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對不起……請問您是誰呀?」
惠燦打起精神從病床上起來之後,剛一坐下,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些。一開始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尚永並不怎麼驚訝。因為,在遭受離婚「炸彈」襲擊之後,尚永變得對什麼事都毫不驚奇了,他以為妻子又在開玩笑呢。
「怎麼?是想對我開個玩笑,作為死而復生的紀念?」
可是,聽完惠燦下一句氣鼓鼓的回答,就會發覺情況正在變得極不正常了。
「我可沒有和陌生男人開玩笑的惡習!這裡是哪兒呀?好像是哪個醫院的病房。」
惠燦注視著這個初次見到的英俊男人。他像是遇見了鬼一樣,臉色蒼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他有著隨意而又散亂的頭髮、又粗又濃的眉毛、異常堅毅的眼睛、高聳挺立的鼻樑、寬闊的肩膀、與她站在一起顯得很不協調的長腿,穿著舒適的v領棉t恤和牛仔褲,著裝很樸素,式樣卻很新穎。就在惠燦一臉迷茫地從頭到腳打量著他的時候,他飛快地走到她面前,捧住她的臉,凝視著她的臉和眼睛,像是要看穿她一樣,直到她開始搖晃自己的腦袋。
「再說一遍!你剛才說什麼?」
那一刻,惠燦心想,這個奇怪的男人是不是想捱上一巴掌呀?她裝作一點也不害怕的樣子,很神氣地揚起下巴,清清楚楚地回答說:
「我說的是不知道你是誰!在我叫喊之前,把你的手放開!我覺得很疼!」
尚永放下手來,接著就去按呼喚醫生的呼叫鈴。在使勁按了一通呼叫鈴之後,尚永回過頭望著惠燦,臉色變得極其僵硬可怕。
面對他那張可怕的臉,惠燦壯著擔子小心翼翼地再次問道:
「大叔,您到底是誰呀?」
「大叔?」
聽到同歲的妻子叫他「大叔」,尚永感到心裡很受傷。面前這個該死的女人以前也曾經這樣打擊過他,當時她眨著烏黑的清澈無比的眼睛說:
「現在我太討厭你了!連你的名字我都想完全忘掉!」
他注視著這個連自己丈夫的名字都想完全忘掉,並且最終如願以償的女人,眼神里充滿了痛苦。接著,他滿含痛苦的回答像驚雷一樣傳到了惠燦的耳邊。
「我?我是你的丈夫呀!」
「丈……夫?」
聽到這個生平第一次相見還不到十秒鐘的男人說出這種荒唐可笑的話,惠燦好一會兒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過了半分鐘左右,她才針鋒相對地問道:「大叔,您在和女孩子開玩笑嗎?」這時,病房門口傳來的歡快的聲音,打破了他們的沉默。
「呀!姐姐!你醒啦!真是僥倖呀!我剛才要買些飲料,就去商店了。你看,姐夫!姐姐可以叫做不死之神吧?」
說話的這位女孩是惠燦的妹妹惠媛,比惠燦小五歲。她頭髮已經褪色發黃,身上穿著破爛不堪的牛仔褲,手裡正捧著三罐果汁。她把其中的一罐遞給了剛剛恢復神智的姐姐。
「姐,你要橙汁,對嗎?怎麼?不喜歡?」
惠媛覺得,唯一的姐姐惠燦撞到樹上卻還能安然無恙,真是太幸運了。至少,在姐姐惠燦一臉茫然、前言不搭後語地對她說出下面這番話之前,惠媛還正這麼想。惠燦也沒有要接遞過來的果汁罐的意思,對比自己小五歲的妹妹問道:
「大姐……你是誰呀?」
「大姐?!」
不一會兒,醫生們跑了過來。
「柳惠燦,你知道這一位是誰吧?」
一位頭髮稍微有點禿、長得就像電影人物的醫生,用手指著滿臉怒氣的尚永對惠燦問道。醫生剛問完,惠燦就認真地搖起頭,頭髮搖得都飄起來了。
「不認識!你是說我剛見到的這位‘大叔’吧?」
聽到惠燦殘忍的回答,尚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醫生於是指在第二個人身上。那是惠媛。
「那麼,這個女孩呢?」
