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是愛情,幸福是幸福。」
儘管嘴上堅持這樣說,但怡靜心裡卻想著另外一種可能。
‘不過還是可以有一次例外的吧。’「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信宇這孩子突然這麼急著要結婚,不過,無論如何我也不喜歡那個女孩子。」
信宇母親的話語裡帶著明顯的不滿,信宇的父親姜會長並沒有特別表示什麼意見,只是向前來問候自己的客人們簡單地點了點頭。看到自己的丈夫對這件事表現出如此不屑的態度,夫人不禁柳眉倒豎,開始重複起自己剛才表達過的論點。
「難道不是這樣嗎?那個女孩子年紀也不小了,而且結婚的事都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好久了,她才想起來給我們請安,而且樣子看起來像是被強行拖到屠宰場的小牛犢。本來年紀就不小了,身子看起來還那麼單薄,以後怎麼能給我們姜家生兒育女,傳宗接代啊?還有,聽說這孩子,和她下面的兩個妹妹不是同出,是同夫異母?我仔細打聽過了,她的血統和出身都不太好,怎麼咱們家信宇各方面都那麼優秀,單單挑女人的眼光那麼差呢?兩年前的那個也是……」
「別再說了。」
關於自己兒子和未來兒媳婦的這些無聊的話,姜會長已經強忍著聽了兩分鐘,他心裡很清楚,妻子和自己前妻所生的這個長子之間的關係並不太好。儘管如此,他的忍耐程度也是有限的,況且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多人在看著自己。
「生辰八字也送過去了,良辰吉日也已經選好了,現在再說這些話又有什麼用呢?既然人家是華震集團韓正勻家的大女兒,那就一定不會錯,那孩子看起來挺知書達理的,信宇那孩子終於算是懂點兒事了,我也可以稍微鬆口氣了,所以,你也別再說那麼多沒用的話了!特別是兩年前那件事,永遠也不准你再提!本來是喜事當頭,你老提那些陳渣子爛穀子似的不愉快的事情幹什麼。」
聽到姜會長如此不耐煩的反應,妻子馬上不快地撇了撇嘴,隨後繼續反駁道。
「您今天不是也看到了嗎?那個女孩身上穿了一件什麼樣的衣服來到我們家,您居然還能這麼說?」
對於妻子的反駁,姜會長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沒錯,在今天這樣一個大喜臨門的日子,突然看到自己未來的兒媳婦穿著那件丁香色的連衣裙走進來,他也的確暗自嚇了一跳,但是……
「那不過是偶然的巧合罷了,僅此而已。」
這也必須是個偶然的巧合,姜會長心裡不斷祈禱著,但嘴上卻仍舊用特別嚴肅的口吻警告自己的妻子。可是,妻子對於丈夫的話卻嗤之以鼻。
「哼!您當然希望那只是個偶然的巧合了,可惜根本沒有那麼簡單。偶然?一開始我也不知道,可是今天親眼看到那個身穿那種顏色連衣裙的女孩子,居然就像又一次看到了紐約的那個小妖精一樣。連我都看得出來她倆很相象,憑信宇的眼睛會看不出來?信宇那傢伙,分明是還在為當時那件事情而記恨我們,所以,今天才以問候我們做幌子,特意拉那個女孩來見我們……」
這個老女人喋喋不休地嘮叨著這些幾近於誹謗的話,突然,她的聲音停在了半空中,因為不知什麼時候,他們正在議論的女主人公出現了。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到我們的談話了呢?但信宇並沒有顯露出任何憤怒的神色,像是根本沒有聽到旁人的辱罵,必恭必敬地向在場所有人行禮。
「拜託你出點兒聲好不好,不要跟個小賊貓似的悄無聲息。」
聽到老女人的責備,信宇只是微微笑了笑,那是一個無論何時都能刺激她五臟六腑的充滿自信的微笑。
「那是因為我覺得突然打斷各位在場的長輩們談話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這對貌合神離的所謂母子,姜會長以一種威嚴的目光盯著這兩個暗自較勁的人。儘管姜會長在過去的將近六十年裡,只要是他下定決心要做成的事就幾乎從未有過失手,但自己家庭內部的和睦問題卻始終不能隨他的心願,就算有再多的錢財,但生活畢竟不能僅僅依靠金錢。
姜會長暗自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對自己的兒子問道。
「我的準兒媳婦呢?她不是和你一起來的嗎?」
「她說想先參觀一下咱們家的院子,我就讓她先去隨便看看,反正她說她的頭疼已經好多了。」
聽到信宇的回答,一旁的繼母故意撅起嘴小聲嘟囔著。
「看看吧,我說的沒錯吧。」
信宇則明知故問似的用一種低沉卻清晰的聲音問道。
「我帶來的準兒媳婦母親是不是不滿意啊?」
「是啊,我是不怎麼滿意。」
