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到公司,小梁遠遠看到我,大聲說:「你還特地跑回家拿公事包喔,真是辛苦啊。」說完便哈哈大笑,像專門破壞地球和平的怪獸的笑聲。我轉頭輕聲對禮嫣說:‘來玩一個遊戲好不好?’「好呀。什麼遊戲?」‘我待會所說的任何一句話,你只要重複句子中的第一個字就好。’「嗯。」
‘今天我到辦公室。’「今。」‘遇見老總。’「遇。」‘他問我。’「他。」我等小梁走近,稍微提高音量問她:‘你喜歡的人是誰?’「你。」
小梁好像聽到晴天霹靂,而且這個霹靂正好打中他的臉。怪獸已經被消滅,正義終於得到伸張,我不禁嘿嘿笑了兩聲。‘我去工作了。’我對禮嫣說。我愉快地晃著公事包往前走,留下一頭霧水的禮嫣,和呆若木雞的小梁。
終於可以專心工作,我的心情好到無盡頭。心情一好,事情做得就更順利。只花一個下午,我便把簡報資料弄完。下班時間一到,我把公事包緊緊抱在懷裡,離開辦公室。
一路上哼著歌到了咖啡館,隔著落地窗看到了學藝術的女孩。我朝她揮揮手,揮了十幾下,她才感覺到窗外的擾動。她抬起頭,也揮揮手,笑得很開心。我推開店門,先拉下臉瞪了老闆一眼,再轉頭微笑著走向她。「你今天的心情很好哦。」她說。‘是啊。’我說,‘你呢?’「我在這裡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呀。」‘嗯。’我坐了下來。
店裡的音樂果然是聽起來很有格調的那種,雖然我實在是不懂得欣賞。對於音樂這東西,我始終只停留在流行歌曲這種程度。不過在咖啡館內放流行歌曲似乎怪怪的,像我有次在一家咖啡館內,聽到閃亮三姊妹的歌,差點將剛入口的咖啡吐出來。如果禮嫣像學藝術的女孩那樣,可以說出:音樂是一種美,不是用來懂的,而是用來欣賞的。那麼我也許可以更親近音樂一些。
突然音樂聲停了,隨後老闆拿menu走過來,遞給我。「怎麼不放音樂了?」她問老闆。「因為茵月沒來。」老闆說。「嗯?」「你問他。」老闆指著我。‘喂。’我點了咖啡,將menu還他,‘別亂說。’「茵月是學音樂的,珂雪是學藝術的,亦恕是個大白痴。」老闆說完後,轉身走回吧檯。
「怎麼回事?」她問我。我有些尷尬,吶吶地說:‘老闆偷看到我寫的小說。’「不公平。」她說,「為什麼我沒看到?」‘說來話長。’「喂。」‘我昨天把公事包留在這,我猜老闆已經偷看了一些。’「這麼說的話,」她指著我的公事包,「你的小說在裡面?」我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點了點頭。
她拿出紙筆,我以為她要開始畫畫了,便探身向前想看究竟。她卻伸出雙臂抱住面前的紙,說:「不讓你看。」我有些無奈,開啟公事包,拿出一疊紙遞給她,然後說:‘先說好,不可以笑。’她用力點點頭,眉開眼笑。
她很悠閒地靠在椅背上,翻閱紙張的動作也很輕柔。閱讀的速度雖然算快,但專注的神情絲毫不減。她臉上一直掛著微笑,偶爾還會發出笑聲。時間似乎忘了向前走動,窗外的陽光顏色也忘了要慢慢變暗。從咖啡杯上冒出的熱氣愈來愈少,但她始終沒騰出右手來端起咖啡杯。我想提醒她咖啡冷了,又怕打擾她。她突然又笑出聲音,然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再回到小說上。
我原本是侷促不安的,但看到她閱讀的神情後,開始覺得安慰。這跟拿給大東看的感覺完全不同,大東的角色像是評審,而她只是單純的讀者。我的第一個讀者。如果對於她的畫而言,我是親人或愛人;那麼我也希望,她是我小說的親人或愛人。
「呀?」她已經翻到最後一頁,「還有沒有?」‘沒了。目前只寫到這。’「好可惜。」她坐直身子,將小說放在桌上,「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她終於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說:「怎麼變涼了?」‘你看了好一陣子了。’「是嗎?」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你很壞哦。」‘啊?’
