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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改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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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藝術的女孩十點半下班,下班後她開車載我到那家咖啡館,但咖啡館已經打烊了。「你的公事包怎麼辦?」她問。‘明天下班後再來拿。’我說,‘反正裡面也沒什麼重要的東西。’「那我送你回家吧。」‘不用了,我們不順路。’我開啟車門下了車,‘明天咖啡館見。’「好。」她笑了笑,揮揮手告別。

我坐捷運回家,到家時已經十一點多了。走進客廳,看到大東悠哉地看電視,我很驚訝地看著他。「幹嘛?」大東說,「你那是什麼表情?」‘你怎麼會有時間看電視?’「我的劇本寫得差不多了,想輕鬆一下。」‘那你應該去找小西,你好久沒陪她了。’「這個時間她早睡了。」大東又看了看我,「咦?你的公事包呢?」‘說來話長。’我坐了下來。

「嘿。」大東突然很興奮,拿出他寫的劇本,問我:「想看嗎?」‘好啊。不過我要抵一天房租。’「喂。」‘不然我不看。’「你不像是學科學的人。」他把劇本丟給我,「你應該是學商的吧。」‘嘿嘿。’我拿起劇本,仔細翻閱。

看了幾幕場景後,我說:‘這個男主角一定很有時間觀念。’。「為什麼你這麼覺得?」大東一面說,一面湊近我。‘因為他有事沒事便頻頻看錶。’「也許他很喜歡這隻表。」‘是嗎?’我點點頭,‘難怪他連潛水時也戴著這隻表。’「嘿嘿。」‘嘿什麼?’我看了大東一眼,‘不過有些形容很詭異,比方說……’我翻閱的速度加快,邊翻邊找,然後唸出:‘他舉起左手大拇指,表面散射出七彩炫光,讓他顯得意氣風發。’‘他在黑暗中振臂吶喊,只有表面透出的水藍光芒見證他的憤怒。’我轉頭問大東,‘幹嘛要這樣寫?’

「說來話長。」大東說。‘喂。’「有家鐘錶公司新推出了一款手錶,原本要我負責廣告的業務。」大東笑了笑,「後來我就把它跟這出戲結合,可謂一舉兩得。」‘怎麼結合?’「我讓鏡頭常常帶到這隻表,不就是免費的廣告?」大東哈哈大笑,「這隻表的外型很炫,在黑暗中可以發出水藍色的冷光,而且防水性可深達水下一百米,這些功能在戲裡面都很巧妙地被強調。」‘我原以為你是老實的烏龜,沒想到你是狡猾的狐狸。’「過獎過獎。」大東還是嘿嘿笑著,「還有更狠的喔。」‘在哪裡?’

大東接過劇本,翻到其中一頁,指出一句對白:「我會一直愛著你,直到我的錶慢了一秒。」‘什麼意思?’我問。「這隻表號稱一萬年才會誤差一秒,所以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大東站起身,舉起右手做宣誓狀,大聲說:「愛你一萬年!」說完後,他得意地笑著,愈笑愈得意,一發不可收拾。

‘你對小西也有這般心思就好了。’我說。大東緊急煞住笑聲,吶吶地說:「我對她很好啊。」‘是嗎?’「這陣子太忙了,冷落了她。」大東有些心虛,「我會補償她的。」‘小西也沒要你做些什麼,你只要多放一點心思在她身上就好了。’「嗯,我會的。」大東緩緩坐下,接著說:「其實我對她也很浪漫啊,就像她過生日的時候,我會……」我見他過了許久都沒往下說,便問:‘你會怎樣?’大東沒反應,表情好像陷入昏迷的殭屍。

我走到他身旁,搖搖他的肩膀,他才醒過來。「完蛋了,昨天是她的生日。」大東苦著一張臉,「怎麼辦?」‘節哀順變吧。’我嘆口氣。在我的認知裡,忘記生日幾乎是所有女孩子的地雷,踩到後就會爆炸。「我怎麼會忘了呢?」大東仰天長嘯,樣子像一隻歇斯底里的馬。

