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天使之吻》小說信息

7、大魔王、波爾和尼娜 三個親近而又疏遠的人(第2頁,共2頁)

字體:

只有沉默在流淌。她還是接著說:

「你為什麼想做演員呢?你爺爺那麼強烈地表示反對!」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黑暗中傳來回答的聲音。

「如果不準做,就會更想做!」

這就是他用冰冷而又清晰的語氣說出的全部理由。惠燦覺得太不可思議了。這就是他拋棄曾經擁有的一切、選擇他母親所走過的道路的全部理由?她真是無法相信。

「就這一個理由?」

尚永並不理會她,只是在黑暗中繼續說道:

「繼續待在這個家裡,跟著老頭子學賺錢之道,這讓我感到太乏味了。我的父親也是這樣。有了那種想法之後,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了《哈姆雷特》。真的是不錯,連我都想學一學他。」

尚永靜靜地講述著。然而,這並不是全部。要說理由的話,可以有很多種,但是最最鮮明的理由只有一個。小的時候,父親去世了,他和已經記不起模樣的母親餓著肚子,一起蜷縮在屋子裡。在那種光景裡,臨產的母親經常反覆吟誦這樣一段臺詞:

死亡只是長眠!

死亡之後,心靈的創傷和

肉體的苦痛將煙消雲散!

死亡不正是我們夢寐以求的結局嗎?

—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三場

大家都說,是母親害死了身為貴公子的父親,然後就瘋掉了。在長成大人的尚永看來,母親真的是瘋了。一個正常的女人,在臨產期快要到的時候,絕對不會吞下安眠藥尋死的。

———死亡只是長眠!

死亡之後,心靈的創傷和

肉體的苦痛將煙消雲散!

到他十八歲的時候,這句令人恐懼的咒語還一直銘刻在他的腦海裡,直到有一天偶然看到《哈姆雷特》的戲劇演出。那時候看到的《哈姆雷特》很有藝術魅力,根本不會讓人聯想到母親曾反覆吟誦過的令人心驚膽寒的咒語。真是令人振奮呀!

「生,還是死?這可是個難題。是逆來順受、忍氣吞聲,還是拔劍而起、拼死抗爭?」

那一刻,那位十八歲的少年開始做起演員夢來。他開始變得極其憎恨自己的母親,她竟然將如此美好的臺詞當作自殺的咒語。帶著對戲劇的熱情和對母親的憎恨,他立即去了學校那個差強人意的戲劇部。在那裡,他遇見了惠燦。想到這裡,尚永用比剛才低沉得多的聲音喃喃自語地說道:

「因為,只有在演出的時候,我才可以忘記我自己!」

父親去世了,母親對生活感到恐懼,企圖自殺,後來還是去了異國他鄉。憂鬱的江尚永簡直可以成為哈姆雷特第二了!用從母親身上繼承而來的容貌和品性,去抹除母親給他留下的創傷,這真是一個諷刺。接著,他遇到了一個想和他結婚的女孩。然而,這並不是說他能夠寬恕他的母親了。

「爺爺一看到我就恨得咬牙切齒,就像那個女人出現在他的面前一樣。那個女人是個草包,她不配作為妻子,不配作為母親,也不配作為演員。她的面目被揭穿之後,沒法在這裡活下去了,就去了美國。可是,我和韓由美—那個女人是不一樣的。我是個真正的演員!」

韓由美,他就這樣直呼自己母親的名字!然而,不知是為什麼,聽著尚永令人刻骨銘心的陳述,惠燦卻無法斥責他對自己母親的不敬了。她猛然想起尚永在祭祀的時候大聲吼叫的話來:

———我和他們不一樣!

「你為什麼那樣憎恨別人呢?比如爺爺、母親,還有時宇哥?你就像是一個經常發窩火的人!」

一想到他孤僻的性格,她覺得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聲音從身體的那一邊傳了過來。

「哼,要是你的話,你會喜歡這樣的老頭兒嗎?因為我說要演戲,他就拼命地打我,然後將我身無分文地趕出家門!」

尚永想起了五年前的一天,那天他宣稱要輟學做演員。他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老頭兒可能會反對。更確切地說,他已經做好了一條腿要被敲斷的心理準備。老頭兒果然竭力反對,不過並沒有敲斷他的腿,因為尚夏在旁邊又哭又鬧。不管怎麼說,那也是他有生以來就一次沒挨他的打了。

