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愛情絕不會一帆風順
《仲夏夜之夢》莎士比亞
「丁東鐺,下面播報今晨快報。儘管年齡已有二十九歲,但卻一直主張自己是十八歲小姑娘的柳惠燦終於與丈夫同床共枕了。請特派員金記者講述一下事件的真相。金記者!金……」
「討厭!安靜點!沒看見有很多人嗎!阿嚏!」
聽到惠媛模仿播音員的腔調這麼一說,惠燦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她趕忙四下裡看了看。還好,咖啡館裡坐著的其他人似乎沒有聽到惠媛的聲音,周圍的氣氛十分平和。在安靜之中,突然傳來姐姐一聲響亮的「阿嚏」聲,惠媛故意朝姐姐做了一個鬼臉。
「姐姐竟然肆無忌憚地與患了感冒的男人睡覺。嘖嘖,我真感到納悶,在那種情況下也能發生這種事?啊,我明白了!是姐姐非禮了患了重感冒的姐夫嗎?」
一瞬間,惠燦心裡對昨晚在自己的脖子上留下吻痕的尚永無比憎恨。因為,她之所以如此被妹妹揭穿與男人睡覺的事實,還有受到驚嚇,全都是因為那個男人在她的脖子上留下的紫色唇印。從在她的脖子上發現這個紫色印記的那一瞬間開始,妹妹這傢伙就在不停地追問。最終,惠燦基本上「招認」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聽到妹妹那個問題,惠燦瞪起眼睛,強烈的反駁說:
「不!你這傢伙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呸!」
惠媛饒有興趣地看著姐姐滿臉通紅的樣子,然後「嗖」地一下跳了起來,吸了一口可樂。接著,她似乎明白了什麼似的,說道:
「噢,那麼說,是你被非禮了?姐夫能有那麼大的勁兒嗎?他得了感冒,昏昏欲睡,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
「是的!可以做!雖然他現在還有點咳嗽,但那是在裝病!柳惠媛,難道你的頭腦中就只有男女之間的那種事嗎?要麼是非禮別人,要麼是被非禮?呸!」
惠燦一邊打著噴嚏,一邊非常尖刻地說道。惠媛從包裡掏出紙巾遞給了姐姐,接著說道:
「是的!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我現在也得留心天氣預報了!在一個下著雨的深夜,我沒有帶雨傘,卻與心上人一起去棒球場玩得筋疲力盡。在他得上重感冒之後,我對他進行了非禮!哈哈哈,太妙了!」
聽到妹妹口中說出這種不知羞恥的話,惠燦略微皺了一下眉頭。她在想:「十幾年的功夫,過去還不懂事的妹妹竟然成了這樣一個心懷叵測的人,她居然還說對某人非禮了?」
「心上人?他是誰?」
「有如此不錯的女孩在她的身邊,他卻只顧著擺弄泥土,只是不停地做著假女人,真是讓人傷心透頂的傢伙!」
這時,平時總是充滿活力的惠媛,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黯淡。對於妹妹丟擲的這句短短的回答,惠燦似乎猜出了什麼。也許……
「你的那個心上人,也許是我的小叔子吧?」
尚永唯一的弟弟尚夏是搞美術創作的。按照惠媛的描述,他用泥土製作的主要是女人像。在見到尚夏以前,惠燦不知道男人竟然也可以用「清純」這個詞來形容。尚夏笑的時候非常清純,簡直就是一個陽光男孩。與他的哥哥不同,尚夏的性格就像天使一般。惠燦的猜測好像是正確的。當聽到她說「我的小叔子」這句話的時候,惠媛的眼珠子動了一下。不過,不到一會兒,惠媛就笑著說道:
「你說是你的小叔子?噢,你這話可真落伍!難道你還像從前那樣嗎?怎麼回事?你的記憶還停留在過去嗎?」
「你不要轉移話題好不好?我說的不對嗎?」
惠燦好像是要對喜歡刨根問底的妹妹實施報復一樣,固執地要求她回答問題。惠媛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
「抱歉,你說的不對。」