「你幹嘛把我寫進去?」‘你還不是把我畫進去。’「說得也是。」她笑了笑,「難道這是我的報應嗎?」我跟著笑了兩聲後,看看桌上的小說和麵前的她,突然陷入一陣迷惘。學藝術的女孩是小說中的珂雪,現實中的人看著小說中的自己,是什麼樣的感覺呢?如果我又把珂雪看著小說中珂雪的情節加入小說裡,豈不成了迴圈?
「怎麼了?」‘沒事。’我回過神,‘自從開始寫小說後,變得比較敏感了。’「其實你本來就是敏感的人,這跟寫小說無關,也跟你所學無關。」‘是嗎?’「如果你是學商或學醫,你還是一樣敏感,只是敏感的樣子不一樣,或是你不知道自己其實很敏感而已。」‘請你把我當六歲的小孩子,解釋給我聽好嗎?’「我不太會用說的,」她笑了笑,「用畫的好嗎?」‘這樣最好。’我恭敬地捧起她的筆,遞給她。
她咬著筆,看了看我,再偏著頭想一下,便開始動筆。這次她畫畫的神情跟以前不太一樣,雖然仍很專注,但看來卻很輕鬆。偶爾她會面露微笑,嘴裡還哼著歌,這令我很好奇。「畫好囉。」她拿起圖左看右看,似乎覺得很好玩,又笑了起來。我接過她手中的畫,然後她朝吧檯方向伸出右手食指。這張圖畫得很可愛,主要畫一隻獅子,角落附近還有隻奔跑的羚羊。獅子有些卡通味道,因為牠穿了襯衫、打上領帶,鬃毛還梳成紳士頭。雖然牠正在追逐羚羊,但奔跑的姿勢很滑稽,像在跳舞;而嘟起嘴巴的樣子,倒像是在哼著歌或吹口哨。另外獅子的左前腳還綁了一個樣子像手機的東西。‘這張圖叫?’「改變。」
「很多東西容易改變,但本質是不變的。」‘喔?’「這隻獅子可能學了音樂、藝術和科學,因此牠的外型變了,奔跑時嘴裡會唱歌。但牠狩獵的本質是不會變的。」‘牠也學科學?’「是呀。」她指著獅子的左前腳,「這是gps,先進的科技產品。」‘牠裝個全球衛星定位系統幹嘛?’「這樣不管牠追羚羊追了多遠,都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呀。」‘你想太多了。’我微微一笑,覺得她有些調皮。
老闆端著咖啡走過來,看了這張圖一眼後,說:「只能換3杯。」‘3杯?’我大聲抗議,‘太小氣了。’「3杯就3杯吧。」她倒是不以為意。老闆帶走「改變」後,她輕聲對我說:「老闆也是學藝術的哦。」‘啊?真的嗎?’我非常驚訝。「嗯。他個性一板一眼,比較不喜歡活潑俏皮的畫。」‘這種人如果學音樂的話,大概會指揮人家唱國歌吧。’「沒錯。」她朝吧檯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掩著嘴笑了起來。
「所以呀,不管你是不是學科學的、寫不寫小說,你還是一樣很迷糊、容易尷尬、愛逞強,這是不會改變的。」‘嗯。’「你寫的小說還要讓我看哦。」‘好吧。’「我該走了。」她說。‘嗯。bye-bye。’「有空的話,多出去走走,我看你最近的氣色不太好。」她收拾一下東西,跟我揮揮手,「bye-bye。」
她拉開店門時,我想起今天李小姐提到的事,趕緊站起身追了出去。我在亮著紅燈的路口追上她,說:‘跟我玩吧。’「呀?」她睜大眼睛。旁邊一起等紅燈的路人,也投以詫異的眼神。‘我的意思是,’我紅著臉解釋,‘跟我一起去玩吧。’「嗯……」她似乎在猶豫。‘公司辦員工旅遊,可以攜伴,不用交錢。’「會過夜嗎?」‘嗯。’「那會不會不方便?」‘不方便?’我很納悶,‘什麼地方不方便?’
