非想喝點水,否則我不會離開電腦前。

起身走出房門,看見大東與小西正在客廳看電視。大東苦著一張臉,小西的臉則像是新聞主播在報導空難時的臉。我腳步放輕,慢慢走近冰箱。「喂。」我拿了罐咖啡走回房間時,大東叫住我,「坐下來看電視。」‘我要回房間寫小說。’我沒停下腳步。「現在不要寫小說,來看電視!」大東看著我說。「為什麼,你要妨礙,別人的,自由意志呢?」小西看著大東說。‘……’我看著大東與小西,不知道該向誰說。

「沒有啊,我只是……」大東搓揉著雙手,囁嚅地說:「只是要他別太累,寫小說慢慢來,偶爾看點電視休息一下。」‘你不是老是叫我要……’我說話的同時,大東對我搖搖頭,並伸出右手食指。他的意思應該是說可以抵銷掉一天的房租吧?‘要好好照顧身體嗎?所以我決定聽你的話,休息一下,看電視。’我的反應還不錯,講話像緊急煞車後突然右轉的車輛。

我坐在大東與小西的中間,轉頭輕聲問大東:‘是一天嗎?’大東點點頭。我很開心,又轉頭朝小西說:‘你怎麼不天天來呢?’「你歡迎,別人不見得歡迎。」小西似乎很哀怨。「亂講!」大東提高音量,「我很歡迎你啊。」「揚帆而去,是離開陸地,不是歡迎沙灘。」小西竟然說了深奧的話。「我……」大東漲紅了臉,說不出話。‘這樣太浪費了。’我脫口而出。

大東和小西同時轉過頭,疑惑地看著我。這樣當然浪費啊,因為他們再怎麼爭執,我都只能抵銷掉今天的房租。最好是小西天天來,然後每天出點小狀況,那麼我就不必繳房租了。不過我當然不能告訴他們這其中的奧妙。‘這出韓劇在演什麼?’我指著電視。我的個性是如果講話太快說錯話,就會轉移別人的注意力。

「男主角是有婦之夫,女主角愛上他……」大東一面指著電視一面說:「而這個男配角喜歡女主角。現在他正要阻止女主角跑去找男主角。」大東說得很詳細,但我只是隨口問問,並不感興趣。「你難道沒有自尊了嗎?」電視中男配角拉住女主角的手,氣急敗壞。「不,自尊是我僅有的東西。」女主角回過頭,神情很堅定,「所以我能為他拋棄的,也只有自尊。」

「嗯,這對白不錯。」大東轉頭對著我說:「你要多學學。」‘喔。’我應了一聲。「我跟女主角,心情好像。」小西突然開口。「不要胡說八道。」大東說。「揚帆而去的人,總是聽不到,沙灘的哭泣。」小西又說了深奧的話。

大東的臉又開始漲紅,小西的臉依舊像報導空難事件的新聞主播。而我則像是走進一間很臭的廁所裡一樣,不敢用力呼吸。看來今天的房租真不好賺。不過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是真理;在尷尬的場合中裝死是人之常情。我是學科學的人,當真理與人情發生衝突時,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

於是我伸出手指,「啵」的一聲,開啟手中的罐裝咖啡。大東和小西的目光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清脆聲音所吸引。‘啊……’我喝一口後,說:‘什麼都不要,就是要咖啡!’轉頭問大東:‘你不是叫我想咖啡廣告文案?這句slogan如何?’「咖啡又不是運動飲料或機能飲料,怎能用「啊」來表達暢快感。應該要表達一種優雅的感覺,好像喝咖啡後就會世界和平那樣。」「那你聽聽這句slogan……」小西插進話,大東好奇地望著她。「揚帆而去的人,請別忘了,沙灘上的咖啡香。」大東,對不起。沒幫到你,反而又讓小西說了深奧的話。

客廳的僵持氣氛,一直持續到那出韓劇播完。「我要回去了。」小西說。真是天籟啊,我不禁鬆了一口氣。「你要走了嗎?」大東站起身,「我送你。」「不用了。」小西直接走到門邊,開啟門,回頭說:「揚帆而去的人,何必在乎,沙灘是否有貝殼的陪伴。」