聽到繼母如此痛快直白的回答,信宇一臉莫名其妙似的露出一絲天真的微笑,隨後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她家裡的條件也很好,沒什麼可挑剔的,上學念過書,性格也很溫和,人也很賢淑,這不都是遵從您兩位的意見嗎?真是奇怪了,我這次是特意按照您二位的條件挑選的,然後才決定把她帶給您二位看。」
「看起來你的確是費了不少心思挑選啊,看看今天穿著那樣一身妖里妖氣的衣服走進咱家大門的人就知道了,長相氣質都如此相似,而且正如你所說,居然還完全符合我們的條件,能找到這樣的女孩子的確要花些心思啊,你費心了,真是的。」
只見這個塗著鮮紅色唇膏,面帶幾許嘲弄諷刺表情的老女人又轉過頭來得意洋洋地對自己的丈夫繼續說道。
「您看看,我說的沒錯吧?這小子因為當年的那件事還在記恨我們,所以就故意找個相似的女孩子,穿上一模一樣的衣服,帶到咱們面前,目的就是要讓我們記住當年的事!」
這個老女人平時總是以優雅賢淑的形象示人,但偶爾也會摘下貴婦人的假面具,露出自己陰險惡毒的本色,就像現在這樣。
面對千方百計要和自己作對的繼母,年輕人卻只是露出一絲恰倒好處的笑容,並沒有做任何特殊的解釋為自己辯白,對於這樣一個更年期的老太婆的歇斯底里,信宇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打算跟她一般見識,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就是這樣一個淺淺的微笑,居然比任何一句話更深地刺中了老女人的心。
‘好啊,你15年前死去的親孃也曾經用那樣的表情嘲笑過我,你也只不過是我丈夫手裡的一個玩具而已,別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我一定會讓你嚐嚐我的厲害。’可是那個曾經自以為是的女人死了,如今佔領她曾經用過的那個房間,而且是以姜會長妻子的身份住進去的女人是張柔美,也就是現在這個老女人,誰笑到最後誰才笑得最好,而她就是最後的勝利者。
‘哼!你最後也會和你死去的娘一樣輸給我!’的確,她已經成功地給面前這個年輕人留下了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一想起曾經的那次勝利,張女士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滿足感,於是順勢牽起自己丈夫的手,朝她自己的兒子走過去。
老女人轉過身去背朝著信宇,所以她永遠不會知道,信宇望著她的背影,一臉淡漠的神情中突然閃過瞬間強烈的殺氣。
信宇回味著繼母剛剛對自己說過的那幾句話。
—這小子因為當年的那件事還在記恨我們,所以就故意找個相似的女孩子,穿上一模一樣的衣服,帶到咱們面前,目的就是要讓我們記住當年的事!
突然,信宇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他小聲地自言自語道,「你看得沒錯,不過……你說‘我們’?你應該搞搞清楚,你這個老狐狸精!我記恨的人只有你一個。」
不過這一絲殺氣很快便消失了,快得像從未出現過,他那雙眼睛已經開始尋找自己的女人,就是他今天帶到大家面前的那個身穿丁香色連衣裙的漂亮未婚妻。
怡靜帶著一臉不滿的表情盯著自己身上這件丁香淺紫色——一種有些扎眼的顏色的衣服,從昨天剛剛接到信宇送來的這件禮物到現在為止,她已經想過無數次了。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這種顏色呢?就算是結婚典禮上要穿的衣服,這種顏色跟現在這個秋天的季節相比也太鮮豔了,他的喜好真是奇怪,真的。」
說是要一起參加自己表哥的結婚典禮,所以送了這件衣服給怡靜做禮服,怡靜曾經提出過異議,但信宇卻根本沒有理會,出席結婚典禮的女人當然都應該穿著顏色鮮豔的衣服了。
「可這反正也不是我的結婚典禮嘛。」
早已過了婚嫁年齡,卻意外地釣上一個金龜婿,一下子變得盡人皆知的韓怡靜,而且她甚至比這場婚禮的女主角還要顯眼,怡靜可不想成為這樣被人議論的物件,但固執已見的信宇卻只簡單地回答了他的未婚妻。
「這個顏色很適合你,而且我喜歡你穿這件衣服。」
那天信宇和怡靜手挽手一起出席的婚禮是信宇表哥的結婚典禮,如今的怡靜是以姜信宇未婚妻的身份參加親戚的婚禮。事情就是這樣,一旦決定下來,一切都會像運轉規律的水車一樣開始步入正軌,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男女雙方交換生辰八字,選擇良辰吉日,隨著婚禮的一天天臨近,作為未婚妻的怡靜也要逐漸進入自己應當承擔的角色。
自從怡靜和信宇的婚事正式提上議事日程,她曾經的那段短暫的神秘失蹤便被偽裝成是由於失去至親導致的臥床不起,沒有人知道她在這之前和誰相愛過,過去過的又是怎樣一種生活,於是所有的事情都進展得異常順利,就像緩緩滾動的水車。
