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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愛情在哪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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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鷹男?」鷹男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雙手五指成爪,指節還發出爆裂聲。「蛇女是誰?」蛇女仰頭吐完菸圈後,伸出一下舌頭,並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我感覺有一道涼涼的水流,順著背脊緩緩流下。‘現在國難當頭,我們不要談這種兒女私情。’我說。

我們三人立刻攔了計程車,鷹男和蛇女一左一右,把我夾在後座中間。一路上,我們討論如何幫大東,同時我也飽受鷹爪和蛇拳的攻擊。下了車,回到家,我們終於得到結論:蛇女負責對白、鷹男製造情節、我提供場景--我家客廳。我撥了大東的手機,然後鷹男和蛇女分別對他交代一些事項。大東總算了解我們要他做的事情後,便掛了電話。

我們在客廳大概等了半個小時左右,大東帶著小西回來。小西一進門,看見我們三個都在,似乎有些驚訝。「我請他們留著當證人。」大東說。「要證明什麼?」小西說。「證明在我心裡,你比什麼都重要。」大東說。小西的神態顯得忸怩,我猜她應該臉紅了。

「對不起。」大東說。小西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對不起。」大東又說。「嗯?」小西的表情很困惑。「對不起。」「幹嘛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好了。」小西制止大東,「別再說了。」

「你知道嗎?」大東說,「男人的一句對不起,相當於千金。」「那你為什麼,還一直說對不起?」「因為你比萬金還重要。」這次我很確定,小西的臉紅了。我轉頭向蛇女豎起大拇指,並輕聲說:「這個設計對白很棒。」蛇女揚了揚眉毛,非常得意。

大東拿起沙發上的《荒地有情天》,那是鷹男放著的。「如果因為這個劇本使你覺得被冷落,那我寧可不要它。」大東說完後,便動手撕破《荒地有情天》。「別撕!」小西嚇了一跳,慌張拉住大東的手,「你寫得很辛苦呢。」「我雖然辛苦,」大東說,「但是遠遠比不上你的痛苦啊。」話說完後,大東更迅速俐落地撕稿子,紙片還灑在空中,四處飛揚。「不要這樣。」小西急得快掉下眼淚,「不要這樣。」「對不起。」大東輕輕抱住小西,「對不起。」小西終於哭了出來,大東輕拍她的肩頭,溫言撫慰。

‘這段情節還不錯。’我轉頭朝鷹男輕聲說。「那還用說。」鷹男的牙齒咬住下唇,發出吱吱聲。「不過老土了一點。」蛇女說。「你的對白才無聊咧。」鷹男說。‘好了,現在別吵起來。’我夾在他們中間,伸出雙手分別拉住兩人。

「你的稿子怎麼辦?」小西在大東的懷裡,抬起頭說。「沒關係。」大東摸摸小西的頭髮,「沒事的。」廢話,這當然沒關係。因為在電腦時代用鍵盤寫作的好處,就是不管你在任何歇斯底里、心智喪失的狀態下撕掉你的稿子,檔案永遠在電腦裡睡得好好的。除非你極度抓狂拿榔頭敲壞電腦。但即使如此,仍然有一種小小的叫作磁片的東西,完整儲存你的稿子。

‘男主角的表情看起來不夠誠懇,而且有些緊張。’我說。「沒差啦。男女互相擁抱時,女生看不到男生的表情。」鷹男說。「而且只要對白具殺傷力,女生很難抗拒的。」蛇女說。我們三個開始討論這個場景的效果,原先刻意壓低的聲音也愈來愈大。大東朝我們揮揮手,我們很識趣地閉上嘴。然後我回房間,鷹男、蛇女各自回家。

我想大東和小西之間應該沒事了,起碼大東已經知道小西要的是什麼。開啟電腦,把那張寫了小說進度的紙的內容,放進《亦恕與珂雪》。弄了半天,眼皮愈來愈重,電腦來不及關,便迷迷糊糊爬到床上躺下。醒過來時,已經是嶄新的一天。

我提著公事包出門上班,一路上又開始思考「改變」這個問題。記得以前念大學時喜歡裝酷,面對女孩通常不太說話。可惜那時受歡迎的男孩型別是能言善道、風趣幽默;後來我的話變得多了起來,但卻開始流行酷酷的男孩。這就像是林黛玉生在唐代或是楊貴妃生在宋代的狀況。同樣的人,放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評價可能會完全不同。