小西才關上門,大東立刻跟我說:「喂!貝殼。快跟上去。」‘貝殼?’「我是揚帆而去的人,你當然只能做貝殼。」大東甩甩手,催促說:「還不快去!」我迅速起身,跑出門,在電梯口追上小西。小西看到我時略感驚訝,但並沒說些什麼,只是微微一笑。電梯來了,我隨著小西走進,我們仍然沒有交談。

一路上,我始終待在小西身後一步的距離,安靜地尾隨她前進。「聽大東說,」小西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你在寫小說?」‘嗯。’我又往前跨了一步,剛好與她並肩。「喜歡嗎?」小西繼續往前走。‘喜歡什麼?’我也繼續走,維持與她一樣的速度。「寫小說呀。」‘喔?’我停下腳步,‘這我倒沒想過。’小西笑了笑,也停下腳步等我,我趕了上去。「大東很喜歡。」小西說。我沒回答,開始想著我到底算不算喜歡寫小說這個問題。

「自尊是我,僅有的東西。所以我能為他拋棄的,也只有自尊。」小西講了這句剛剛電視上韓劇的對白,我楞了一下。「我常常羨慕,電視中的人物,可以只為了,一種理由,簡單地活。」小西仰望著夜空,「不像現實中,生活的理由,總是複雜。」‘現實中的生活可能更簡單,完全不需要理由,只是活著而已。’我笑了笑,‘又或者活著的理由,只是因為不想死。’「哦?」小西也笑了笑,「很古怪的想法。」

「我希望,能過一種,穩定而簡單的生活。」‘嗯。’我點點頭。「大東的生活方式,讓我覺得,不夠穩定。」小西放慢腳步,一步一步踩著地面,像酒醉的人努力尋求平衡。「我好像踩在甲板上,雖然仍是地面,卻隨時感到,波浪的起伏。」我雖然不能理解小西的感覺,卻可以想像。

「就到這裡吧。」小西笑了笑,「我自己坐捷運回去。bye-bye。」‘好。’我看看四周,已到了捷運站門口,‘bye-bye。’小西走進捷運站,回頭說:「可不可以,也讓我,活在小說裡?」我楞了一下,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沒事。」小西又笑了笑,揮揮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繼續想著我喜不喜歡寫小說這個問題。開啟門,還沒坐下,大東就問:「她還好吧?」‘還好。’我坐了下來,‘你怎麼惹她不高興?’「剛剛我和她看電視時,看到一個美白化妝品的廣告,她說她想買。我說幹嘛買?多看幾部恐怖片,臉就會變白了。」

‘哇!這句話有五顆星喔!’我哈哈大笑。「我是開玩笑的。沒想到她就開始不高興。」‘你不太適合開玩笑。狗啊猴子啊開起玩笑會很好玩,但烏龜開玩笑的話,場面就會很冷。’「胡說。」大東瞪了我一眼,「她只要一不高興,接下來我們不管談到什麼東西,她總是會將話題導向要我好好找個穩定的工作之類的。」‘嗯。小西可能練過如來神掌第十八式--萬佛朝宗。’我笑了笑,‘然後呢?’

「然後我們愈講愈僵,她就生氣了。」‘小西希望你能穩定一點。’我想起小西剛才的話。「這我知道。」大東似乎很無奈,「她是國小老師,每天十點多睡覺,早上不到六點就起床。而我卻習慣夜生活,生活作息差太多了。」「當初要離開廣告公司時,她就很反對,這些年來總是要我找個固定的工作。可是……」大東又嘆口氣,「我真的很喜歡寫東西。」‘為什麼喜歡?’「喜歡哪有為什麼!」大東有點激動。‘嗯。’就像不能理解小西一樣,我不能理解大東的感覺,但還是可以想像。

回到電腦前,腦子還在消化大東和小西剛說的話。「可不可以,也讓我,活在小說裡?」突然想到小西這番話,我又陷入沉思。小西跟大東從學生時代就在一起,感情算久。她是個很傳統的女孩,感覺上似乎是很會相夫教子的那種型別。據大東說,小西以前很欣賞他的寫作才華,那為什麼小西現在反而因為大東的寫作而不安呢?

