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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追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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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男的意見很多,雖然蛇女總是反唇相譏,但仍舊做了一些筆記。而鷹男的故事和人物明顯複雜許多,主要人物是一男三女。場景圍繞著男主角的成長過程,橫跨的時間超過十年。「一男三女?」蛇女哼了一聲,「這男的真爛。」「這樣人物之間的衝突性才高。」鷹男說。「拖了十年,真是不幹不脆、囉哩囉唆。」蛇女還是不以為然。「這叫結構龐大!」鷹男又尖著喉嚨大聲說話。

在這段時間內,我通常只扮演聽眾的角色,很少開口。他們討論時很專注,偶爾有爭執,但通常是屬於抬槓的那種。由於明天還得上班,所以我頻頻偷看錶。我懷疑這時候大概只有我還會在乎「時間」這種東西的存在。後來大東瞄到我的動作,於是也看了看錶,然後說:「今天就到這吧。改天到我那裡再討論。」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打呵欠。

走出那家pub,天氣有點冷,我不禁打了個噴嚏。蛇女走近我,對我說:「天氣變冷了,多穿一件衣服,小心著涼。」我嚇了一跳而且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發熱,說:‘謝謝。’「怎麼樣?」蛇女又說:「你是不是有點感動?」‘嗯。’雖然我點點頭,但很納悶她這麼問。「這就是我剛剛所說的,愛情故事應該發生在寒冷季節的原因。這麼簡單的對白,卻很容易讓人感動。」蛇女咧嘴一笑,「如果我說:天氣變熱了,少穿一件衣服,小心中暑。你大概會想扁我吧。」蛇女說完後哈哈大笑,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鷹男和蛇女走後,我和大東招來一輛計程車坐回家。「他們兩個人還不錯吧?」在車上,大東問我。‘人還好,就是怪了點。’我說。「怪?」‘嗯。男的像貓頭鷹;女的像眼鏡蛇。’「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好像。」大東哈哈大笑。‘他們是不是常常爭吵?’「嗯。他們分別有某種程度的偏執,但有時反而可以有互補的作用。」‘偏執?’「他們都很喜歡編劇,興趣、工作和生活都是編劇,難免會偏執。」‘是嗎?’大東還沒回答我,車子已到了住的公寓樓下。

進家門後,大東直接坐在沙發上,喘了口氣。然後說:「我和他們的生活形態很簡單,而且通常是為了寫東西而生活。雖然也會嘗試新的生活形態,不過這是因為要取得新的體驗來寫東西。久而久之,難免會有一些偏執。只有你,才可以專心生活。」‘專心?’我也坐進沙發。「你在生活時,根本不需考慮寫東西的因素,當然專心。」‘可是我現在也在寫啊。’「你只是從生活中取材,並不是為了寫東西而生活。」大東這些深奧的話,讓我坐在沙發上低頭沉思。「去睡吧,你明天還得上班。」大東說。‘嗯。’我點點頭,走進房門。

我回房後,便直接躺在床上。當我閉上眼睛時,隱約在黑暗中看到幾雙眼睛。那是小西的眼睛,還有鷹男與蛇女的眼睛。他們的眼神透著一種慾望,像是正在追求某樣東西。小西要的應該是安定,而鷹男與蛇女呢?成就感?興趣的滿足?那麼我呢?

我的個性是如果想事情想不出答案,就會想睡覺。所以我很阿莎力地睡著了。醒過來時,花了十秒鐘,才知道自己人在臺灣。再花了半分鐘,才知道該準備上班。但我不管花多少時間,始終無法讓頭髮平順地貼住頭皮。

以前不管早上起床後多麼混亂,總能剛好在八點進入公司。但自從曹小姐稱讚我這種天賦後,我卻失去了這種天賦。太刻意追求八點正進入公司的結果,反而讓我遲到了幾分鐘。今天特地不看手錶,憑本能移動,反而又在八點進入公司。難怪人家都說:人生總在刻意中失去,卻又在不經意中獲得。

「早。」曹小姐跟我打了聲招呼,轉頭看背後牆上的鐘,「好厲害。」‘哪裡。’我用力拉拉嘴角,露出形式上的笑容,掩飾一些緊張。「我們來做個約定如何?」‘約定?’我的緊張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心。「嗯。」她笑一笑,「如果以後你在八點到八點一分之間出現,我就唱首歌。但只能在這一分鐘內出現才有效哦。」‘我只要早點到,然後等八點再出現,你不就得天天唱歌?’「說得也是。」她低頭想了一下,「所以你不可以這麼做。」‘好。’「那就這麼約定了。」

