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雜著憎恨的愛情比愛情更甜蜜,比憎恨更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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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惠燦生平以來的首次登臺演出就這樣草草結束了。她只告訴過妹妹惠媛,女人七是她這一生第一次扮演的角色,也是最後的告別演出。不久之後,尚永要她跟他去一個地方。他說了這樣一個要求夫婦同行的理由:
「是大魔王叫我們去的!我努力推卸過,但是沒有用。因為那天是父親的忌日!」
到現在為止,惠燦成為二十九歲的少婦已經好幾個月了。她聽說過,「丈夫」嘴裡所說的「大魔王」是他的祖父,也就是她的老公公。惠媛曾經告訴過她,那個「大魔王」可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他在尚永的父親早早去世之後,將尚永和弟弟尚夏撫養成人了。
然而,從尚永對他不恭的稱呼「大魔王」來看,老人與長孫之間的關係好像並不融洽。就像身處奇怪世界的波爾和尼娜去見大魔王一樣,他們在轎車裡一聲不吭,氣氛很壓抑。不一會兒,惠燦忍受不了這種死一般的沉默了,就對尚永說道:
「上一次你幫了我,謝謝你呀!我……是說你教的‘秘訣’。」
在這之前,她就覺得應該向他道謝,可是錯過機會之後,現在再去提它,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怎麼辦呢?得再過上一個小時再說!晚上回來一起吃飯的時候再說!明天天亮之後再說!她這樣想著,將時間往後一推再推。可是,她現在終於說了出來。她忍受著那種可怕的沉默,簡直像要死去一樣。可是,說些什麼呢?最合適的好像就是「道謝」了。這對惠燦而言,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然而尚永似乎根本不當回事。他盯著方向盤,冷冷地說道:
「你沒有必要謝我。是你付出了代價,我才教你的。如果效果不好,我們都會感到不舒服的,那就算是售後服務吧。不管是什麼,我都喜歡公平。」
他的話好像也對。他直到最後都在盡力幫助她,而她現在則是二話不說,作為「妻子」陪他去見「大魔王」呀。可是,不管事實如何,他非得臉色冰冷地說出那樣的話來嗎?什麼「我的好意可不是白給的」,哼!她本來還覺得他有點像個好人,這樣一來那些好印象又蕩然無存了。不一會兒,他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連篇浮想。
「到了,下車。」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到了大魔王的「巢穴」了。
惠燦可以發誓,自從她出生以來的十八個年頭裡—儘管她的法定年齡是二十九歲,但是她記得的年數只有十八年—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座金碧輝煌的房子。她還可以發誓,她從來沒有見過像這座房子的主人那樣奇怪的老爺爺。
爺爺坐在綢緞坐墊上,深深地陷在裡面,身邊站著小孫子尚夏。第一眼看到爺爺時,惠燦差點「撲哧」一聲笑出來。他半卷著的頭髮白得像雪一樣,圓圓的下巴上長著的鬍子也是雪白的,身上只穿著韓式褲子和上衣,臉上還戴著一副圓圓的老花鏡。這副模樣特像肯德基快餐店門口擺放著的舉著一隻手的科內爾·桑德斯(肯德基的吉祥物,戴著大眼鏡,拄著柺杖,在向別人招手)的樣子。這明明是一位模樣可愛的老爺爺,怎麼能叫他「大魔王」呢?可是,不一會兒,惠燦嘴角掛著的微笑就消失了。
「聽說你出了很嚴重的車禍,我挺擔心的。你身體好了吧?」
爺爺圓圓的眼鏡後面的眼睛炯炯有神,簡直讓人不敢相信他已經是一位八十歲的老人。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正威嚴地注視著自己和旁邊站著的尚永。一碰上爺爺威嚴的視線,惠燦立即跪了下來,低著頭,用恭敬的語氣回答說:
「是的,爺爺。」
可是,站在她旁邊的尚永—老人的孫子,卻毫不掩飾臉上那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仍然仰著頭,語氣生硬地奚落道:
「她已經好好的了,你大概已經讓人打聽過了吧?還問這個幹什麼?至少她看上去也是完好無損呀!」
老人抓起身邊的坐墊,朝這個不懂規矩的長孫扔了過去,作為對他的懲罰。惠燦看到,老人扔出的坐墊準確地打中了尚永的臉。接著,老人洪亮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來。
「嗯?你說什麼?你這個混賬東西!我擔心我的孫媳婦,想看看她,你這個混蛋卻說這說那,一連幾個月連她的人影都不讓我見著!你這個混蛋在其中耍什麼花招啦?惠燦以前一直都不折不扣地來看我,她會幾個月都對我漠不關心嗎?就那樣一次也不來,終於到你父親的忌日了,你就來啦?