「喂,要不要出去喝點東西?」大東敲了敲我房門,隔著房門對我說。我看了看錶,已經12點多,明天還得上班。‘可是現在很晚了。’我說。「可是我想請你喝耶。」大東又說。‘那有什麼好可是的。’我立刻站起身,開啟房門。我的個性是如果別人想請客,就會覺得時間根本不是問題。

我們到了一家pub,通常在這個時候也只有這種地方還醒著。所有的pub都長得差不多,總是光線陰暗、音樂吵雜、菸灰缸裡橫七豎八躺滿了一堆香菸屍體。不過這家pub可能音響裝置不算太好,所以音樂並沒有放得很大聲。而且音樂聽起來很慵懶,好像演奏者是穿著睡衣在錄音。我們坐定沒多久,只講了兩三句閒話,大東便朝門口方向招了招手。我轉身一看,有一男一女走近我們桌旁,然後也坐了下來。男的坐我對面,女的坐我旁邊。大東向我介紹這兩人是他的編劇朋友。

「今天的進度如何?」大東問他們。「我早上上廁所時,就知道今天運氣很好,一定會寫得很順。」男的開口回答,表情有些陰森,似笑而非笑。女的沒答話,只是從皮包摸出一包煙,開啟後拿出一根。「為什麼?」大東問。「因為我拉了「四條」。」男的說完後,嘿嘿笑著。「你乾脆說你拉了「同花順」好了。」女的很不以為然,叼著煙,點著火,冷冷地說。

我聽了這些對話後,不禁開始打量起這兩個人。男的身材算是矮胖,而且脖子很短,下巴跟肩膀幾乎呈一直線。他的頭髮很厚很多,但大部分的頭髮不是往上長,而是往左右兩側。好像在兩耳旁包了一大團東西一樣。眼睛又圓又大,鼻子是鷹勾鼻,嘴唇很薄,唇上有十幾根散亂的鬍鬚。說話時臉會習慣性左右搖動,偶爾牙齒還咬住下唇,發出吱吱的聲音。看起來有點像是貓頭鷹。

女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非常小,但與她的眼睛相比卻又足夠大。臉蛋瘦長,兩頰稀稀落落的幾個紅點見證了青春痘曾經駐留的痕跡。頭髮也很長,但似乎不怎麼梳理,任其自然流瀉在雙肩。坐下時似乎總覺得椅子不舒適,常會不安分地扭動著腰、調整坐姿。比較怪異的是,她總是仰頭向上吐菸圈,吐完後還會伸出一下舌頭。感覺好像是眼鏡蛇。

「jane,你寫得如何?」大東問眼鏡蛇女。「不要叫我jane。」眼鏡蛇女又吐了個菸圈,「我改名了。」「為什麼要改?」貓頭鷹男問。「jane唸起來像「賤」,所以我改成一個很有氣勢的katherine。」「katherine跟氣勢有關?」貓頭鷹男很好奇,臉又開始左右搖動。「katherine把中間去掉,像「king」的音,很符合我的王者風範。」「是嗎?」鷹男的臉還是左右搖動著。「這種姓名學的道理不是你這顆腦袋所能理解的。」蛇女瞄了他一眼。‘姓名學只對中文名字有效吧,英文也有姓名學嗎?’我終於忍不住發問。

鷹男和蛇女同時轉頭看著我,兩個人的眼神都很銳利。我感覺我好像是這兩者共同的獵物--老鼠。「中國的命理學博大精深,西方人當然也可以適用。」蛇女回答我。「是這樣嗎?」鷹男咬著下唇,又發出吱吱聲。「例如面相學上說,鼻頭豐滿圓潤是財富的象徵。希臘人的鼻子就是因為又尖又挺,鼻頭沒什麼肉,所以希臘才會是歐洲貧窮的國家。」蛇女說完後,瞄了我一眼。