想著想著,步伐便比平時慢了一些,走進公司時已超過八點五分了。今天又沒辦法聽禮嫣唱歌,覺得很可惜。跟她打聲招呼後,便往裡走。「等等。」禮嫣叫住我。‘有事嗎?’「我也要玩第一個字的遊戲。」‘好啊。’我說。

「昨天我在辦公室。」‘昨。’「你跟我玩一個遊戲。」‘你。’「那個遊戲。」‘那。’「是不是在佔我便宜?」‘是。’

‘這個……’我很尷尬,搔了搔頭,‘不好意思,那是……’「既然你承認是佔我便宜。」禮嫣說,「那我要處罰你。」‘嗯……’我的頭皮愈搔愈癢,‘好吧。’「我要你現在唱歌給我聽」‘在這裡?’「嗯。」她點點頭,「而且要大聲一點。」

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唱什麼,禮嫣又一直催促著,再加上最近老聽到閃亮三姊妹的《快來快來約我》,於是便順口唱出:‘快來快來約我,快來快來約我,我是你的新寶貝……’李小姐剛好從旁邊經過,對我說:「你的歌聲很像劉德華哦。」‘真的嗎?’我很興奮,突然忘了尷尬的感覺。「你真是單純的傻瓜。」李小姐笑了起來,「這樣講你也信。」‘…………’我的尷尬迅速加倍。「好了。」禮嫣掩住笑,「我原諒你了。」

我摸著鼻子走到辦公桌,慢慢釋放身上的麻癢。開啟電腦,印出簡報資料後,便走進老總辦公室,將簡報資料給他。「你知道嗎?」老總說,「你讓我想起了我媽媽。」‘為什麼?’我很好奇。「我小時候,我媽常會在廚房內殺雞。」他說,「她殺雞時,在雞脖子畫一刀,下面拿個碗裝血。雞還沒死透時,總會發出一些怪聲。」‘這跟我有關嗎?’「那種怪聲,跟你剛剛的歌聲很像。」‘…………’可惡,最好是這樣啦!

「嗯。」老總看了簡報資料一會後,說:「就這樣吧,你準備一下。」‘好。’我轉身要離開時,老總又叫住我。「我很感激你讓我想起我媽媽。」他說。‘那我這個月要加薪。’我說。「好啊。」‘真的嗎?’我不敢置信。「嗯,當然是真的。」他點點頭,「下個月再扣回來。」

今天一定不是我的日子,我得小心謹慎以免出錯。我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把所有的相關資料再確認一遍,然後把需要的資料存了一份在notebook裡,以便出門簡報時用。剩下的時間便到工地去看看,看工程的進行是否順利。到了下班時間,我還在外面的工地,於是自動解散,不回公司了。

但我還是專程走回在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館。咖啡館對我而言,早已不是下班時的短暫休閒或是追逐靈感的獵場,它是我和學藝術的女孩每天固定的交集。

快走到咖啡館時,看見一輛熟悉的紅色車子正在停車。我來到車子旁邊,確定是學藝術的女孩。「嗨。」她視線離開後視鏡、手離開方向盤,跟我打聲招呼。「砰」的一聲,紅色車子撞到後面車子的保險桿。她吐了吐舌頭,我四處張望沒看見任何異動,跟她說:‘沒人看見。’她停好車,開啟車門走出來。

「我們趕緊去喝杯咖啡,」她看了看錶,「我待會還得去接小莉呢。」‘那就不用喝了啊,我現在就陪你過去。’「到了咖啡館門口卻不喝咖啡,會不會很奇怪?」‘經過情趣用品店時,一定要進去買保險套嗎?’她笑了笑,又鑽進她的紅色車子;我也繞到另一邊的車門,開門鑽進。

大約十分鐘的車程,我們到了一家安親班。一進門,小莉便淚眼汪汪的跑過來抱住學藝術的女孩。後面跟過來一個應該是老師的女子,絮絮叨叨地敘述發生的經過。我聽了半天,整理出重點為:小莉、奔跑、撞、柱子、哭。但她卻具有寫長篇小說的天分,比方描述奔跑時,會提及鞋子、鞋帶、飛躍的腿、地面的情況、環境的氣氛和奔跑者的心理狀態。等她說完後,小莉已經又多哭了十分鐘。