‘你跟她道個歉,再幫她補過生日就好了。’「也只能如此了。」大東恢復鎮定,「也許她知道我因為寫劇本太專心而忘了她的生日,會稱讚我是個工作認真、值得託付的男人。」‘你想太多了。這是科幻小說的情節,不會出現在日常生活。’「說得也是。」他說,「明天晚上的時間給我吧,我們一起幫她慶生。不過我已經跟katherine她們約好要討論,乾脆她們也一起吧。」‘小西認識蛇女和鷹男嗎?’「認識啊。」‘嗯,那就這樣吧。’我站起身,‘我還要再扣一天的房租喔。’「為什麼?」‘因為你犯了錯。’我開啟房間的門,‘我要代替月亮懲罰你。’回到房裡,開啟電腦,想將今天的進度整理到《亦恕與珂雪》的檔案,卻想起那張記錄今天進度的紙,還留在咖啡館的桌子上。我猶豫了幾秒鐘,決定關掉電腦,明天拿到後再說。那張紙的兩面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還畫了很多奇怪的符號,大概只有我自己才能看得懂。老闆會不會把它當成垃圾丟掉呢?不管了,先睡覺再說。

要進入夢鄉前,隱約聽到窗外傳來雨聲。不禁回憶起今晚看到那張「嘩啦啦」的圖時,也曾短暫聽到雨聲。但後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渾身溼透的感覺。我突然又想起以前老師所說的話:「厲害的畫家,畫風時,會讓人聽到呼呼的聲音;畫雨時,會讓人聽到嘩啦啦的聲音;而畫閃電時,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

我記得學藝術的女孩提到,她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好像是:「厲害的畫家,畫風時,會讓人感覺一股被風吹過的涼意;畫雨時,會讓人覺得好像淋了雨,全身溼答答的;而畫閃電時,會讓人瞬間全身發麻,好像被電到一樣。」

我是學科學的人,總覺得這兩種說法也許都對,但一定會有一種比較接近真理。因為不小心起動了思考機制,使得原本已躺平的腦神經又開始活躍。雖然仍閉著眼睛,但腦子清醒得很,窗外的雨聲也聽得更清楚。想了許久,還是得不到解答,決定逼自己趕快回到夢鄉。

然而窗外的雨,像圍攻喊殺的敵人,一波波向我進逼;我像個盲劍客,只能聽聲辨位,然後揮舞手上的劍,斬去惱人的雨。漸漸地,我聽不到聲音了,不知道是敵人被我砍殺殆盡?還是他們變聰明了,無聲無息地逼近我?但即使聽不到雨聲,我仍能感覺雨的存在,好像窗外的雨在心裡下著。想聽不到窗外的雨,用力捂住耳朵即可;一旦雨的聲音鑽入體內,那是躲也躲不掉的。

跟雨鏖戰了許久,我模模糊糊地睡著了。然後我醒了,雨停了,天也亮了。要出門上班時,習慣提公事包的左手覺得好空虛。連走路時兩手互動擺動也覺得怪怪的。走進公司大樓時,在電梯口剛好碰到李小姐,她一看到我便問:「你的公事包呢?」‘說來話長。’我說。

電梯來了,但似乎只能再容納一人,我讓李小姐先進去。她進去後,電梯因超重而發出警示聲,她只好再走出來。我原本想走進去,但馬上想到如果我進去時電梯不叫,那豈不是洩漏了李小姐的體重?‘我等下一班。’我說。

沒想到這一等便是幾分鐘,以致我走進辦公室時已超過八點一分。禮嫣看到我,指了指牆上的鐘,微微一笑。但隨即疑惑地問:「你的公事包呢?」‘說來話長。’我說。「是不是忘了帶?」禮嫣又問。‘不是。’「一定是忘了帶。」李小姐說,「這小子最近很混。」‘不不不不。’我急忙搖手說,‘我沒有。’

「你以為你是陳水扁呀。」李小姐說。‘嗯?’我很納悶,‘為什麼這樣說?’「你剛剛總共講了四個「不」和一個「沒有」,這就是陳水扁所說的「四不一沒有」。」‘很冷耶。’「你知不知道上班族也有所謂的四不一沒有?」李小姐又說。‘不知道。’「不要打我、不要罵我、不要扣我薪水、不要開除我,我沒有打混。」李小姐說完後,哇哇地笑著。‘…………’我冷到說不出話來,看了看禮嫣,她似乎也覺得咻咻寒。

李小姐的笑聲像鮮血,引來了小梁這頭鯊魚。「這裡好熱鬧喔。」他轉頭看著我,「咦?你為什麼沒帶公事包?」‘說來話長。’我說。「少在那邊裝神秘。」他哈哈大笑,「你根本就是忘了帶!」‘神秘也比你便秘好。’我回了一句。「不錯。」李小姐拍拍我肩膀,「這句話有三顆星。」