我往前走了幾步,愈來愈納悶,不禁回頭問:‘為什麼要這麼約定?’「這樣上班才會更好玩呀。」曹小姐笑得很開心,我第一次看見她這麼笑。‘更好玩?’「我一直覺得上這個班很好玩,如果再更好玩一點也無妨。」‘上班會好玩嗎?’「雖然上班是工作,但我還是覺得好玩。」‘是喔。’我應了一聲,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多步,腦中好像聽到寫作者最好的朋友--靈感,正在敲門。我轉身跑回曹小姐的位置,跟她說:‘想不想聽故事?’「嗯?」她抬起頭,表情有些疑惑。‘有個女孩為了可以天天跟喜歡的人見面,用她的聲音跟魔鬼交易,從此她每天只有一分鐘的時間可以說話,然而她總是利用那一分鐘唱歌給她喜歡的男孩聽。’「然後呢?」她眼睛一亮,似乎很感興趣。‘她唱歌的時間,也剛好都在八點到八點一分,只不過是晚上八點。她每天都會唱歌,同一首曲子今天唱不完明天就接著唱,斷斷續續總共唱了幾十首歌曲。’「真的嗎?」曹小姐直起身子,「然後呢?」

‘那個男孩起先覺得很奇怪,後來不以為意,最後便習慣聽她唱歌。’「結果呢?」‘有一天男孩調到日本工作,女孩費盡千辛萬苦也跟了去。但是……’「但是什麼?」‘男孩卻再也沒聽到女孩唱歌了。’「為什麼?」曹小姐終於站起來,身體並稍微往前傾。‘是啊,男孩在日本時也不斷問她:為什麼不唱了?’「那她為什麼不唱歌了呢?」曹小姐似乎有些急。

「寫得如何?」我正想回她話時,老總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問了我一句。‘啊?什麼?’我一時之間還回不過神。「我問你服務建議書寫得如何?」‘對白還要加強。’「對白?」老總歪著頭,「你在說什麼?」‘沒事。’我突然醒悟服務建議書不是小說,‘我快寫完了。’「今天已經是星期五了,記得下星期一要給我。」老總丟下這句話後,就走進他的辦公室。

我也想走回我的辦公桌時,曹小姐叫住我:「你的故事還沒說完呢。」‘可是現在是上班時間。’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婉拒。因為上班時要專心工作乃是真理,而我喜歡曹小姐勉強可以算是愛情;我是學科學的人,當真理與愛情發生衝突時,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哦。」她有些失望,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回到座位上,開啟電腦,收拾一下桌面。想到剛剛說給曹小姐聽的故事,其實那是我編造的。可是在說故事的同時,我卻有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興奮感覺。那是一種因為有人專注聆聽而產生的成就感與滿足感。女孩為什麼不再唱歌了呢?是啊,為什麼呢?我想了幾分鐘,突然想到還有工作,不禁拍了一下腦袋,迅速回到電腦螢幕上。

中午休息時間到了,我不想出去吃飯,拿出一塊麵包將就著吃。啃完最後一口麵包,起身想去倒杯水喝時,發現曹小姐站在我身後!‘嗚……’我差點噎著。「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她說。‘沒關係。’我將口中的食物吞下後,說:‘你來多久了?’「有好幾分鐘了。」她笑了笑,「看你忙,不敢吵你。」‘有事嗎?’「我想聽故事。」

‘原先男孩只是好奇女孩為何不唱歌,漸漸地,開始想念她的歌聲。’我起身去倒杯水,邊走邊說,邊說邊想,而曹小姐一直跟在我身後。‘後來,男孩渴望聽見她唱歌,愈來愈渴望,甚至覺得沒有她的歌聲,他就失去在生活中前進的力量。他終於發覺,他愛上了這個女孩。’「但是女孩不唱歌了呀。那怎麼辦?」‘最後男孩在最容易發生奇蹟的耶誕夜裡,想盡辦法請她唱歌。但她只是一直搖頭、猛掉淚,還是不唱歌。’我倒了一杯水,喝完後說:‘男孩終於絕望了,轉身離去。女孩始終淚眼朦朧,因此沒看到他的離去。等她擦乾眼淚時,男孩剛好走了一分鐘。’「又是一分鐘。」曹小姐嘆了口氣。