「小莉乖,不哭。」學藝術的女孩蹲下來摸摸小莉的頭髮,「小孩子要勇敢一點哦。」小莉稍微降低哭泣的音量,但還是抽抽噎噎。‘對。’我在旁接腔,‘小孩子要勇敢一點,所以要勇敢的大聲哭。’小莉止住音量,從學藝術的女孩懷中探出頭,楞了楞後便露出微笑。我好像是電影導演,一喊卡後,原本痛哭流涕的演員立刻笑逐顏開。

我猜小莉在女老師長達十分鐘的敘述過程中,應該早就想停止哭泣了,只是她始終找不到停止哭泣的臺階。我給了她臺階,她也給了我微笑,我想這是我和她之間友誼的開端。學藝術的女孩看看時間還早,便讓小莉再去多玩一會。然後跟我一起坐在草皮上,曬曬夕陽。

‘怎麼今天是你來接小莉?’我問。「因為小莉的媽媽臨時有事。」‘喔。’「你知道嗎?小莉的媽媽是個藝術工作者呢。」‘是嗎?’我很好奇,‘我一直以為她是粉領族耶。’「沒錯呀,她在一家百貨公司的化妝品專櫃工作。」‘那怎麼能算是藝術工作者?’「當然算呀。」她笑了起來,「只不過她的畫布是女人的臉。」我也笑了起來,並覺得這個草皮的綠很柔和。

‘你很喜歡小孩子吧?’「是呀。」她說,「而且小孩子都是具有豐富想像力的藝術家哦。」‘是嗎?’「嗯。」她點點頭,「小孩子會想像很多事情,不一定只靠眼睛所接受的訊息來判斷「真實」這東西。」‘嗯。’「不過隨著被教育,小孩子逐漸分清楚哪些是真實、哪些是想像。但藝術的領域裡很難存在著真理,因為藝術是一種美。」‘藝術是一種美這句話,幾乎要成為你的口頭禪了。’她笑了笑,沒有接話。

「對了,出去玩時,我可以帶畫具嗎?」‘當然可以啊。’「那太好了。」她笑了笑,「我好久沒在外面寫生了。」‘還會去泡溫泉喔。’「是嗎?」她說,「那我也可以在溫泉邊,畫畫女體素描。」‘真的嗎?’我眼睛一亮。「嗯。」‘要畫具象的喔,不可以畫抽象的。’「好。」她好像知道我的意思,笑得很開心。

有一隻毛茸茸黃白相間的狗,朝我們緩緩走來。‘這隻狗好可愛。’我伸出右手,想逗弄牠。「小心哦,牠是一隻會騙人的狗。」‘會騙人的狗?’我很疑惑,‘狗怎麼騙人?’牠突然吠了一聲,張口便咬,我嚇了一跳,幸好及時收回右手。

「沒錯吧。」她笑了笑,「牠會讓人以為牠很可愛,但其實牠很兇。」‘有一隻這麼兇的狗,小孩子們不是會很危險嗎?’「不會呀。這隻狗有牧羊犬血統,牠會把小孩子當羊群一樣保護。」‘怎麼保護?’「如果小孩子在戶外玩耍時跑得太遠,牠會把他們趕回來呢。」‘真的假的?’我說,‘那豈不是成了牧孩犬?’這真是一家神奇的安親班,不但有一個極具寫長篇小說天分的女老師,還有一隻會騙人的牧孩犬。

時間差不多了,學藝術的女孩載著我和小莉到她工作的補習班。剛下了車,我看到上次見過的金髮女子很興奮地喊聲:「hi!」hi誰啊,在hi我嗎?我舉起右手,也說了聲:‘hi。’但她卻繞過我,直接抱起小莉。這洋妞的眼睛有毛病嗎?沒看到我高舉右手像自由女神嗎?我只好順勢將舉起的右手改變方向,搔了搔頭髮。學藝術的女孩看見我的糗態,在一旁掩嘴偷笑。‘今天不可以畫我。’我轉頭對學藝術的女孩說。「好。」她還在笑。

我在補習班內坐了一會,看她今天似乎很忙,又有小莉要照顧,便跟她說我先回去了。「明天咖啡館見。」她說。‘嗯。’我點點頭,又朝小莉說:‘小莉再見。’小莉跟我揮揮手,並給了我一個微笑。