「為什麼?」
「那傢伙,他討厭女人。」
不是討厭柳惠媛,而是討厭女人。聽到這句會讓人有些誤解的回答,惠燦不知所措地望著惠媛。片刻之後,惠媛好像從姐姐的表情中感悟到了什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搖了搖頭說道:
「別誤會!我那樣說不代表尚夏喜歡男人,我只是說他討厭女人,討厭戀愛。」
二十四歲,花一樣的年齡,如果說他討厭女人,討厭戀愛,那對於喜歡他的姑娘來說,真是一種打擊。惠燦這樣想著,沒有說話。這時,妹妹充滿憂鬱地說道:
「那個傻瓜,在練歌房裡連一首歌也不能跟我唱,也不能給我打電話。用他自己的話說,他覺得自己用手製作出來的假女人比活的女人更漂亮。越說越讓人生氣!像我這樣的好女人,他竟然看不上!」
惠燦想,尚夏聽不到聲音,也不會說話,他做出那些反應都是情理之中的。惠媛好像並不認同尚夏的那種態度,她異常激動地將眼前放著的可樂一飲而盡,然後舒服地打了一個飽嗝。惠媛彷彿覺得眼前的人不是姐姐,而是那個心上人。於是,她動情地說道:
「如果我真的開始戀愛了,我相信我一定會成功!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傢伙以莫須有的理由搪塞,我一定會讓他一輩子只愛我一個人的!可是,他根本不給我機會。我想和他親近,也學了手語,可我越是接近他,他就越往後退縮,我靠近他兩步,他會後退四步!他這樣對我說:‘你為什麼喜歡我,好人多的是,為什麼只看上我呢?’」
為什麼是他呢?聽到妹妹的一番話之後,惠燦陷入了思考之中。地球上生活著六十三億人口,其中一半是男人,另一半是女人,在這數十億的人當中,為什麼看上眼的最終只有一個呢?而這一個又為什麼偏偏是他呢?
「為什麼是他?他現在不會說喜歡你,而且一輩子連你的名字也不會喊!不管怎麼說,你肯定不會聽到他說‘我愛你’這句話的!」
聽到姐姐這麼一本正經地問自己,惠媛感覺有點異樣,她簡單地回應道。
「不知道就別瞎問!我喜歡他,什麼為什麼是他,尚夏怎麼了?難道一個人在愛上另一個人的時候,是先做好了決定,然後再去愛的嗎?沒有任何人知道感覺這東西會在什麼時候發生!」
惠媛想,如果不能喊出名字,可以用手勢來表達,如果聽不到說愛的聲音,我可以說。惠媛好像突然間想起了什麼,對姐姐譏諷地說道:
「姐姐,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種話?你自己也說馬龍·白蘭度如何好,羅伯特·德尼羅如何好,可是最終卻與姐夫結了婚!」
在失去記憶以前,惠燦是好像曾經對妹妹說過這種話。她說,縱然馬龍·白蘭度和羅伯特·德尼羅對青春少女而言只是一種幻想,她卻也沒有想到過要同丈夫這樣的男人結婚。
「我為什麼會喜歡這種人呢?我愛的是另外一種人!」
「那你具體地說一說好嗎?」
「至少是內心堅強的人,像岩石一樣堅強,在我晃動的時候,可以在旁邊抓緊我!他不能像刺激性強的碳酸飲料,而要像水一樣清澈透明!他要有堅強的信念,還要正直,值得我去愛和尊敬,可以和他相愛並且組成家庭!啊,還有沒有紙巾?」
惠媛將紙巾遞給了姐姐,同時「撲哧」一聲笑了。
「你在發表論文嗎?」
「十八歲是個多夢的季節,這一點你都想不到嗎?」
「像岩石一樣堅強的人正是時宇哥,只不過,說他是水,倒不如說他是火!這樣看來,姐夫連其中的一條也佔不上!哈哈哈,真是好玩極了!」
惠媛的話是對的。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不可能是一開始就計劃好了的。現在她身旁的男人是以前的她根本無法接受的那種型別,他就像一朵帶刺的玫瑰,而且非常自私。他在第一次同她做愛時就告訴她不許忘記他的名字!突然間,在大白天的咖啡館裡,惠燦的耳邊響起了他在進入她身體時曾經說過的話。
———正在和你做愛的男人的名字,你記得嗎?
———快點告訴我!你記得我的名字嗎?我是誰?
———不要再忘記了!一定不要忘記!