我不想再跟小梁和李小姐閒扯淡,跟禮嫣揮揮手後,走向我的辦公桌。只走了七八步,便聽到後面又有人問:「為什麼沒帶公事包?」現在是怎樣?不帶公事包有那麼偉大嗎?我一時衝動,邊說邊回頭,‘不爽帶不行嗎?’說完「嗎」這個字後,嘴形保持大開,久久無法闔上。「當然可以啊。」老總冷冷地說,「你不爽上班也行。」‘不要打我、不要罵我、不要扣我薪水、不要開除我,我沒有打混。’我情急之下,說了李小姐所謂的四不一沒有。

「到我的辦公室來。」老總哼了一聲,便往前走,背影看來像只公雞。我畏畏縮縮跟在他身後,像一隻做錯事的小狗。進了老總的辦公室,我輕輕把門帶上。他坐了下來,眼睛直視我,說:「上次叫你寫服務建議書的那件案子,下星期招標,你跟我一起去。」‘好。’「簡報資料準備好了沒?」‘還沒。’「趕快弄一弄,這兩天拿給我看。」‘是。’

「好了。」他靠躺下來,「你回去工作吧。」‘就這樣?’「不然還要怎樣?」‘如果只要說這些,’我很納悶,‘在外面說就好啊。’「笨蛋!你喜歡我在外面大聲罵你嗎?」老總開始激動,「我是給你留面子!」‘喔。’我摸摸鼻子,趕緊逃離。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開啟電腦,想整理簡報的資料。但隨即想起服務建議書還留在咖啡館,根本無法做事。我嘆了一口氣,左思右想該怎麼辦?「喂。」李小姐走過來,「你又在混了。」‘我哪有。’我看了她一眼,‘你才混吧,到處晃來晃去。’「我才沒晃來晃去。」她說,「我是來告訴你,員工旅遊可以攜伴哦,你要不要攜伴參加?」

‘攜伴要多交錢嗎?’我問。「不用。」‘這麼好?’我又問:‘如果我不攜伴的話,可以給我錢嗎?’「當然不行。」‘那不就是:不攜白不攜?’「沒錯。」‘嗯,我想想看。’「記得早點告訴我,我要統計人數。」說完後,她就走了。

我的個性是如果找不到筷子,就會覺得吃不下飯。因此不管我想認真做點什麼,只要一想到公事包,便覺得渾身不對勁。就這樣東摸摸西摸摸混到午休時間,趕緊跑到那家咖啡館去。當我正準備推開店門時,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過頭,看見禮嫣。「你來這裡吃飯嗎?」她說。‘這個嘛……’我搔搔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你上次請我吃飯,」她笑著說:「這次該我請你了。」她推開店門,我只好跟著走進。

老闆看見我們,眼睛似乎一亮,但隨即回覆冷冷的神情。「好可惜那個位子有人訂了。」禮嫣指了指學藝術女孩的專用桌。我突然心跳加速,好像做了虧心事,紅著臉走向我的靠牆座位。「這應該是家咖啡館,」禮嫣看了看四周,問我:「有供應餐點嗎?」「當然有。」老闆剛好走過來。「可是我吃素呢。」她抬起頭看著老闆,「有素食的餐嗎?」「有。」老闆說:「我不要放肉就是了。」「呵呵。」禮嫣笑出聲音,「老闆真幽默。」老闆微微一楞,但隨即恢復正常,走回吧檯。我猜他大概是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家形容為幽默。

禮嫣的眼神突然變得專注,好像正凝視著遠方。過了一會,一字一字說出:「我-被-遺-棄-了。」‘你……’我嚇了一大跳,牙齒和舌頭同感震驚。「你看那邊。」她倒是很正常,伸長右手,指著我身後的方向。我回過頭,看見吧檯上方掛著一個公事包,上面貼張字條寫著:「我被遺棄了」

我馬上跑到吧檯邊,跟老闆說:‘大哥,可以把公事包給我嗎?’老闆二話不說,把懸掛在上方的公事包拿下,遞給我。‘謝謝。’我說。拿著公事包回到座位時,禮嫣的眼神滿是笑意。「原來這就是你所謂的「說來話長」哦。」我有些尷尬,搔了搔發癢的頭皮。

「這家店不錯,老闆也很性格。」禮嫣看了看四周,「你常來嗎?」‘嗯。’我說,‘下班時會進來喝杯咖啡。’「很有生活情趣哦。」她笑著說。‘還好啦。’「這裡的咖啡應該很好喝。」‘嗯,還不錯。’「你似乎很緊張?」‘沒……沒有啊。’