‘突然間,女孩開口唱歌了,而且愈唱愈大聲,她希望男孩能聽見。’我也嘆了口氣,‘可惜耶誕夜的街上太吵了,男孩沒聽見她的歌聲。’「……」曹小姐似乎欲言又止。‘女孩只有一分鐘,唱完後便倒下。倒下的瞬間,男孩突然回過頭。’「後……後來呢?」曹小姐問得小心翼翼。‘沒有後來了,故事結束了。’「不可以!」曹小姐有些激動,「故事不可以就這麼結束。」我有點驚訝,看了看她,沒有答話。「故事真的結束了?」‘嗯。’我點點頭。

「禮嫣,一起去吃飯吧。」小梁這傢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對不起。我現在沒心情吃飯。」說完後,曹小姐逕自走回自己的座位。小梁等曹小姐走後,問我:「你跟她說了什麼?」‘沒什麼。’我也回到我的座位,‘跟她說個愛情故事而已。’「是嗎?」小梁說:「是不是講你被拋棄的經驗?」我抬頭看了看他,他哈哈大笑了幾聲,然後就走了。我懶得理他,繼續做我的工作。

下班時間到了,我只剩下一點點就可以寫完服務建議書。原本想一鼓作氣寫完,但覺得眼睛有些累,決定下星期一再來收尾。收拾好公事包,起身離開。經過曹小姐的座位時,發現她還沒下班。‘想不想知道為什麼女孩在日本時不唱歌?’我說。「嗯。」她點點頭。‘日本的時間比臺灣快了一個鐘頭,如果在臺灣是八點唱歌,在日本就會變成是九點唱歌。因此女孩最後唱歌的時間,是九點正。’

曹小姐瞪大了眼睛,過了好一會,才說:「就這麼簡單?」‘是啊。故事總是擁有曲折的過程和簡單的結果。’「你知道嗎?」她笑著說:「我無法客觀看待別人的心情,因為我容易被牽動。所以請儘量別跟我說一些悲傷的故事。」‘喔。’「約定還是算數,只要你在八點到八點一分出現,我就唱一首歌。」‘是哪一種八點?你的表?’我指著她背後的牆,‘還是牆上的鐘?’「有差別嗎?」‘你忘了那個故事的教訓了嗎?’「那就牆上的鐘好了。」她笑了笑。我看一眼牆上的鐘,估計它和我手錶的時間差。

走出公司大樓,心情很輕鬆,如果吹來一陣強風,我也許可以飛起來。除了困擾多時的服務建議書快寫完以外,說故事所帶來的興奮感還在。經過那家咖啡館,想都沒想,直接推門進去。學藝術的女孩還在老位置,拿起筆,又放下,似乎很猶豫。「嗨。」她笑一笑,然後目光又回到桌上,「真是傷腦筋。」‘傷什麼腦筋?’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我想畫一張圖,圖名叫:現在。可是始終無法動筆。」‘為什麼?’「因為當我開始畫時,就已經不是「現在」了呀。」她搖搖頭,「所以我無法捕捉「現在」的感覺。」

老闆走過來,將menu遞給我。「你在高興什麼?」他問我。‘不可以嗎?’我指了一種menu上的咖啡,然後將menu還給他。「只是好奇而已。」他收起menu,「因為我總覺得你是個悲哀的人。」他轉身走回吧檯,我很想朝他的背影比中指。

「喂。」學藝術的女孩叫了我一聲,「給點建議吧。」‘從科學的角度而言,當過去與未來兩時間點的距離趨近於零時,謂之為現在。因此現在的特性就是它根本未曾真確地存在。’「是嗎?」‘嗯。所以你畫不出來是很科學的。’「這樣呀。」她笑了笑,闔上畫本,「那我就不畫了。」‘藝術和科學果然還是有共通點的。’「沒錯。」我們同時笑了起來。

印象中,我好像沒有跟她這麼有默契過,即使我們認識也有一些時日。每次碰面,除了說說話,就是看她畫畫,偶爾會一起看著窗外。如果我們有了笑容,也是她笑她的、我笑我的,從沒同時笑過。因此這次無預警的同時笑,好像讓氣氛變得有些異樣。於是我們笑了一陣後,同時將視線朝向窗外,卻又造成另一次默契。