聽了祖父的指責,尚永毫不示弱地說道:
「要不是你叫我來,我是不會來的!祭奠父親這種事情,我們完全可以在自己家裡做!父親去世之前,你一次也不想見到他,現在他不在人世了,你卻來裝模作樣!真是可笑!」
氣氛開始變得緊張起來。一旁站著的尚夏趕緊比劃著打圓場。
「哥!別說了!今天是父親的忌日,你說這些幹什麼!爺爺,你也消消氣嘛!要是血壓上來了,就麻煩了!嫂子也在看著呢……」
確實,惠燦正瞪大了兩隻眼睛,看著這祖孫二人很露骨地相互攻擊著。突然間,她想起在來這裡之前,惠媛曾偷偷地向自己暗示過「預備知識」。
「嗯,這樣說雖然是對爺爺不尊敬,可是姐夫和他之間的關係真的可以說成是狗和貓之間的關係!姐夫在大學畢業之前說想做演員,可爺爺卻極力反對,說江氏家族有一個演員就足夠了,幾乎要跟姐夫斷絕關係。作為報復,姐夫剛出道的時候連別名什麼的都不用,而是直接使用‘江尚永’這個名字。他這麼做恐怕是出於一種極其狹隘的想法—想讓爺爺在看電視劇或新聞的時候,可能會看到他。結婚之後,姐姐為了使他們之間和解,真是花費了很多心思。這樣一來,爺爺才取消了禁令,姐夫也偶爾去問候他了。」
現在看來,她的努力好像並沒有什麼效果。雖然取消禁令之後,孫子可以向爺爺問候了,但那卻像是在以問候為藉口繼續鬥氣似的。聽人說,尚永的母親也是演員。這位富有的老人感到很傷心,強烈反對自己的獨生子與女演員那種貨色交往。那是三十年之前的事了,那時比現在要保守得多。與在醜聞滿天飛的演藝界裡靠出賣自己的色相掙錢的女演員談戀愛都不行,更何況是結婚?最後,老人把已經墜入了愛河的兒子趕出了家門。儘管如此,他的兒子還是選擇了那個女演員,他們所生的第一個孩子就是尚永。
然而,光靠「愛情」似乎是難以維持生活的。被趕出了家門的貴公子一直生著病,嫁給他的那個漂亮女演員為了看護他,也拖垮了自己的身體。最後,男的死了,女的還懷著肚子裡的孩子就想自殺,但是沒有成功。十月懷胎,一生完孩子之後,她就不知道藏到哪裡去了。第二個孩子就是尚夏,他一出生就不會哭。那時候,與剛剛出生的弟弟一起,被送到爺爺手中的六歲小孩是怎樣長大的呢?現在的惠燦就無從得知了。惠燦正在痴痴地想著,卻被一個聲音打斷了。爺爺望著一半像自己疼愛過的兒子、一半像自己憎恨過的兒媳婦的長孫,苦澀地說道:
「你這個混蛋,像你不爭氣的父親一樣離家出走,像你不要臉的母親一樣去演戲,還恬不知恥地說自己靠它吃飯!」
「我和他們不一樣!」
由於妻子和弟弟一直都在看著,尚永一直強壓住心頭的怒火。聽到爺爺這麼說,他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吼道:
「我和因為被你趕出家門而病死的父親是不一樣的!同樣是被兩手空空地趕出家門,我並沒有像你希望的那樣餓死,而是努力活著!我和因為生活困苦而扔下自己的孩子不管的母親也不一樣!我和他們中的誰都不一樣!我……」
聽到孫子的吼叫聲,爺爺的臉色蒼白起來。惠燦於是打斷了尚永的話。
「別吵了!」
這一老一少兩個人似乎是忘記了她的存在,一聽到她說話,這才朝她看過來。惠燦用十分嚴肅的語氣對他們說道:
「你們都是知道的,今天是忌日,也就是祭奠亡者的日子。」
在祭祀的日子裡,不應當在亡靈面前爭吵,這連失去了記憶的惠燦都知道。在她的眼神有一種奇妙的威嚴,那兩個從不在別人面前低頭的倔強的男人只得閉上了嘴。祖孫二人停止了爭吵,尚永和尚夏開始上香、倒酒。惠燦靜靜地看著,「丈夫」在與自己差不多大時就去世了的「年輕」父親的靈位前倒上了酒。窗外的庭院裡很寂靜,間或傳來幾聲蟋蟀的鳴叫聲。