我背對店門坐著,在心理學上這是一種容易產生不安全感的狀態。每當傳來「噹噹」的聲音,我總會反射性地回頭看一眼。雖然知道學藝術的女孩這時候不會出現,但心裡隱隱覺得不安。好像是正幫小偷把風的人,只要看見閃爍的亮光,就以為是警車出現。

老闆端著餐點走過來時,對我說:「她來了。」我立刻從椅子上彈起,慌張地左顧右盼,但沒看到其他人出現。「怎麼了?」禮嫣很好奇。「他以為他在演古裝劇。」老闆說。「嗯?」禮嫣更疑惑了。「古裝劇裡,皇帝的侍衛只要一聽到「有刺客」時,就是這種反應。」「呵呵。」禮嫣又笑了,「老闆真會開玩笑。」「嗯,沒錯。」老闆看著我,「我是在開玩笑。」可惡,這傢伙居然在這時候開玩笑。

這是我跟禮嫣第一次單獨吃飯,照理說我應該覺得皇恩浩蕩,然後跪下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才對。但我卻像只容易受驚的貓,老覺得有野狗在旁窺伺。禮嫣的心情似乎不錯,一直沒停止說說笑笑;而我只是嗯嗯啊啊的,完全無法享受愉快的用餐氣氛。

幸好午休時間不長,我們又該回公司繼續上班。「說好了是我請客,別跟我搶著付帳哦。」禮嫣走到吧檯,我跟在她身後。「你叫茵月嗎?」老闆說。「不是呀。」禮嫣回答。禮嫣回頭看著我,眼神很疑惑,似乎正納悶老闆問的問題。我原本也很疑惑,但看到老闆手裡拿著一張紙,那張紙看來很眼熟。我恍然大悟,那是我昨天寫了一些小說進度的紙。

我衝上前去,奪下老闆手中的紙,並說了聲:‘喂!’「茵月的諧音是音樂,」老闆無視我的激動,轉頭問禮嫣:「你是學音樂的吧?」「你怎麼知道?」禮嫣睜大眼睛。老闆沒回答,看著我手中的紙,我急忙將紙收進公事包裡。禮嫣看看我,又看看老闆,眼睛愈睜愈大。她正想開口發問時,我趕緊對她說:‘上班時間到了。’

右手拉開店門要離去時,老闆在背後說:「依諧音取名字,很沒創意。」我裝作若無其事,還朝禮嫣擠了個微笑。「這是懦弱的創作者才會做的事。」老闆又說。我用力深呼吸,試著讓開始發顫的右手冷靜下來。「真可悲。」‘你管我!’我回過頭大聲說。

說完後,驚覺禮嫣在身旁,突然一陣尷尬,全身上下又麻又癢。她倒是不以為意,跟老闆說bye-bye後,拉著我衣袖走出店門。「你跟老闆是不是很熟?」她問。‘勉強算是。’我撥出一口氣,麻癢的感覺稍減。「你們之間的對話很好玩哦。」‘是嗎?’我看了看她。「嗯。」她點點頭。我笑了笑,麻癢已消。

「你那張紙到底寫些什麼?」‘沒什麼。’話剛出口,便覺得這樣的回答很敷衍,於是接著說:‘我在寫小說,那張紙上寫了一些草稿。’「是這樣呀。」她問:「那為什麼老闆會問我是不是叫茵月?」「因為你學音樂,所以我小說中有個人物叫茵月,取音樂的諧音。」「很聰明的作法呀。」她笑了笑。‘不。’我有些懊惱,‘這是懦弱的創作者很沒創意的作法。’

「老闆是開玩笑的。」‘他才不會開玩笑,他是認真的。’「有一種人認真時像開玩笑,開玩笑時卻很認真。」她笑著說,「我猜老闆是這種人。」‘是嗎?’我停下腳步。「嗯。」她也停下腳步,「而且老闆的音樂品味很不錯哦。」‘喔?’「你可能沒注意,剛剛店裡播放的音樂都是很棒的古典音樂。」我不是沒注意,而是我根本聽不出個所以然。

‘我對古典音樂不熟。’我繼續向前走,‘對我而言,披頭四那個年代的音樂就已經夠古老,可以稱得上是古典音樂了。’「呀?」她突然停下腳步,眼神很疑惑,「你是開玩笑的吧?」我看了看她,發現她似乎對我剛剛的話覺得不可思議,於是笑著說:‘是啊。我是開玩笑的。’「嗯。」她也笑了笑,「我想你不可能連古典音樂是什麼都不知道。」我暗自慶幸剛剛沒承認:其實我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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