「你今天為什麼這麼高興?」過了一會,她將視線從窗外轉回,「是不是小說寫得很順利?」‘小說寫得還好而已。’我也將視線轉回,‘可能是工作很順利吧。’「工作順利只會讓你輕鬆,未必說得上高興。你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我今天跟同事講了個故事,在講故事的過程中,感到一種興奮。’「那很好呀,恭喜你了。」‘恭喜?’我很納悶,‘為什麼要恭喜我?’「你看看那些人……」她伸手指向窗外的捷運站,「他們在幹嘛?」‘走路啊。’我想都沒想。「不要看他們的動作,注意他們的神情和樣子。有沒有感受到什麼?」

‘嗯……’我看著在捷運站前出入的人群,凝視一陣子後說:‘他們好像在找些什麼,或是要些什麼。’「我第一次到這裡時也有這種感覺,所以我那時畫了一張畫。」我朝她伸出右手,手心向上,‘給我看吧。’「好。」她笑著說。然後開啟畫本,找出其中一頁,攤在我手心上,我趕緊用雙手捧著。

畫紙上的人奮力向上躍起,伸長著手努力想抓住懸掛在上方的東西。那些東西的形狀很豐富,長的、短的、圓的、方的、扁的都有。還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沙子;有的模模糊糊的,像陰影,看不出形狀。‘這是?’我看了一會後,問她。「追求。」她說。老闆剛好端著咖啡走過來放在我面前,聽到這句話後,看了她一眼。

‘嗯。’老闆走後,我又端詳這幅畫,‘是有這個味道。’「是呀。大家都很努力在追求些什麼。」‘所以這麼多的形狀是表示要追求的東西有很多種囉?’「嗯。有些東西雖然閃亮,但抓在手裡卻容易刺傷自己,像這些形狀尖銳的星星。還有的東西像沙子,抓得再緊還是會漏。」‘什麼東西像沙子?’「感情呀。」她笑了笑。‘說得也是。’我也笑了笑,‘那這些像陰影一樣的東西呢?’「這是大部分的人一直想要的東西。」她的手指著畫上幾處陰影,「大家只知道要抓,但其實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

我看著她的畫,又想著她的話,入神了一陣,回神後問她:‘對了。你剛剛為什麼要恭喜我?’「在追求的過程中,因為用力,表情會很僵硬,也通常不快樂。」她說:「而你在追求的過程中有快樂的感覺,不是值得恭喜嗎?」‘是嗎?那我在追求什麼?’「這得問你自己。」她笑了笑,「不過如果在追求的過程中感到快樂,那麼你到底追求什麼,或者是否追求得到,就不是那麼重要了。」‘有道理喔。’我笑了笑,身體一鬆,靠躺在椅背。

她將「追求」這張畫翻到背面,然後問我:「這張畫叫什麼?」‘畫?’我很疑惑,‘這是空白啊,完全沒畫任何東西。’「不。這個叫「滿足」。」‘為什麼?’「追求的反面,就是滿足。」她將手掌在空白的紙面上輕輕摩擦,「而且如果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必追求,當然就叫滿足。」‘你是開玩笑的吧?’「是呀。不過雖然是開玩笑,還是有點道理。」她笑得很開心,「不是嗎?」‘嗯。’我點點頭,‘你好厲害。’「謝謝。」我們同時端起咖啡杯,彼此都喝了一口後,又同時放下杯子。

「說真的,我也一直試著想畫「滿足」,但始終畫不出。」‘真的那麼難畫?’「嗯。滿足是因人而異的東西,羊認為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草就叫做滿足,但獅子可不這麼認為。」‘你每天都能在這裡喝咖啡,難道不能說是一種滿足?’「這確實很接近滿足的感覺。不過……」她朝吧檯伸出右手食指,然後笑了起來,「我總是喝完還想再喝,怎能說是滿足呢?」‘看來滿足真的很難畫。’「嗯。而且如果很想擁有滿足的感覺,也是一種追求的慾望哦。」‘好深奧喔。’我也笑了笑。

她把玩著筆,眼睛盯住「追求」的背面,似乎又試著想畫「滿足」。為了不干擾她,我將視線轉向窗外,竟看見對面有個警察。‘警察來了!’我壓低聲音,‘快!’「快?」她歪著頭,「快什麼?」‘快跑啊!’「我是學藝術的,又不混黑社會,幹嘛要跑?」‘你的車子啊!’我開始著急了。「哦。」她也看了看窗外,「我扭了腳,所以……」她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意識到她今天一定沒辦法奔跑。

於是我像一隻突然聞到貓味道的老鼠,反射性起身,拔足向外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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