綠燈亮了,她往前走,我還在原地思考這個不方便的問題。當她走到馬路對面時,我才弄懂她的意思。‘你放心!’我雙手圈在嘴邊,大聲說:‘我們不必一起睡!’話一齣口,立刻驚覺不妙,下意識用雙手遮住眼睛,以為這樣別人便看不到,跟掩耳盜鈴的那個人一樣笨。過了一會,緩緩放下雙手,她仍然站在馬路對面,紅燈正好亮起。
「好!」她的雙手也圈在嘴邊,大聲說:「我跟你去!」‘我知道了!’我的雙手又圈在嘴邊,也大聲說。「要幸福哦!」我覺得這句話莫名其妙,但看到她臉上的調皮神情,便知道她在幹嘛。‘你也是喔!一定要幸福喔!’「要記得我們的約定!」‘我永遠不會忘記!’「夏天吹過你耳畔的涼風是我!冬天照在你臉上的朝陽也是我!」‘夠了!不要在街頭寫言情小說!’綠燈又亮了,我們同時轉身,她若無其事往前走、我回到咖啡館。
我收拾好公事包,走到吧檯付帳。「帶我去吧,我可以跟你一起睡。」老闆說。我懶得理他,結了帳,離開咖啡館,走進捷運站。回家的路上,我思考著那張「改變」的畫,還有大東以前強調過的,小說人物的衝突問題。衝突的應該是人與人之間,而非他們所學的領域。換句話說,藝術和科學並不衝突,會衝突的只有人。
每個人的個性和本質並不會隨著所學的東西而改變,就像獅子不會因為學了音樂而變成綿羊。學了音樂的獅子可能會在追逐獵物的過程中哼著進行曲,但嗜殺的本性是不會變的。所以亦恕和珂雪也許會因為所學的東西不同,導致價值觀、思考邏輯和思考事物的角度有差異,但他們之間的很多感覺是共通的。只要感覺共通、內心契合,那麼所有的衝突都不會再是衝突。
回到家,屁股還沒在沙發上坐熱,便接到大東的電話。他要我買一束鮮花和蛋糕,然後到餐廳去一起吃飯。我出門時想到應該送個生日禮物給小西,於是我便像花木蘭一樣,東市買鮮花、西市買蛋糕、南市買禮物、北市……嗯……餐廳在北市。我雙手提滿了東西,走進餐廳時,只看到鷹男和蛇女兩個人。‘大東呢?’我問。「接壽星去了。」蛇女說。鷹男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然後說:「我等到大便都幹了。」蛇女瞪了鷹男一眼,「別那麼噁心行不行。」
我坐下後沒兩分鐘,大東便帶著小西出現。這家餐廳小有名氣,今晚生意又好,大東只能訂到一張四人份的圓桌。‘我去找服務生加張椅子吧。’我站起身說。「不好意思。」大東對鷹男和蛇女說,「大家稍微擠擠吧。」「喂。」蛇女對鷹男說:「坐過去一點。」「人們像天上繁星,一樣擁擠,卻又彼此疏遠。」小西開了口,又是一句深奧的話。鷹男、蛇女和我三個人同時被冷到,久久無法動彈。
「先點菜吧。」大東說。我們三個人這時才恢復知覺,然後招來了服務生。點完了菜,大東拿起我買的鮮花送給小西,並說:「對不起,昨天是你生日,今天才幫你慶生。」「沒關係。」小西接下鮮花,露出微笑,然後說:「我們不能,站在今天的黎明中,去訴說,昨日的悲哀。」我和鷹男、蛇女面面相覷,試著理解小西想表達的意思。
吃飯時的氣氛還不錯,鷹男和蛇女也不鬥嘴。小西的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微笑,看似心情不錯,但其實小西的情緒像杯水,除非端起來喝,不然是看不出溫度的冷熱。吃完飯、切完蛋糕後,我們四人各送一件禮物給小西。我送的禮物最不容易讓人驚喜,因為那是個布偶,一看就知道了。而他們三人送的禮物,都有非常精美的包裝,會讓人期待裡面的東西。「你們的盛情像海,可以感受到,小河的謝意嗎?」小西說。「我們都感受到了。」我和鷹男、蛇女為了不再讓小西說出深奧的話,幾乎是異口同聲說。
我們開始閒聊,聊著聊著,就聊到大東和小西在一起的經過。「大東是我學長。」小西說:「我原先像老鼠,只能偷偷的,喜歡他。後來像貓,小心翼翼的,維繫我們的感情。」「現在呢?」蛇女問。「現在像狗,想擁有自己的地盤。」小西嘆口氣,「只可惜,我的地盤在海上。所以,我註定要漂流。」我瞥了一眼大東,覺得他的眼神看起來像是正被農夫責罵的水牛。
現場的氣溫迅速降了下來,跟其他桌的熱鬧成了強烈的對比。我們這桌好像是開票後,落選那一方的競選總部。「我該走了。」小西站起身,「明天還有課,我得早些回去。」大東急忙站起身,「再待一會吧。」「不。」小西搖搖頭,「你們應該還有事,要討論。」大東像當場被逮到偷摘水果的小孩般,紅著臉低下頭。小西走了幾步,大東才追了過去。小西回頭說:「別送了。有些路,還是要我自己,一個人走。」這句話不太深奧,我聽得懂,小西在暗示什麼呢?