惠燦再次將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遇見的那位「大叔」和那個穿著出格的「阿飛姐姐」,用那種異樣的眼神看著自己。於是,醫生用極為輕鬆的語氣問了惠燦最後一個問題—一個具有決定性的問題。
「那麼,你知道現在是几几年吧?」
一聽到這個自己終於有把握回答的問題,惠燦甜甜地笑了,立即回答說:
「一九九三年。」
聽了她那充滿自信的回答,尚永直想往牆上撞,惠媛手裡拿著的橙汁「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醫生則在忙著記錄什麼。又過了半個來小時,尚永和惠媛被叫到了主任醫生的治療室。就像電影裡經常出現的那樣,他們從主任醫生口中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診斷。
「首先還必須做幾項檢查,不過這好像是區域性失憶症。柳惠燦本人認為,她現在只是一九九三年時的十八歲高中女生。
「這是什麼話呀!又不是拍什麼電影、電視劇的,你胡說什麼呀?」
尚永最後還想再加上一句—你真是個庸醫,惠媛捅了捅他,他才忍住了。老醫生已經從醫三十多年了,儼然是一位醫學專家。他仍然用平靜的語氣,對稍不滿意似乎就會掐住自己喉嚨的患者家屬說:
「雖然這種症狀非常罕見,但也並不是沒有可能。嚴重的話,甚至還會倒退到嬰兒時期的。沒有倒退到十八歲以下,已經很幸運了!
「幸運?你是指什麼?這種連自己的丈夫和妹妹都不認識的胡言亂語的狀態?你這是在安慰我們嗎?你這個庸醫!」
尚永表現出了極大的忍耐力,硬是將這些幾乎要衝出口去的話嚥了回去。他只問了一句所有患者家屬到最後都一定會問的問題:
「那麼,到底什麼時候能好呢?」
老醫生不緊不慢地回答說:
「不好說呀,現在真的是不知道。我們只能等待她慢慢好起來。」
「姐夫!等等我!你去哪兒呀?你鎮靜一會兒,姐夫!」
尚永根本不聽惠媛的呼喊,閃電般地跑向惠燦的病房。惠燦在病床上坐著,仍然是一副茫然的神情。尚永用厭惡的眼神看著妻子,她年齡和他一樣大,卻在不知羞恥地裝作是十八歲的小女孩。
「大叔?」
惠燦那聲呼喚「啪」地一下擊碎了尚永的耐心。他粗暴地握住她掩藏在寬鬆的病服裡的手腕,將掙扎著的惠燦拉到病房的浴室裡。
「放開!你幹什麼?我要你放開……」
尚永對惠燦的哀叫聲充耳不聞,將她推到了浴室中掛著的大鏡子前面,然後指著鏡子裡面對她吼道:
「你看清楚!看清楚自己的臉!」
那一瞬間,惠燦開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鏡子中的女人長得和自己出奇地相像,可是又不一樣,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自己平時是將長長的頭髮紮成兩個辮子的,而鏡子中的女人卻留著勉強齊肩的短髮。這個女人顯得有些年紀了,兩隻眼睛像自己一樣睜得圓圓的,穿著相同的寬鬆的病服。她到底是誰呢?
惠燦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自己的額頭。她驚恐地看到,自己的額頭上也和鏡子裡的女人一樣貼著創傷膏。自己撫摸額頭的時候,鏡子裡的女人也在撫摸額頭。這時,她從鏡子裡面看到了那個將自己拉過來的男人,他正走到鏡子裡的女人的旁邊。鏡子中的男人有著一張陌生而英俊的臉,他正在用近乎挖苦的口吻問她:
「你還像是十八歲嗎?」
她終於從鏡子前面轉過身來,一臉慍怒地盯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尚永。尚永臉上滿是怒氣,幾乎要衝到惠燦鼻子前。他那又濃又密的眉毛彎彎的,煞是好看,嘴唇卻扭曲著,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他冰冷的眼神里含著憤怒,再次對妻子說:
「你如願以償了,連我的名字都忘掉了。你現在高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