決定一生與你在一起,又把你忘記,那是我的過錯!你不要感到不安!如果你感到不安,我也會不安的,要是你知道這一點就好了!不過,如果惠燦這麼一說,他就會皺緊眉頭反問道:
———因為你,我改掉了一半的壞脾氣;因為你,我戒掉了香菸;因為你,我對著世界說‘我有了女人’!我還要怎麼做?
妹妹惠媛啼笑皆非地看著陷入沉思的姐姐,說道:
「被心愛的男人在脖子上留下印記後,就是你這種表情嗎?這對於因為單相思而痛苦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在她傷口上撒鹽!我想,馬龍·白蘭度和羅伯特·德尼羅與姐夫有某些共同點吧!」
「什麼共同點?」
看到姐姐似乎產生了興趣,惠媛再次笑著說:
「三個人不都是演員嗎?」
聽到妹妹的這句俏皮話,結婚兩年、「戀愛」才七個月的惠燦瞪起了眼睛。不一會兒,她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在笑過之後,惠燦終於從嘴裡擠出了一句話:
「……愛,真的好難!」
在惠媛看來,惠燦這句話簡直像是往她傷口上撒鹽。不過姐姐那麼認真地說出這句話,卻讓她發不出火來。不管是相互愛著,還是單相思,愛一個人真的好難!愛情不是一個人的事,因此,不管你多麼努力,單靠一個人是不可能成功的。害著單相思的惠媛被姐姐的話觸動了心絃,只好輕輕地點了點頭說:
「是啊!」
對於智媛來說,得到「愛情」是件很容易的事。再準確一點說,「假裝被愛」真的很容易。因為她長得非常漂亮。自從她小時候在紐約的韓人教會扮作公主參加聖誕節兒童劇演出之後,到現在為止,一直在電視劇或是電影中飾演被愛的角色。因此,她對被愛充滿了自信—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不過,坦白地說,她也不知道被人愛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智媛心中最美麗的媽媽在給長得酷似自己的女兒梳頭時會這樣說:
「美貌一點用處也沒有,它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消失,並且會讓你產生過多的期待。這會成為一種負擔的!希望越多,失望也就越多!等你長大的時候你就會明白,看到自己失望的神情是一件多麼傷心的事情!」
如果女兒的頭髮長了,不給她梳一梳,別人會覺得奇怪,因此媽媽每天都會給她梳頭。但是智媛清楚,媽媽非常不喜歡她—就因為她長得像她。智媛不知道人們能否像在電視劇和電影中那樣,在被愛的瞬間也知道自己正在被愛著。不過,她總是以為,不用別人愛,她就可以知道。
可是,如果真的被愛呢?如果真的被愛,能一下子知道自己被愛的事實嗎?是像知道被冷落了那樣,一下子就能知道嗎?因為還未曾被真正愛過,所以智媛無法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麼樣的。然而,她卻能一眼看出來別人被愛著的事實。她看著面前的男人說道:
「嘖嘖,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了?連鼻涕都流出來了!哎喲!嫂子真是可憐呀!」
就算有天大的好事,尚永現在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昨晚的「調戲」,妻子正滿懷怨恨地衝著他揮舞著拳頭,接著還打了個大噴嚏。尚永立即摸了摸她的額頭,擔心地問道:
「沒事吧?好像有點發燒!要不現在就去醫院?」
惠燦搖了搖頭。尚永於是轉身離開了房間,去賓館醫務室取藥。這就是愛與被愛的寫照!
