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耍的是什麼心眼?」
問惠燦的人不是尚永,而是她的妹妹惠媛。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惠燦放下端著的牛奶杯子,很平靜地問道:
「什麼?」
「你都懷孕三個月了,嘴還捂得嚴嚴實實的!你到底是為什麼呀,大嫂?」
一聽到這句話,惠燦手裡的杯子差點掉到地上。她不安地看著妹妹和小叔子尚夏。尚夏可能是從惠媛的口形猜出了她說的意思,也在滿臉驚訝地看著嫂子。
「哎呀,你是怎麼知道的?」
看到姐姐一臉驚慌的樣子,惠媛臉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回答說:
「你以前不喜歡喝牛奶,也不喜歡吃橘子,現在卻在拼命地吃!你像冬眠的熊一樣打盹,像電視劇裡的孕婦一樣嘔吐,卻還希望永遠不被別人發覺!姐姐,你真傻呀!看到你很不正常,我就翻你的包,結果找到了孕婦手冊。我打電話到醫院裡詢問,醫生就仔仔細細地告訴我了!」
「你,翻別人的包?你那是窺探別人的隱私!」
聽到姐姐的抗議,惠媛不加思索地回答說:
「在這種情況下,隱私算得了什麼?難道你還想回到起點?為什麼不告訴姐夫?」
惠燦在妹妹和小叔子的注視下,像喝白酒似的將牛奶一口氣喝完了,然後很是傷感地說道:
「我想用這個事實來改一改他的壞脾氣。」
「嗯?」
聽了她的回答,惠媛和尚夏大感意外。惠燦接著說:
「江尚永那個傢伙自以為了不起,給了我太多傷害。他心眼太壞,我害怕孩子會學他!雖然照他的話說,剛開始是我不對,但是從我離家出走那件事來看,他也做得不好!他因為我忘掉了他的名字,就像小孩子一樣耍小脾氣。他自己做著事,卻動不動就妨礙我的事情!他竟然還懷疑我早就和別的男人約會!」
被遺忘了的十一年,加上記憶中的一年多時間,共有四千多天。在這四千多個日日夜夜裡,柳惠燦因為江尚永而感到一絲幸福,卻感到更多的不幸。惠燦突然想起惠媛不久前說過的話來。當時惠媛正在按著電話鍵,像是要給哪兒打電話似的。
「姐姐和姐夫初次相見,是在三月份吧?對了,是三月二日。我聽你說過的,是開學的第一天。」
「怎麼啦?」
「我想做一件有趣的事情!」
惠媛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在電話鍵上輸入了一組數字。過了一會兒,電話機裡有個聲音說了些什麼。惠媛聽了之後,神秘兮兮地笑著對她說:
「姐姐和姐夫認識真是很久了,已經有四千三百一十九天了!」
「嗯?」
聽了惠媛的話,惠燦一臉迷惑地看著她。惠媛接著說:
「嗯,這是我最近想到的呢。如果撥打測算生辰八字的電話號碼,然後輸入出生年月,就會聽到出生的天數。很準的!我想知道尚夏和我認識有多少天了,就試了一下,結果是三千五百六十七天。姐姐和姐夫是四千三百一十九天!怎麼樣?有趣吧?」
聽到惠媛的回答,惠燦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卻不知不覺地記住了那個數字。我跟他從相識到一起生活,已經有四千三百一十九天了。也許,那被遺忘的十一年就像記憶中的一年一樣,因為他而感到一絲幸福,卻感到更多的不幸吧。
「就算是我現在全部忘掉了,可是從遇上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因為他而感到侷促不安!我不想再那樣生活!」
看到嫂子在怒氣衝衝地說著什麼,尚夏就小心翼翼地打著手勢表示異議。
「嫂子,不管怎麼說,哥哥要是知道你懷上了孩子,肯定會進行反省的!」
惠媛立即反問道:
「為什麼要我懷上了孩子,他才進行反省呀?我不想給他那樣的藉口!我也不想聽到他說,因為我懷上了孩子,所以就重新走到了一起。即使沒有孩子,我也希望他和我,就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認真地談一談。總是那樣怕怕失失地,不敢面對現實,那不是太丟人了嗎?」
是的,那種經歷有過一次就夠了。說自己是因為孩子而抓住了他的心,那樣的話聽別的女人說上一次也夠了。對於自己和孩子,那些事是不可以再發生的。不管是誰,結婚都是因為「愛」,而孩子就是愛的結晶。她才二十多歲,沒有理由這麼早就懷上孩子。她討厭那樣!