大東垂頭喪氣地走回來,喝了一口水後,說:「唸書時,她知道我在創作,便稱讚我有才華,並鼓勵我。出社會後,她看到我仍然在創作,便說我不切實際。」大東嘆口氣,接著說:「是誰改變了呢?」‘你們應該都沒改變吧。’我說。「那麼到底是誰的問題?」「應該都沒問題吧。」鷹男說。「也許是吧。」大東說:「狗沒有問題、貓也沒問題,但狗和貓在一起就會產生很大的問題。大東似乎被小西傳染,也開始說些深奧的話了。
「要不要聽聽我的意見。」蛇女說。「為什麼要聽?」鷹男說。「因為我好歹也是個女人。」「看不太出來耶。」鷹男說。蛇女狠狠瞪了鷹男一眼,「出去說吧。這裡不能抽菸。」
大東結完帳,我們走出餐廳。蛇女點上一根菸叼上,吸了兩口後,仰頭吐了個菸圈。「我曾經有個很要好的男朋友,後來他受不了我,便離開我。」‘是因為你的個性?’我說。「我想是因為長相吧。」鷹男說。「是因為我的創作!」蛇女大聲說。「喔?」大東很好奇。
「愛情這東西就像口香糖一樣,剛嚼時又香又甜,嚼久了便覺得無味而噁心。」蛇女將身體靠在路旁的樹幹上,仰頭吐個菸圈,說:「我跟他剛認識時,他知道我在寫作,覺得與有榮焉。後來覺得我的創作世界很陌生,又認為我把創作看得比他重要,心裡便不舒服。」蛇女也嘆口氣,「我們開始吵架,愈吵愈兇,沒多久就散了。」「你沒對他施加暴力吧?」鷹男說。蛇女踢了鷹男一腳,鷹男慘叫一聲。蛇女接著對大東說:「我想你女朋友或多或少也有這種心情。」「是嗎?」大東陷入沉思。
在我的印象裡,小西是個簡單的人。喜歡一個人的理由很簡單,生活的理由也簡單,更向往著簡單的生活。只要她喜歡的人開始笑,那麼全世界也會跟著笑。相對而言,大東就複雜多了。
我突然想起今天老總叫我進辦公室的事,於是問大東:‘你知道為什麼只要有旁人在場,小西就不會對你發脾氣?’「我不知道。」大東搖搖頭,「大概是不希望別人認為她很兇吧。」‘不。’我說:‘她是給你留面子,不是留自己的面子。因為她知道,你是個愛面子的人。’大東看了看我,沒有說話。
「大東啊。」鷹男開了口,「我相信你跟我一樣,認為創作的目的是要完成自己、成就自己。對不對?」「嗯。」大東點點頭。「但如果創作的果實無法跟人分享,那豈不是很寂寞也很痛苦?」大東楞了一下,又緩緩點個頭。鷹男繼續說:「我相信她只是很想分享你創作過程的點滴,不管是甜的或苦的。」「唷!你難得說人話。」蛇女嘖嘖兩聲,「這句話講得真好。」‘我也這麼覺得。’我說。
大東依序看著我、鷹男和蛇女,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始終未開口。「去找她回來吧。」我、鷹男和蛇女這次又幾乎是異口同聲。「好!」大東的眼睛射出光芒,轉身拔足飛奔。‘我帶鷹男和蛇女回家等你!’我朝著大東的背影喊叫。
大東沒回頭,右手向後揮了揮,背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