「感冒與愛情對於任何人來說都無法掩藏,這話看來真是對的!」
聽到智媛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話,惠燦把目光轉向了她。這位少女因為長得漂亮而有名,也因為露骨地喜歡自己的丈夫而有名,還因為突然會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而有名。這三種事實中的任何兩種都讓惠燦無法喜歡她。因此,惠燦表情嚴肅地看著她。女孩在自己的咖啡杯裡放了一塊方糖,然後以平常的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
「一夜之間,尚永哥與嫂子竟變得如此親密!昨天晚上尚永哥將嫂子帶走的時候,我以為嫂子一定會被他狠揍一頓呢!」
一瞬間,惠燦差一點將手中拿著的茶杯打翻了。她心想:「這個傢伙是在向我挑戰嗎?可是,二十九歲的我與二十一歲的孩子打架肯定會讓人笑話!」想到這裡,惠燦語調平靜地說:
「尚永他性格再暴躁,也不至於對女人使用暴力呀!」
「哼,你還袒護他,真的好像掉進愛河了一般!一起睡過覺,就會這樣嗎?」
聽到這話,惠燦的火氣騰地一下上來了。她條件反射似的對女孩這樣問道:
「我的臉上寫著昨天晚上和他睡覺了嗎?」
惠燦心裡卻在想:「如果不是這樣,惠媛和你怎麼都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呢!」聽到惠燦的反問,女孩笑著回答說:
「臉上倒沒寫著,可是脖子上印著呢!」
聽她這麼一說,惠燦趕忙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脖子。剎那間,惠燦在心裡狠狠地說道:「江尚永,你這個傢伙,下次再敢在我的脖子上留下這種印記,我絕饒不了你!」還好,惠燦再次忍受了她的譏諷,心想:「在美國長大的人,說話都這麼直白嗎?也許是吧!」但當那個可愛的漂亮女孩提出第三個問題的時候,惠燦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點。
「你和尚永哥纏綿時有什麼感覺?是不是感覺很好?一起做愛可真偉大,一夜之間就可以把兩個人的關係拉得那麼近!我還沒有跟男人睡過覺,所以特別想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的症狀,那一瞬間,惠燦感到自己的嗓子好像被堵住了似的。片刻之後,當惠燦感到自己能發出聲音的時候,她勉強回答了一句:
「你真沒禮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感冒發燒造成的,惠燦在說話的時候臉色紅紅的。聽惠燦這麼一說,女孩帶著奇怪的表情反問道:
「我問的是我想知道的東西,這跟禮貌有什麼關係嗎?」
從她的神情看,既不像掩飾,也沒有譏諷的意思。因此,惠燦也儘量剋制著自己的情緒,不想說出過份的話。可是,對於這個女孩提出的問題,她確實難以啟齒。與男人做愛,在她的記憶中只有一次,那種感覺不好用語言來描述。特別是在這個四處宣揚喜歡自己丈夫的女孩面前,她更是難以啟口。惠燦感到一陣眩暈,心裡嘀咕著:「這傢伙說去拿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樣的外人面前,真是讓人生氣!該死的,這個臭丫頭真是煩死我了!問我感覺怎麼樣?好,那我就告訴你—很爽!」過了半晌,惠燦卻說道: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感覺!我仔細想了想,可就是想不起來!不過還不錯,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那樣做感覺並不差,特別是你和我喜歡過!
尚永這樣說過。他的話是真的。惠燦記得,雖然沒有想像的那樣熱烈,但感覺確實很好。這是兩個人做的事,在他進入她身體裡的一瞬間,她有了一種以前從未體驗過的感覺。那是一種越來越近的感覺,近得能讓人聽得見心臟一起跳動的聲音。一瞬間,兩個人融合到一起,共同分享著快樂,真的不錯!
「可是,你為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呢?你問的好像是隻是一種性教育知識!如果想知道,就去問你的媽媽!」
剛才還滿懷希望的智媛,聽了惠燦的話之後,立即洩了氣。於是,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苦笑著說:
「如果問她,她會很討厭。她會用嚴肅的口吻說:‘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你還小,還沒到在這種事上費心的年齡!’況且,我在打國際長途的時候怎麼能問這種事呢?」
從她的回答來看,她的母親是在美國,母女之間的關係好像不太好。聽了她的話,惠燦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可是,智媛卻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又笑了起來。
「我只是想知道,被人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以前我就想問你,可是看到你也沒法做出回答,我就沒有問。可是今天,姐姐看起來就像被愛著一樣。」
智媛說話的聲音非常輕,就像她前面放著的咖啡杯裡冒出來的熱氣一樣,輕柔地飄蕩到惠燦的耳朵裡。
———以前我就想問你,可是看到你也沒法做出回答,我就沒有問。
「你是說以前我沒有被愛過?」
惠燦瞪著眼睛這樣問。對話再次陷入僵局,氣氛緊張得讓人感到窒息。不過,與惠燦相比,智媛的話顯得相對輕鬆一些。她看著惠燦的眼睛,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