回程的捷運列車上,我閉上眼睛休息時,突然有一股驚訝的感覺。不是驚訝自己沒事竟然陪著學藝術的女孩跑來跑去;驚訝的是,自己竟然不覺得陪她跑來跑去是件值得驚訝的事。我甚至懷疑只要她說:「我想去xx」,我立刻會說:‘我陪你去’,不管xx是什麼地方、什麼行為或是什麼○○。

就像是繪畫一樣,我無法將我的心態用具象的文字來表現;只能用抽象的文字來表達。

我就這樣一路胡思亂想,差點錯過我的停靠站。回到家,開啟門一看,大東和小西正在客廳看電視。「回來了?」大東說。‘嗯。’我看他們依偎著坐在一起,便說:‘沒打擾到你們吧?’「坦白說,」大東哈哈大笑,「是有一點。」小西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說:「我去煮飯了。」‘有我的份嗎?’「當然。」小西露出微笑。‘小西,你要天天來煮飯喔。’「我是向日葵,只要這裡有陽光,我自然天天,向著這裡。」小西說。

從此以後,小西果然天天來。當大東在寫東西時,她就靜靜的在一旁看書。大東想休息時,她就陪他看電視或是出去走走。她不要求大東在專心創作時還要注意到她,但大東的視線只要從劇本上移開,回過頭,便可以看見小西的存在。大東用不著跟小西說明創作中甘苦的模樣,因為小西關心的不是大東的創作,而是大東因創作而引發的心情。

我也天天到那家咖啡館。當學藝術的女孩在畫畫時,我也在一旁寫小說。她會讓我看她的畫,我會讓她看我的小說。我的小說進展得非常快速,不知道是因為心裡平靜了許多?還是為了要讓她能看到更多內容?

公司方面的事也很順利,我每天幾乎都能控制在八點正進入公司,因此禮嫣也唱了好幾首歌曲。禮嫣的歌聲很好聽,甜甜軟軟的,好像棉花糖。後來有些同事知道我和她之間的這個約定,還特地待在禮嫣旁邊,如果我在八點正出現,他們會歡呼鼓掌,然後大家一起聽禮嫣唱歌。

要簡報的前一天,禮嫣問我要穿什麼?‘穿件襯衫、打條領帶就行了。’我說。「我不是問你,我是問我該怎麼穿?」禮嫣說。‘你也要去?’「嗯。周總叫我也去。」‘比平常的穿著再稍微正式一點。’「我明白了。」她說。

然而簡報當天,禮嫣竟然穿了件黑色禮服。‘你……’我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我們不是去參加演奏會耶!’「你不是叫我要穿稍微正式一點?」‘是「稍微」啊。’我說,‘你的稍微也太稍微了吧。’「可是我已經沒戴項煉和胸針了呀。」‘你還想戴項煉和胸針?’我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她睜大眼睛,眨了幾次後說:「不可以嗎?」我嘆了一口氣,說:‘走吧,別遲到了。’

我開著老總的車,載著老總和禮嫣兩人,我很緊張。不是因為要報告,而是這輛車的一個車輪幾乎相當於我一個月的薪水。到了會場,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禮嫣身上。即使我已經上臺開始報告,評審委員們還是會偷偷瞄她。當我在臺上報告時,禮嫣偶爾會起身幫委員們加些茶水,有些委員看到她走過來加水時,還會緊張得手足無措。這也難怪,如果你走進一家餐廳,發現是盛裝的林青霞幫你擺刀叉,你搞不好會把刀子拿起來自刎。

當我的目光剛好跟禮嫣相對時,我也差點出狀況。因為禮嫣微微一笑,我便朝她比了個「v」字型手勢。突然驚覺後,趕緊說:‘這個第二點,就是……’雖然混了過去,但我已冷汗直流。

這件工程案子,一共有四家公司競標,我們是第二家報告的公司。等所有的公司都簡報完畢後,馬上會宣佈由誰得標。結果我們沒有天理的得了標。回程的車上,禮嫣很興奮,嘴裡還哼起歌。老總則看起來很疲憊,一上車便閉上眼睛休息。

「真好,我們終於中標了。」禮嫣說。‘是得標,不是中標。’我說。「有差別嗎?」‘當然有差。一個要看醫生,另一個不必。’「為什麼?」她似乎聽不懂。‘因為所謂的中標就是……’「你給我閉嘴!」老總突然睜開眼睛,大聲對我說。我只好閉上嘴,專心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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