「我和我的孩子沒有理由要受到那樣的對待!我跟他說過,在他冷靜下來後,想要認真討論我們的未來的時候,就給我打電話。所以,等他打電話來,我們再談吧!至少,有要交談的意向,就是說還有希望!」
「如果他不打電話呢?」
惠媛不安地問道。惠燦於是很不耐煩地說道:
「那就結束!我為什麼要和那個蠻不講理的男人一起生活呢?我的孩子也不需要那種混賬父親!要是想和我一起生活,就應當為愛而活!」
嫂子的觀點讓尚夏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他用手勢說:
「哥哥說過的,他愛著嫂子。我是看到他對智媛那麼說的!他說他眼中依然只有一個女人,只有嫂子!」
當然,尚永還說過她個頭矮小、睡姿也很難看之類的話,只不過尚夏省略掉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告訴嫂子:對於哥哥而言,只有她一個人。令人感動吧?然而,惠燦似乎並不怎麼感動。片刻之後,她一臉不情願地說道:
「他為什麼對那個女孩說,卻不對我說?」
尚夏知道她會這麼問,就用手勢回答說:
「他說覺得難為情。」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他平時我行我素,像是個肆無忌憚的怪物,可是就那麼幾句話,他竟然不好意思說出來。真是可笑之極!惠燦接著固執地說:
「不直接對我說,我不會接受的!」
說完,她就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躺在沙發上睡覺。媽媽睡得越多,肚子裡的孩子就會長得越大的!除非有人說江尚永來電話了,她才會醒來去接的。惠燦一出去,廚房裡就剩下尚夏和惠媛了。他們對近來的事左思右想,就是搞不明白。過了幾分鐘,惠媛剝了一個橘子,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遞給了尚夏,然後憂心忡忡地說:
「尚夏,我想了一下。」
「嗯,想到什麼好主意了?能讓嫂子改變想法,還是能讓哥哥痛痛快快地打電話過來?」
惠媛搖了搖頭,然後凝視著尚夏的臉,非常動情地說道:
「以後如果我懷孕了,我會立即第一個告訴你的!也許,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這個還沒有接過一次吻的純真青年一臉茫然地注視著惠媛。過了半分鐘,他們又在餐桌前默默地吃起橘子來。男人、女人和孩子,這看似單純的關係真是複雜呀!電話會來,還是不會來呢?
尚永第一次覺得,決定給一個人打電話竟然這麼困難,而且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自己的老婆。他忽然想起老婆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來。
———等你覺得自己頭腦冷靜下來了,能夠聽得進去我的話了,你再給我打電話!
在整個韓國,敢用那種盛氣凌人的口吻命令江尚永給自己打電話的,也就只有她一個人。事到如今,你和我之間還有什麼可談的呢?你任性地掀翻別人的書桌、任性地發脾氣、任性地離家出走,不僅如此,還和其他傢伙約會,有說有笑的!在第一眼看到那張照片時,他還譏諷那個街頭攝影師是個無聊的人,可是血接著就忍不住要往腦門上衝。你都那樣,竟然還叫我打電話?尚永心裡很窩火,連手機電池都沒有充電。可是她究竟想要跟他說些什麼呢?他覺得有些害怕,卻又非常想知道。
「反正現在連飛機都不能坐。我其實是有話要對你說的,就因為你心胸狹窄,我氣得都說不出來了!」
他想知道是什麼話,真是特別想知道,但是他卻拿不起電話來。她說叫他先打電話,他就得順從地做嗎?他不想這樣。而且,她還是有個前提條件的,就是頭腦要冷靜。可是,他現在冷靜不下來,就因為面前站著的一個男人。
「在這個場景中,應當強調的是對自己的人生如此流逝所產生的悲哀和對自己的憐憫!而不是像你這樣,眼睛裡充滿殺氣!眼神稍微柔和一些!你這個樣子,去年的‘大鐘獎’是怎麼得的呀?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現在是休息的時間,導演卻還在喋喋不休地打擊著演員的自尊心。聽了他的話,尚永卻只是靜靜地盯著對方的臉。他滿腦子都在想:要想讓頭腦冷靜下來,就得跟面前的這個傢伙來一次決鬥。
「她出事那天,還有現在,你為什麼經常和她約會?為什麼?因為什麼事?」
