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思念的羅密歐,
如果你愛我,就真誠地說出來吧!
《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二幕第二場莎士比亞
「您血壓已經很高了。天氣一變冷,血管脆弱的人就會很危險的。您體重也該減減了,如果發脾氣,就真的很危險了。所以呀,要關心關心周圍的人,心氣平和一些。總之呢,您要管束管束自己,改一改動不動就發火的火暴脾氣。最近有過什麼費心勞神的事嗎?」
聽了主治醫生的嘮叨,這位剛剛甦醒過來的老人反應激烈得出奇。他冷冷地大聲說道:
「操心的事太多了!兩個孫子沒有一個像樣的!」
這兩個孫子中的長孫,最近又是夫妻分居又是什麼的,搞得他血壓猛升。那個長孫還曾經放肆無禮地對他說:
「您聽到醫生說的話了嗎?他叫您減肥呢!您的肚子怎麼也得減掉一半呀!那樣的話,您活到百歲大概都沒有問題了!」
聽了孫子傲慢無禮的話,老人又發怒了,雪白的眉毛皺了起來。小孫子迅速地扯了一下哥哥的袖子。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覺得自己快要成為孤兒了,眼睛裡「嘩嘩」地流著眼淚。匆匆忙忙趕過來的嫂子,輕輕拍打著小叔子的背,怒視著仍然是自己丈夫的那個傢伙。爺爺都這樣了,這個傢伙還是不依不饒的。
「無論如何,報紙和新聞暫時也要少看!不管您身體有多好,現在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呀!」
聽了相伴多年的老醫生的話,這位貌似科內爾·桑德斯老爺爺的老人眼睛瞪了起來,似乎並不贊同。這位醫生已經陪伴他多年了。
「這算什麼話!我每天得看好幾個檔案!」
可是,這位年紀相當的主治醫生也很是強硬,老人的大聲呵斥對他不起作用。老醫生非常瘦,看上去特別和藹,但是銀邊眼鏡後面的眼睛很有精神。他拿出了醫生的權威,鄭重其事地說道:
「就算是機器,用上八十年的話,馬達也會出故障的。會長,說得嚴重一點,您這部馬達離出故障只剩一步之遙了。如果想加點油繼續運轉,就請聽從我的話。否則,我現在就走,再也不到這裡來!還有,旁邊的孫媳婦,你到我這兒來一下,我告訴你處方和看護時的注意事項。」
惠燦雖然因為夫妻分居而「聞名全國」,可她仍然是老人的孫媳婦。所以,她跟著醫生出了房間,聽他講注意事項。
「你和尚永是分是合,這個我管不著。」
這位老醫生和她的老公公交情深厚,幾乎是稱兄道弟。他眨著眼睛接著說:
「世道變了,年輕人要離婚,這是兩個人的自由。但是,你們現在不能讓兩個人之間的這種事情,再傳到那個老夥計的耳朵裡!絕對不能!只要他再暈倒一次,我就不敢打保票了!他雖然表面上很堅強,可畢竟是個八十歲的老人了,而且是中年喪子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有關生命的話題任何時候都是很嚴肅的。聽了老醫生的一番肺腑之言,惠燦認真地點了點頭。那位八十歲的老人中年喪子,一想到長孫不願意繼承家業,就會怒罵不已。另一個孫子是個聾子,笨得像塊石頭。所以,老醫生覺得,還是叫孫媳婦看護比較妥當。
「您就吃一點吧,爺爺!雖然味道不一定好,可也是大媽教我做的呢!她說我第一次做得還不錯!您吃一點吧!」
然而,受到過孫子侮辱的老人卻一聲不吭,將身子轉了過去,對孫媳婦端來的松仁粥和涼拌菜看都不看一眼。
「那都是喂兔子的東西!端走!我不想吃!」
「不吃的話,您身體會垮掉的!吃一點……」
「出去!孫媳婦要得好看,只該是和孫子過得好好的時候!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
「唉!我還是快點死掉算了!我活得太久了,連不想看的事情都看到了!」
就在他們兩個一個拼命勸說、一個就是不吃,正僵持不下的時候,惠燦想到了一個主意。不過,那些話真是不怎麼說得出口,爺爺聽了血壓恐怕會更高。她覺得,爺爺和孫子真像,不吃不喜歡吃的東西,不做不喜歡做的事情。脾氣太固執,讓身邊的人太費心。如果自己傷心,就讓對方更加傷心。他們真是太像了。要是那個男人說不吃,她倒是可以這麼說:「不吃?那就別吃了!」可是她不能那樣對待老人,也不能說:「喂兔子的東西?真是太偏食了!您給還沒出生的重孫子做個榜樣嘛!」她只是這麼說道:
「聽說,我公公去世的時候,您後悔了。如果您現在走了,我、那個人和尚夏都會後悔的!不管過去多少年,恐怕直到死,都會後悔的!」
「……」
「我說得有些過份了,您又在後悔了吧?我就出去,您吃點飯吧!」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獨自一個人和成為別人的什麼人的時候,行為都不一樣。她自己就是這樣。作為一個女人,她似乎極其不幸,甚至都想發火、想大叫、想絕食。可是,作為一個準母親,她該吃飯的時候就吃飯,一到睡覺的時間就睡覺。在電視螢幕上看到那個討厭的男人,她也告訴肚子裡的孩子:「那個人是你的爸爸!」作為一個高血壓患者,這位正在進行絕食抗爭的老人也一樣。他雖然嘴上說討厭吃兔子食,可他仍然是一家之主,有要娶媳婦的孫子,就算是吃兔子食,也應該再活上二十年,這樣心中才不會有後悔。片刻之後,老人朝著正走出房間的惠燦說道:
「太淡了,醬沒有味道。把醬油拿過來吧!」
那一瞬間,惠燦快要笑了出來。她硬是忍住嘴唇上的笑意,用畢恭畢敬地語氣說:
「是我故意做得淡一些的。醫生囑咐過了,以後要少吃鹽和醬之類的東西。」
「真是天殺的!」
「爺爺,您要注意血壓呀!」
就在惠燦再次開啟房門準備出去的時候,她聽到背後傳來了老人說話的聲音。那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怒氣衝衝的,而是出奇地低沉,卻滿含深意。
「你也不要後悔呀!這權當是一個年紀比你大上好幾圈的老人對你的忠告吧!」
爺爺說這番話的時候會是怎樣的表情呢?就在惠燦轉過身去看的時候,老人已經把粥碗放到了一邊,背對著她準備睡覺了。
有一個人,我想與他偶然相遇
相遇在春花爛漫的小路上
相遇在鬱鬱蔥蔥的梧桐樹蔭下
相遇在銀杏樹葉飄落的柏油馬路上
而在冬雨飄飛的季節裡
也有一個人,我想要將他忘懷
也有一個人,我想要與他相見
———《單相思》中金基萬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白天打過盹,惠燦那天晚上很意外地失眠了。於是,她披了一件外套,在老公公家的庭院裡散步。院子真是大,她從見到的第一眼開始就是這麼想的。偌大一個院子,卻只住著一位八十歲的老人和一個二十四歲的小夥子,另外還有一名女傭和一名司機。也許是院子裡曾經有過小孩吧,位於院子一角的大樹上還掛著一個鞦韆。是誰玩過的鞦韆呢?是已經去世的公公?是六歲時第一次進入這個家門的丈夫?要不就是他那當時還在襁褓之中的弟弟?這個宅院極其寬敞,有著兒童玩的鞦韆,在裡面生活的人看似幸福,其實不然。這個宅院的主人還對她說:「不要像我一樣,做令自己後悔的事情!」
「哦,是按孩子的大小做的,對我而言有些小呢!嗯……」
鞦韆上的雪似乎已經掃過了,但是坐在生鐵做的鞦韆板上,屁股還是冰涼的。是繼續蕩還是不蕩呢?就在她猶豫著的時候,附近傳來了腳步聲,像是有人踩著了樹枝。是她的丈夫。
「謝謝你今天來了。」
院子裡很寬敞,獨自一個人在裡面走的話,很難說能不能和其他人碰上。天上滿是閃爍的星星,院子裡長著很多樹木,還有他的臉,這一切坐在鞦韆上都能看到。惠燦凝視著他的臉,她已經很久沒有如此靠近地看著他了。白天即使是遇上了,她們也只是敷衍一下,不說什麼別的話。看著這張突然出現的臉,她的心頭浮起了一絲喜悅—也許是因為突然相遇而覺得高興吧。尚永語氣生硬也說道:
「說實在的,尚夏已經跟我說過了,我還是不知道你為什麼要來。」
一聽到他的話,她立刻悄悄地對肚子裡的孩子說:「好好睡吧,孩子!不要聽這些話!」
「你這種沒有人情味的傢伙會不會那樣想,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會!」
一個月以來第一次說的話竟然是這些,真氣死人了。
「總而言之,你就是想裝成個乖女人吧?」