蛇女將左手平放在肚臍的位置,左手掌背託著直立的右手肘,兩手剛好構成一個90度角。而拿著煙的右手,手指彎成弧線。雖然這種姿勢幾乎是所有抽菸女性的標準動作,但我此時看來,卻很像中國武術中的蛇拳。而鷹男的右手五指成爪,正敏捷地抓取桌上的薯條,像鷹爪功。「聽你在唬爛。」鷹男嚼了幾根薯條後,搖著頭說。蛇女眉毛一揚,鷹男雙眼圓睜,鷹蛇對峙正要一觸即發。

大東輕咳兩聲,說:「言歸正傳,我們談劇本。」鷹男和蛇女聽到「劇本」後,眼神都一亮,分別收起鷹爪和蛇拳。「我一直覺得《荒地有情天》的名字取得不好。」蛇女說。「我倒覺得不錯。」鷹男說。「荒地哪裡好?應該叫雪地才對。」蛇女說。「願聞高見。」鷹男說。「你聽好了。」蛇女瞪了鷹男一眼,「愛情應該要發生在寒冷的季節,這樣才會更顯現其純粹與溫暖。荒地能有什麼?塵土到處飛揚只會讓眼睛睜不開而已,看得到愛情嗎?」‘可是很多愛情不都是因為眼睛被矇蔽的關係?’我又忍不住說。鷹男和蛇女又同時看我一眼,我下意識閉上嘴巴。

「荒地象徵著一片荒蕪,也許就像沙漠一樣。但如果在沙漠中出現因愛情滋潤而誕生的花朵,這意象不是很好嗎?」鷹男邊搖頭邊說。「意象?」蛇女扭動著腰、調整坐姿,「我只能想像,在沙漠中三天沒喝水的戀人,最後會為了一杯水而大打出手。」「在雪地裡就會比較好嗎?」鷹男的搖頭速度加快。「如果是受困在雪地裡的戀人,他們至死都是互相擁抱取暖的!」蛇女呈90度角的兩隻手,顯得有些緊繃。

「沙漠的荒蕪意象才可以對比愛情的生機蓬勃!」鷹男的右手又變成鷹爪,吱吱聲聽來很尖銳。「雪地的寒冷感覺才可以產生愛情的經典對白!」蛇女急速仰頭吐出菸圈,吐完後伸出了兩次舌頭,比平常多一次。

「對白?」鷹男停止搖頭,似乎有些疑惑。「沒錯!」蛇女伸長腰,「只有經典的對白,才是愛情故事的王道!」「沙漠的場景中也可以有經典的對白!」「「我愛你,就像這漫天飛雪」以及「我愛你,就像這風沙滾滾」,哪一種對白才能凸顯愛情的浪漫?」「但風沙滾滾可以凸顯激情!」鷹男弓起身子,大聲抗議。「激情?」蛇女哼了一聲,「那乾脆叫荒地有姦情,或荒地有情夫。」‘哈哈。’聽到荒地有情夫時,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笑了兩聲後,突然覺得不對,趕緊拿起水杯喝水,假裝很忙的樣子。

「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大東說:「我會再考慮一下篇名的。」大東仍然沉穩的像只烏龜,絲毫不被鷹蛇的搏鬥影響。「jane,喔不,katherine。」大東微笑著,「先討論你的劇本吧。」「我現在的進度跟上次差不多,只是加強對白的部分而已。」蛇女從皮包拿出三份文稿,一份拿在手上;一份遞給大東;另一份拋給鷹男,鷹男探出右手,凌空抓住。「喂。」蛇女轉頭跟我說:「便宜你了,你靠過來跟我一起看吧。」‘便宜嗎?我覺得很貴耶。’「嗯?」蛇女好像沒聽懂。‘沒事。’我驚覺剛剛的話可能導致蛇吻,趕緊湊過身看她手上的稿。

於是他們三人開始討論起蛇女寫的場景、人物角色以及對白。蛇女寫的故事和人物都很簡單,場景不多,卻有大量的對白。而她的故事果然是發生在寒冷的季節,場景幾乎都少不了雪。在白色的世界裡,出現了總是穿藍外套的男生和總是穿紅外套的女生。故事一開頭,便出現了一段話:「最寂寞的人,是所有的人都不認為他(她)會寂寞的人。」「這段話普普而已。」鷹男說。「你懂個屁。」蛇女馬上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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