聽了尚永突如其來的問題,時宇頓時變得一臉迷茫。過了一會兒,時宇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嗤」地冷笑了一聲,說道:
「為什麼和惠燦約會?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她還是我的妻子!」
那一瞬間,時宇臉上那似是而非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我真是討厭你這樣的傢伙!」
時宇除了工作的時候之外,總是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但是,他的臉上此時卻帶著露骨的輕蔑,朝尚永大聲地咆哮著。
「我這樣的傢伙是指什麼樣的傢伙?」
「因為身邊的女人太多,就不把老婆當回事!自以為長得很帥,就以此作為武器,去玩弄女性!如果厭煩了,就立即把她忘掉!你就是這種不負責任的傢伙!不僅如此,要是她想從你手中掙脫,你卻還不放過!」
尚永知道,喜歡自己的人很多,討厭自己的人也很多。他雖然知道,卻根本不當回事。因為,除了惠燦之外,別人對他怎麼想,他根本就不關心。可是,聽到那種對他的老婆戀戀不捨的傢伙這樣指責他,尚永心裡很煩躁。
「我也對你這樣的傢伙很倒胃口,鄭時宇!對得不到的東西如此痴迷,對別人的女人垂涎三尺!我再問你一句,你和她,為什麼約會?你保證完全只是因為電影嗎?」
從十一年前開始,他們就極其討厭對方。那時候時宇十九歲,尚永十八歲。為什麼會這樣呢?他們已經記不起來了。然而,他們一有衝突的時候,惠燦就常常出現在他們中間。時宇真的是討厭尚永。他不用任何努力,就可以憑著英俊的外貌和天生的魅力,輕而易舉地贏得別人千辛萬苦才能得到的東西。他突然有一天出現在自己和惠燦面前,奪走了他守護了很久的女人。因為太討厭尚永了,時宇忍不住說道:「我沒法保證。說是因為電影,那一開始就是個藉口。她和你一起生活,每次都被人用整張娛樂版來報道,那對她是一種折磨。與其那樣,還不如和我一起離開這裡。我就是為了說的這些,才與她約會的。怎麼了?」
頓時,尚永怒不可遏,拳頭朝時宇的臉上飛奔而去。然而,鄭時宇的反應可比徐胤伍快多了,他避開了尚永的拳頭,揮拳朝尚永臉上打了過去。轉眼之間,兩個男人就你一拳我一掌的,在地上扭打起來。
「我打死你!你這個狗孃養的!竟敢跟我的女人說那種話!」
「我才該打死你!你欺騙純真的女孩,用那種卑鄙無恥的手段跟她結婚了,然後就縛住了她的手腳,你這就叫丈夫?除了讓她感到傷心之外,你還做過什麼?比起你來,我可以讓她感到幸福!所以,你還不如滾到那個愛你愛得要死要活的小丫頭身邊去!你這個狗孃養的!」
幸好這裡是個偏僻的地方,離攝影棚很遠,就算導演和主演打起來了,也沒有人跑過來看熱鬧。他們就這樣廝打著,直到打得手指上一丁點力氣都沒有了。最後,他們並排躺著,面對著天空,眼神很天真,似乎又充滿憤恨。
在地上躺了好大一會兒,手終於能動了,於是時宇從口袋裡掏出香菸抽起來。抽著抽著,他突然盯著坐在不遠處的尚永說道:
「你不來一支?你不是打過一場之後,總要抽上一口的嗎?」
聽到這個既是仇人和情敵,又是校友的男人的話,尚永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早就戒掉了。你多抽些,趕快得上肺癌吧!媽的,讓你不要打我的臉,連我的嘴都給打破了。竟然毀壞別人謀生的本錢!」
把這個有名的美男子—惠燦的丈夫打成個大花臉,這對時宇而言,是一件樂事。所以,時宇儘管眼角青一塊紫一塊的,心情卻很舒暢。
「如果覺得鬱悶,就發洩出來呀!那也是為電影做宣傳呢!哼,這麼美妙的享受,為什麼要戒掉?」
時宇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似乎覺得很惱火。不一會兒,尚永冷冷地說道:
「因為,只有那樣,那個白痴才說願意和我結婚的。她說過,如果我不改掉脾氣、戒掉香菸,根本就不會和我結婚。不管怎樣,她是不會和一個未來的肺癌患者結婚的。」
雖然那天聽到妻子說要離婚之後,他抽了一會兒煙,但是之後又戒掉了。惠燦極其討厭抽菸的人,而這個以前一天要抽三包煙的大煙鬼心裡打定主意要娶她,反而就把香菸戒掉了。哼,真是令人感動不已的純真愛情呢!時宇點燃了第二支菸,冷冷地輕聲說道:
「香菸我也能戒掉。」
要是她真的向他提出要求,他也能戒掉的。然而,惠燦並沒有向他提過那種要求,她只是希望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吸菸。這就是愛著的人和不愛的人之間的差別嗎?也許吧!