八十歲的老人,不管精力多麼旺盛,體力終究是有限的。祭奠儀式一結束,老人的主治醫生就跑來給他測量血壓。尚永和惠燦要在這裡住上一個晚上了。換句話說,就是他們面臨著一件非常難堪的事情—幾個月以來,第一次必須在一個房間裡睡覺。
「房,房間真是太乾淨了!連睡衣都有,像是事先準備好的呢!哇,真是太幸運了!呵呵……呵呵!」
惠燦嘴上樂著,視線卻盯在了面前擺放著的大床上。她開始暗暗詛咒起自己來。爺爺叫她睡覺去,她怎麼就那樣傻傻地應了呢?站在她旁邊的尚永用非常傲慢的口氣說道:
「你覺得幸運的時候,就那樣僵著個臉嗎?」
「……」
「別裝模作樣的!剛才我都叫你走了,你卻一個勁地不聽!」
「那能怎麼辦?爺爺剛才像是要暈倒的樣子呀!而且,房間看起來也很多,誰知道他卻只給一間呢?」
聽了她的反駁,尚永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你知道嗎?這是給還沒有孩子的新婚夫婦準備的房間!聽尚夏說,這個老傢伙好像是特別想抱重孫呢!我們來到這裡之後,最常住的一個房間就是這裡。房間還跟以前一樣,沒有什麼變化。」
哼,重孫?聽到他煞有介事地說出這番話來,惠燦的心「咯噔」了一下。她的視線再次落在了那張大床上。自從她出院以來,她們一直都是各睡各的房間。雖然說這是她們以前住的房間,那張大床以前也是她們睡的,但是她現在討厭和他一起睡在這個房間裡。可是,可是……她額頭上汗珠直冒,該怎樣度過這道難關呢?過了一會兒,她又聽到尚永說:
「別胡思亂想啦!我不會吃了你的!我睡在地板上。」
他果然準備將一床被子攤在地板上。惠燦這才舒了口氣。可是,不知為什麼,她怎麼睡都睡不著。都數了五千只小羊了,卻一點效果也沒有。突然,惠燦想,自己躺在軟綿綿的被窩裡都睡不著,他在硬硬的地板上會怎樣呢?於是,她心裡對尚永產生了一種歉疚感。
「嗯……」
「什麼?」
「睡在地板上不舒服吧?」
「是不舒服。怎麼了?」
「嗯,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你不會做出格的事?」
尚永睡在很不舒服的地板上,只蓋著一條薄薄的被子,心情本來就很糟糕,一聽到惠燦的話一句接一句地傳過來,他心裡更是惱火了。
「不會!不過,要是你再嘀咕一句,我一發火就會做的!現在閉上你的嘴,睡覺!」
「可是不行呀!我心裡挺內疚的,想把床讓一半給你睡!」
黑暗中,她的話清清楚楚地傳到了自己耳朵裡。惠燦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地說出那種話來。可是話一齣口,她就覺得像是重新獲得了新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說要讓一半的床給他睡?那一瞬間,在黑暗的房間裡充斥著令人感到極其難堪的沉默。要是可能的話,她真想把剛才說過的話收回來。可是那怎麼可能呢?她只能忍受「丈夫」睡到自己身邊了。他一上床,床墊就輕輕地顫動起來,她的心也隨之顫動著。可是其他什麼也沒有發生。床墊不再顫動了,他們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就這樣「一起」在一張床上睡著。可是,奇怪的是,她還是睡不著。她睡不著的時候就經常數小羊,可這次怎麼數都沒有用。在數了快有七千只小羊的時候,她不知一覺地向旁邊瞟了一眼。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他正背對著自己。看著他寬大的後背,惠燦突然又不自覺地說出話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