「你這個混蛋,想要住在我家裡,用我的錢,就得聽我的話!如果做不到,就立即離開這個家門!你這個可惡的混賬東西!我本來就討厭那個狐狸精一樣的戲子進我的家門,你這個混蛋倒好,反而要去學你那個壞母親!」

尚永就在那天離開了家門。他嘴唇乾裂,臉上還留著傷痕,身上攢著的一百七十萬韓元的備用金就是他的全部。雖然幾乎變成了一個乞丐,可他還是按捺不住重獲自由的喜悅。爭取到自由之後,他第一個想告訴的人就是惠燦。那時候,他剛從部隊服役回來,而惠燦已經畢業了,在電影攝影棚裡擔任第三助理導演。為了做這份工作,她瘦得簡直快沒人形了。一聽到這位不期而至的高中同學告訴她的好訊息,她眨巴著眼鏡後面的兩隻大眼睛,興奮地說道:「噢!江尚永!你終於爭取到自由啦?真的嗎?真是要祝賀你呀!」

他逃出爺爺的王國之後,為什麼不找其他人,而找她呢?因為,他知道,會向他表示慶賀的人只有她。在捱打之後被趕出家門的那一刻,他真的需要一個人來高興地笑著祝賀他。他剛剛拋棄了一切,他不想聽到刺耳的辱罵、假惺惺的勸告和無情的嘲笑。他只需要一個人簡簡單單對他說:「祝賀你!好好努力吧!」惠燦沒有讓他失望。

那時,他們之間還只是高中同學和好朋友的關係。在尚永眼中,這個幾天未睡、眼睛腫得像燈泡似的女孩真的很漂亮。那天晚上,她傾其所有,在大篷車裡請他喝酒,慶祝他重獲自由。在乘地鐵回自己暫住的那間小房子的路上,惠燦一個勁地打著瞌睡,後來乾脆將頭靠在了尚永的肩膀上。到現在他都記得,在她的頭靠到自己肩膀上的那一瞬間,他的心中有了某種東西已經來臨的感覺。唉,現在想來,從那時起就有了被這個女人牽著鼻子走的徵兆了。

———人心真是可笑。

他們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卻隔得遠遠的,生怕雙方的身體碰到一起。想想現在的狀況,他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那已經是五年之前的事了。結婚才兩年多一點,這個女人就說沒法和他一起生活下去了。他正苦笑著,惠燦卻還是不睡覺,不識時務地嘀咕道:

「那也不該對老人那樣不敬呀!說不定他哪天就會出什麼事呢!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做父母的,心情是多麼悲傷呀!」

「我說過的,今天我不想來。每年的今天他都要對我發火,就像是一場年終儀式!就因為我長得酷似那個害死了他的寶貝兒子的狐狸精!他說尚夏像父親,而我像那個跑到了美國的女人!」

那個女人,那個他已經記不清模樣的女人!可是,只要一照鏡子,我就能看到她,看到那個像我、生養了我的女人。這個對生活感到恐懼、肚子裡懷著孩子就想自殺的女人!這個致使弟弟無法說話、然後拋棄我們離家出走的女人!唉,我為什麼在惠燦面前嘮叨這些事呢?他突然感到心寒起來,就準備繼續睡覺。可是,惠燦又問道:

「不管怎樣,她也是你母親呀!」

尚永再也忍不住了。

「你都知道些什麼?」

他低聲吼叫著,將揹著她的身子朝她轉了過來。惠燦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他接著用可怕的語氣說道:

「對那個女人、對那個老頭、對我,你都知道些什麼?別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

「強加於人?!」

聽到她這句略微,不,而是非常不快的詰問,他冰冷而又清晰地回答道:

「不錯!如果你是那個以前的柳惠燦,至少,如果你是那個曾經祝賀我走出這個鬼地方的柳惠燦,哪怕我感到厭煩,也會聽你的話的!可是,你不是,現在的你不是那個曾經向我祝賀的女孩!你什麼也不知道!你只不過是從惠媛那裡聽到了隻言片語,別裝作什麼都知道!」

你,不是已經把我忘掉了嗎!你說要和我白頭偕老、至死不渝,卻也像生養我的那個女人一樣,想中途逃走!你也和那個女人一模一樣!這樣的你,有資格用這種眼神和口氣跟我說話嗎?