「媽的,香菸味怎麼變苦了?你既然做到了那些,娶到了她,為什麼還會搞到這種地步?如果惠燦感到幸福,我也不會有帶她離開韓國的想法的!在你們要結婚的時候,我以為她和你在一起真的會感到幸福,所以我就傷心地放棄了。沒想到卻沒過上幾年……你們這兩個白痴!」
被仇人稱作白痴,尚永覺得非常刺耳。可是,柳惠燦真的對鄭時宇說過那些話嗎?和我一起會感到幸福?她也曾經像我一樣,覺得我們會幸福?聽了那些話,尚永的語氣不再像剛才那樣尖刻了。
「誰像白痴呀?你才是個鼓動有夫之婦一起出國的白痴!」
「哼,在我看來,一生中做一次白痴似乎並不壞。雖然,最終還是失敗了。」
時宇苦笑著,揉了揉充血的眼眶。媽的,才一會兒就腫了,得戴上眼罩了!片刻之後,時宇說道:
「聽說你和徐胤伍打過架,她不是問過你是不是傷得很重嗎?那時我是突然決定那樣做的!我對她說,如果你擔心,就去看看他,要不然就和我一起乘飛機離開。於是,她就說,她現在沒法和我一起坐飛機。」
沒法坐飛機。她對丈夫也這樣說過。那是為什麼?
「她說,江尚永,不管你有多討厭我,你和我還是夫妻!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繼續下去,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現在還是你的妻子。所以,我不會做那種和別的男人一起離開的蠢事。她還說,在她的記憶中,她的男人自始至終只有你。這些話真讓我心裡覺得不是滋味!」
聽著這些話,尚永心裡也覺得怪怪的,有了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但是,他還是不自覺地說了一句:
「她為什麼對你說,卻不對我說?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時宇厭煩地皺著眉頭問道:
「真是可笑!江尚永,你有資格說那種話嗎?你為什麼讓一個對你無比忠貞的女人感到如此不安?如果兩個人相愛,不就應該像以前那樣愛著嗎?相互愛著,卻還讓她感到不安,也讓自己感到不安。真是些奇怪的人!」
那一刻,尚永只想在心裡對自己的仇人說:那是因為我疏忽大意了。因為我以前認為她當然應該在我身邊,因為我和她約定過要注視著對方老去的樣子,所以我就以為,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她也不會從我身邊離開。因為我認為她在我身邊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就疏忽了,給她造成了傷害。我不知道,她其實也是可以理所當然地離開我的。所以,當她說要離開的時候,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就像白痴一樣幹發火,大聲叫喊著我可以放她走。可是,她一走,我就深深地懊悔起來。尚永喃喃地說著,就像妻子就在他面前一樣。「我怎麼就不知道呢?當時我應該挽留住你,抱著你,不讓你走!我真應該那麼做!我很後悔當時放你走!惠燦,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帶著後悔生活,但是我現在後悔了!我該怎麼辦呢?我該怎樣生活才不會覺得後悔呢?」
尚永突然撣了撣身上的土,站了起來,然後搖搖晃晃地走了開去。他剛走了十來步,時宇在他身後問道:
「再過一會兒就開始拍攝了!你又想偷懶嗎?去哪兒?」
尚永說:
「只是給我老婆打個電話!」
「在這裡打不行嗎?我把手機借給你!」
「在你這種傢伙面前打太丟人!」
尚永嘴唇撕裂了,面頰上也破了,卻露出一臉的喜悅。然而,他說是就去打一個電話,卻直到太陽落山也沒有回到拍攝場地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