聽到這裡,惠燦再也忍不下去了,「霍」地一下從鞦韆上站了起來,然後朝倚在樹上的尚永走過去,使勁踹他的小腿。她最近體重增加了,踹得比以前更加有力了。其實,在那個噩夢般的聖誕節之後,她一直就想對他破口大罵,像這樣在他的小腿上猛踹上幾腳。來這兒之前,她就在廚房裡幻想過,他也許正在撫摸著其他女人的背呢。一想到這個,她踹得更狠了。要是尚永能弄懂惠燦現在的心思,他也就會壓住火氣,聽之任之了。然而,論起心情來,被惠燦踹著的尚永也好不到哪兒去。
「你!你這個小娘們!」
聽到他的怒罵聲,她飛快地躲到了離他五步開外的地方,然後挽起袖子,清清楚楚地說道:
「你說話注意點!什麼小娘們?你懂不懂禮貌呀?我雖然不是個乖女人,可也是個很不錯的好女人!我沒有必要去裝模作樣的!我不像你這種傢伙,對生病的老人一點也不關心!」
她那理直氣壯的話怎麼聽都讓人覺得有些無恥,尚永氣得鼻子都歪了。一個女人不管有多無恥,也不會這樣一口咬定自己是個好女人呀!他滿臉嘲諷地對這個「好女人」問道:
「好女人就是在和丈夫完全脫離關係之前,就和別的男人約會,早早地籌劃未來嗎?」
江尚永和柳惠燦之間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說的都是韓國話,相互之間卻很難溝通,就像江尚永曾經在餐館裡說過的—因為柳惠燦討厭江尚永,所以江尚永厭惡柳惠燦。現在也是這樣。聽了尚永的嘲諷,惠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臉茫然。看到她那副似乎一無所知的噁心樣子,尚永恨得咬牙切齒。他接著說:
「這個圈子本來就很窄,對誰都是這樣!拍完這部電影之後,鄭時宇導演好像會再次到國外去,因此跟分居中的江尚永的老婆面談了一下。」
尚永一句接一句地說著,惠燦心裡大吃一驚。他搞情報的本事真是了不起呀!鄭時宇和我見面還沒多久,就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了。她心裡充滿了驚訝和憤怒,身體「簌簌」地抖動著。尚永冷冷地盯著她,譏諷似的說道:
「你好像很吃驚呀!不過,我也特別吃驚。你雖說是失憶了,但是不管是在失憶前還是現在,你做的勾當都是如此的相同!同樣是先跟我說分手,然後想和同一個傢伙從我面前走掉。」
尚永大步走到一臉茫然的惠燦面前,低聲卻威脅似的說道:
「不要太高興,柳惠燦!我,不會放你走的!」
尚永的手指緊緊地抓著惠燦柔弱的肩膀,就像不會讓她去任何地方似的。那一瞬間,惠燦覺得他的手指抓得自己肩膀生疼生疼的。她想開啟他的手,卻打不掉。尚永繼續對她喊著:
「你想離開,就是老頭兒死了,我也不會放你走的!誰也別想從我身邊走掉!你就是討厭我,你也走不了!我那時候犯傻,你叫我蓋章,我就在離婚協議上蓋上了章,但是現在不會了!根本辦不到!」
「……」
「而且,你也明明是許諾過的,我叫你做什麼,你就要順從地做什麼!你不會連這個都忘記了吧?所以,我不會放你走的!不讓走!你就在你討厭的男人身邊變成皺巴巴的老太婆吧!你這個傻娘們!」
尚永聲嘶力竭地叫罵著,惠燦卻不說一句話,不做出一點反擊。她只是專心致志地看著他,那表情十分古怪,就像是在破譯某種暗號似的。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的臉,像是要洞穿他的心思。幾天不見,她看到這個美男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眼下拍著的電影裡的主人公是個黑社會小混混。他比上一次見到的時候瘦了一些,臉也有沒刮,兩腮和下巴上長滿了濃密的鬍子。這一段時間,她稍微胖了一些,他卻變瘦了。看著他瘦削的臉,她突然想:
「這個男人要將自己厭惡的女人拴在身邊,看著她的樣子過一輩子?」
他在看到離婚請求書的那一刻就曾說過一些不懷好意的話,她當時太傷心了,還沒有想到那些。然而,他現在卻成了一個惡棍,嘴裡惡狠狠地叫嚷著要讓她老死在自己身邊。對一個女人而言,那是多麼沉重的打擊呀!於是,她頭腦一熱,對他問道:
「你,就那麼喜歡我嗎?」
聽了惠燦的質問,尚永啞口無言了,只是愣愣地盯著她,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似的。過了一會兒,他才訓斥似地語氣強硬地說道:
「不準譏笑!」
這個女人今天吃錯藥了嗎?不但說自己是「好女人」,竟然還問他是不是喜歡他。儘管他語氣強硬地否定了,她卻還是一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
「如果你不喜歡我,那你為什麼要我到老都待在你身邊?只要有一點不喜歡,你就很難做得到。」
一跟她在一起,尚永就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個傻瓜。雖然有時候心裡也會很高興,覺不出那些,可現在心情很惡劣,他更是真真切切地覺得自己是個傻瓜了。他覺得心裡很煩躁、很壓抑。他在其他人面前從來不會這樣,為什麼單單在她面前反倒成了傻瓜和弱者呢?於是,他帶著一副兇狠的表情,冷冰冰地回答道:
「不愧是個書呆子,想像力真是豐富呀!莎士比亞說過,墜入愛河的人、瘋子和詩人都很有想像力。」
聽到這句話,惠燦心裡生生地痛起來。我怎麼能那樣說呢?我早就被連智媛利用了吧?利用我的人心裡很高興,我的心裡竟然也差不多!她帶著那種勝利般的姿態,再次追問道:
「那你為什麼想我和在一起?」
「你這樣的笨蛋當然不知道,就有人喜歡看自己討厭的人,看她那副噁心的嘴臉!就像我想見到那個女人,那個在我小時候就走掉的女人!」
尚永的聲音一開始還很平靜,後來卻像是在哀嚎。他的話聲一落,庭院裡頓時充斥著可怕的寂靜。看到她沉默著,靜靜地看著他,他以為自己佔了上風。然而,她那扎人的目光很快就讓他覺得不舒服起來。片刻之後,她盯著他的臉,說道:
「你,真是一個可憐的人呀!」
柳惠燦心裡真是那麼想的。她的話和她的目光深深地穿透了他的心臟,那一刻他真想在她臉上抽上一巴掌。然而,他硬是剋制住了自己,背過了身去。
「你怎麼挖苦我都行,但是你哪兒也別想去!你是在這個家裡侍候那個老傢伙,還是跟著惠媛去上班,這些我不管。但是,跟著那個傢伙到國外去的想法,你最好放棄!你只要清清楚楚地記著這一條就行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惠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就在他走出十來步遠的時候,她才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
「反正現在連飛機都不能坐。」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就在他轉過身,準備問她說的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她把外套的拉鏈「呼」地一下拉到了脖子上面,輕輕地說了一句:
「我,其實有話要對你說。」
「什麼話?你突然又想到什麼嚇人的‘好話’來了?」
聽他的反問,她兩眼怒視著他,用混雜著恐懼和憤怒的語氣說道:
「就因為你心胸狹窄,我氣得都說不出來了!本來應該說的,都是你惹我生氣了,我現在不願意跟你說!我們,說正經的吧!我不是因為你說不讓走就不走的,而是我自己不想走。我不想爺爺因為我而上火!」
「哼,了不起!真是個好女人!」
聽了他的嘲諷,惠燦立即兩手叉腰,氣勢洶洶地反擊說:
「現在知道了吧?要不然,我現在也不會和你心平氣和地說話的!等你覺得自己頭腦冷靜下來了,能夠聽得進去我的話了,你再給我打電話!今天就說這些!」
在今天來這兒之前,惠燦一直覺得,錄影裡的他和曾經眼窩深陷、獨自悲傷的自己都像是傻瓜。那時竟然被他顯而易見的壞心腸迷惑住了,感動得哭了起來,她覺得自己真傻,這個無恥地說絕對不放她走的男人也很傻。
「太冷了,我要進屋子裡了。我現在不能感冒的!」
她冷冷地說完那句話,就小跑著走了。尚永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禁不住想道:
「因為生氣而不願意跟我說的是什麼話呢?這個女人,到底在耍什麼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