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國文老師收下我的稿子後三個禮拜,現實中的「轉」出現了。
那天國文老師突然叫我下課後去辦公室找他。
「離期限還有一個多禮拜,你再寫一篇吧。」他說。
『再寫一篇?』我不禁叫了出來。
「小聲點,這裡是辦公室。」他瞪了我一眼,「你的稿子不見了。」
『啊?』我張大嘴巴,『怎麼會不見?』
「這要怪你。你如果寫得好,我一定會小心收好。」他又瞪我一眼,
「只怪你寫得不好,我才會順手擺著。現在卻找不到了。」
『稿子是老師弄丟的,為什麼卻要我負責呢?』我氣急敗壞。
「你懂不懂尊師重道?竟然敢這樣跟老師說話!」他火了,
「你再寫一篇就對了!」
走出辦公室,只覺得陽光好刺眼。
whydoesthesungoonshining?
whydoesthesearushtoshore?
don'ttheyknowit'stheendoftheworld?
我的心聲就像《theendoftheworld》的歌詞。
舊稿丟了、沾了鼻屎的書也給人了,即使還可以去圖書館借書,
但要我再從頭寫一萬字作文?
這已經不是有沒有能力的問題,而是我完全不想再寫啊!
我好像被一腳踹到太平洋裡,只能在深深太平洋底深深傷心。
這天她的紙條我沒回,因為我的世界已經一片黑暗。
隔天她在紙條上寫:
「咦?你生病了嗎?所以沒來上課?」
我還是沒回。
「喂,為什麼又沒有回我話?」
我提起筆想在紙條上寫些字,但心情仍然很糟,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連續三天沒回,你最好是病得很重。」
我嘆口氣,只好在紙條上寫下:
『我心情不好,不想說話。』
「那我說個笑話給你聽。
上禮拜到興達港買海產,有個小販面前擺了四盤明蝦,分別標價:
一百、兩百、三百、四百。我看那四盤明蝦都差不多,好奇便問:
『為什麼價錢不同?』小販的右手由四百往一百比,邊比邊回答:
『這盤是活的、這盤正在死、這盤剛死不久、這盤是死很久的。』
ps.這個小販夠酷吧?」
唉,頭好痛。
這是個會讓心情雪上加霜的冷笑話。
所以我又沒回。
「那麼再來個更厲害的笑話。
鄰居在家門口種了一棵小樹,說來奇怪,那棵小樹常常搖來搖去,
即使沒風時也是如此。
我很好奇,便問:『為什麼這棵樹總是搖搖晃晃?』鄰居回答:
『我常常給它澆啤酒,它大概醉了,所以老是搖搖晃晃的。』
ps.我的鄰居更酷吧?」
不。我的頭更痛了。
只剩三天了,我一個字也沒寫。
眼看大難就要臨頭,再怎麼好笑的笑話我聽了都會哭。
所以我還是保持沉默。
「隨便說句話吧。我會擔心你。」
看到紙條後,心裡湧上一股麻麻又暖暖的感覺。
我突然有種全世界只剩下她關心我的錯覺。
沒多久我開始覺得委屈,眼眶有些溼潤。
擦了擦眼角後,我拿起筆寫下:
『國文老師把我的稿子弄丟了,他要我重寫一篇。只剩兩天了。』
隔天發現抽屜裡除了紙條外,
還有一本包了透明書套幾乎全新的高二國文課本。
「注意書上19頁、69頁、10頁、15頁、22頁、48頁,照順序翻。
還有,別把書弄髒,我上課要用的。」
這課本我也有,但我的課本髒多了。
基本上我覺得用書套包住高中課本是浪費生命又浪費金錢的事。
在我的生涯規劃中,考完聯考後第一件要做的事,
就是放把火把所有高中課本都燒光。
我小心翼翼翻開這本書的第19頁,裡面夾了幾張紙。
紙被對摺兩次,再仔細壓平,然後夾進書裡。
我把紙攤開只看了一眼,立刻喜出望外,是我的舊稿啊!
這是那份加了紅字的18張舊稿影印本,
稿子的順序則依照19、69、10、15、22、48,每頁各夾了三張紙。
終於得救了。
『i'monthetopoftheworldlookingdownoncreation
andtheonlyexplanationicanfind
isthelovethati'vefoundeversinceyou'vebeenaround……』
我不禁唱起《topoftheworld》這首歌。
雖然明天是截稿日,但只要我把這份影印本帶回家,
今晚就可再抄出一萬字稿子。
離開學校前,我在紙條寫下:
『你怎麼會有這份稿子的影印本?』
「你不會先說聲謝謝嗎?」
昨晚熬夜抄稿,影印本有點模糊,尤其是紅色字跡的影印。
只剩下一點點就可抄完時,我已撐不下去,便躺下睡覺。
今天的早自習時間,我再把剩下約一張的稿子抄完。
拿去交給國文老師時,稿子還是熱騰騰的。
國文老師面無表情收下稿子,沒說半句話,也依舊沒看內文一眼。
他把稿子收進抽屜後,我在心裡默唸:
在辦公桌右邊最下面的抽屜、在辦公桌右邊最下面的抽屜……
「在嘟噥什麼?」他瞪我一眼,「還不快回教室!」
這一個多禮拜以來的陰霾心情,終於出現了藍天白雲。
我非常感激她,這種感激不是一句「謝謝」所能表達。
『大恩不言謝,我欠你一條命。可惜你生日過了。』
「咦?你知道我的生日?」
『19、69、10、15、22、48。不就是你的生辰八字?』
「唉。同在一所學校唸書,你是聰明的明星高中學生,而我這種補校
學生卻笨多了。」
『千萬別這麼說,我只是隨便猜猜。』
「喂,既然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千萬別扎草人害我呀。」
『你放心,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絕對不會恩將仇報。』
「知道就好。要記得報恩呀。」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會有影印本?』
「那天借你的稿子回家當安眠藥時,順手影印了一份。」
『如果你要稿子可以跟我說啊,我一定給你,甚至還會貼你錢。』
「我不要你的稿子。我只是知道你一定會把稿子丟掉,不會留著。」
『我當然不會留著那份稿子,誰會留著擦過屁股的衛生紙?』
「喂,不要亂比喻。」
『言歸正傳。既然你不要我的稿子,又為何要影印一份?』
「你有沒有想過,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甚至更久以後,總之,
或許將來某天,你突然心血來潮想看看高中的你寫些什麼東西。
所以我幫你影印了一份。」
『不管過了多久,我應該不會想看吧。除非我將來的日子太無聊。』
「所以我說:或許將來某天。」
『或許將來某天我真的心血來潮,但「將來某天」你怎麼拿給我?』
「你真笨。或許將來某天,我們會見面呀。」
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