尚永真想把剛才想的話一股腦全講出來。惠燦覺得他的話太過份了,當即抱起枕頭不停地砸他的臉。好像是怕樓下的人聽見似的,她壓低了聲音,卻語氣激烈地說道:

「強加於人?你說我強加於人?因為我不是以前的柳惠燦,你就不准我說?這不行!你這個混蛋!」

為了制止如雨般砸在自己頭上的枕頭和她的辱罵,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壓在了自己身體下面。她還是一副餘怒未消的樣子,在他身體下面高聲叫罵著。

「我不是柳惠燦?那你說我是誰?記不得你,那是我的錯嗎?我一醒來,就有一個討厭的傢伙抓住我,硬是奪去了我的初吻,他是誰呀!還說我可恥?放開~我~!你這個混蛋~!」

真是奇怪。看著這個女人眼光像刀子一樣怒視著自己,啃咬著自己的手腕,尚永那一刻竟然覺得她很可愛。正因為此,尚永的心裡變得紛亂起來。這個女人是誰呢?撲閃撲閃的眼睛,頑固不化、瘋瘋癲癲的性格,直白得有些刺耳的腔調,輕率盲目的勇氣,這分明是我曾經熟悉的惠燦!然而,就是她,在我毫無知覺的時候就開始準備離開,在想要跟他離婚的當天就想和其他男人約會。這樣的女人卻又是我所不熟悉的!她雖然可愛如從前,卻忘記了我,這隻能讓我更加憤怒。那是一種受到傷害的感覺!所以我討厭你撲閃撲閃的眼睛,我希望你變得傷心,就像我因為你而傷心一樣!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尚永那一刻就希望做一件令她傷心的事情。於是,他壓住自己沉重的呼吸,將嘴唇貼在了正怒視著自己的惠燦的嘴唇上。她曾經說過,她要將自己的初吻獻給自己所愛的人。現在,她不記得自己了,所以也不會愛著自己了吧?現在吻她的話,她應該會傷心吧?應該會的!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她沒有再掙扎。皎潔的月光從窗外流淌進來,尚永看到,她使勁睜著的眼睛漸漸閉了起來,嘴唇在微微地顫抖著。尚永剎那間變得驚訝起來。

她也一樣,內心對自己充滿了驚訝。惠燦對這個男人並不感興趣,她喜歡的是維託·科里尼奧、馬龍·白蘭度和阿爾·帕西諾那樣的人。可是,這個被稱作「丈夫」的傢伙是個可恥的人,他在幫助軟弱的女人時,竟然索取代價!而且,他十分無禮,居然叫自己的爺爺是「老頭兒」。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外表英俊,脾氣惡劣。他擁有她所認為的壞男人的所有缺點,可是儘管此刻他的嘴唇正壓著自己的嘴唇,她卻沒有感到厭惡。這不是對他蠻橫所做的回答,也不是出於廉價的同情,她只是並不感到厭惡。於是,她順從地、默默地接受了他的嘴唇。尚永移開自己的嘴唇,呆呆地看著她的臉。

「你怎麼突然這樣?你是在同情我?」

那一瞬間,尚永真想問靜靜地閉著眼睛的惠燦為什麼要這樣。可是,過了一會兒,看到她已經睜開的大眼睛—那雙正注視著自己的恬靜而又清澈的眼睛,他卻不想再問了。不知不覺間,他的手指開始撫摸起她烏黑亮澤的頭髮,嘴唇再次疊在了她的嘴唇上。他的嘴唇也開始微微顫抖起來。她的胳膊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輕輕攬住了他強壯的脖子。

接吻。

沒有了那次在醫院裡吻她時的憤怒、厭惡和掙扎,他們的嘴唇交織在了一起。她那迎合著他的柔軟的嘴唇、纏繞在他脖子上的雪白的胳膊,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去思考。他並不想去探求原因—畢竟,在這寂寞的夜晚,需要安慰的人是他自己。

真是很久沒有這樣了,或者說,這是他們自道別以來,第一次那樣動情地接吻,就像是在分吃甜美的巧克力,一如剛剛墜入愛河的時候。他們輕輕地吻著,宛若縈繞在窗外的樹木之間的輕風。他們已然忘記了其他的一切,除了對方的溫軟的嘴唇。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