所有允許怡靜做的事情僅限於像今天這樣穿上未婚夫為自己送來的這件漂亮的衣服,然後展現出與這身衣服搭配得恰倒好處的微笑,必恭必敬地向長輩們行禮,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可是儘管怡靜已經很用心地在恭敬地行禮,但幾乎所有接受她問候的長輩們都不約而同的顯露出同樣奇怪的反應。
「這,這,這不是……」
而自從她出現在這個家開始就沒給過她好臉色的婆婆,她的神態則永遠和那個當初驚訝地盯著她一身牛仔褲打扮的親奶奶——那個老巫婆一模一樣,還有那位經常會搖頭向婆婆示意什麼的公公,儘管他比婆婆看起來要慈祥和藹一些,但他的目光似乎總是充滿了疑問和困惑。但是,唯一一個看起來能夠解答這所有疑問的她的未婚夫,卻全然無視這些人異樣的目光。
‘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些人看到這種鮮豔的顏色怎麼都會反應那麼強烈呢?’當時,怡靜唯一能夠肯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自己那個一臉漠然的未婚夫早就知道長輩們會出現這種反應,所以才故意安排自己穿上這樣一身衣服的。
‘可這是為什麼呢?到底是因為什麼呢?’無論如何,怡靜從這個時候開始逐漸覺得這個婚禮越來越無聊了,像顏料染成的湛藍的秋日天空下,到處都是自生自滅,卻又生生不息的玫瑰花和紅色的素菊,它們所代表的花語都是‘我愛你’,這兩種花朵裝點起來的地方如今對怡靜來說也沒有任何感覺了。而且甚至還要來參加一些毫不相干的人的婚禮,聽那些喋喋不休的年輕女人、老女人們議論這,議論那,她覺得實在是浪費光陰。
「看來秋天的確是結婚的季節啊,聽說下週這家又有一場婚禮呢,不是嗎?好像是大房的兒子。」
「是啊,我也聽說了,這戶大姓姜會長家不是比弟弟續絃晚一些嗎?他早死的大房夫人身體好像一直很虛弱。」
這幾個女人說到這裡之後便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這家的少爺們似乎喜歡的型別都有些奇怪,就拿今天的新郎來說吧,他居然和一個普通的小學老師出身的女孩子好上了,誰能想得到呢?聽說因為他家人連續幾年都不同意這門婚事,他們便自己跑去註冊結婚,甚至連孩子都生下來了呢。」
「說的是啊,還有他們家的那個女兒,天哪,看起來像是個天生的弱智,反正,這家的女主人不知看沒看出來那個女孩有問題,居然說服他家老爺子同意把她娶進門,所以才會有今天這個匆忙的婚禮。」
「還有呢,下週將要舉行婚禮的那個新娘子,雖然對外都說是華震集團韓家的大女兒,不過我有個同學和她家的女主人是同一家大都會的會員,聽說這位即將成為新娘子的小姐……」
她們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小,幾秒鐘後,只聽她們再次重複著那句「天哪!」的感嘆聲。男人和女人結婚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可為什麼她們會不停地發出「天哪!」這樣的感嘆呢?怡靜實在是無法理解,她唯一肯定的是這個婚禮現場實在是太無聊了,而且就算將來自己老了,也絕對不要做她們那種專在別人背後議論是非的長舌婦。
‘如果對一場婚禮不是抱著祝福的心態,那就最好別到婚禮現場去,連這個簡單的常識都不知道,這些老傻瓜們。’怡靜從鼻子裡擠出一絲苦笑,隨即把女人們輕蔑的笑聲和婚禮現場角落裡傳出的優美動聽的小提琴聲全部拋諸身後,開始尋找一個能夠盡情享受單身生活結束之前這段美妙時光的地方。
對於人類來講,有些能力是與生俱來的,而也有某些能力是根據具體需要後天培養訓練出來的,獨自尋找一個能夠享受獨處時光的地方,這本身對怡靜來說就是一種依據具體需要後天培養訓練出的本領。
當初,不論自己做什麼,奶奶都看不順眼,只要是能躲避這個老巫婆視線的地方,無論是哪兒怡靜都有本事把它找出來並且躲進去,正是藉助於這種後天培養出的本領,今天的她仍然可以找到自己需要的地方。拐角處有一片茂密的樹叢,只是坐在這樣一個僅夠容身的狹小樹椅上,怡靜覺得就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但是怎麼回事?居然已經有人先於她發現並佔領了這個地方,而且對方似乎也很驚訝會在這樣一個地方看到她的出現。
「哦,哦,你……來這兒幹什麼?」
這個一直坐在樹椅上的人,身著一套雪白的婚紗——她就是今天的主人公——新娘,聽到怡靜結結巴巴的問題,她緩緩將頭抬了起來。她大概是已經躲在這裡哭了很長時間,原本濃重的新娘妝,特別是黑色的睫毛膏已經被淚水一道道地融化,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留下兩道黑色的曲線。
「我現在的臉一定花了吧?」
新娘子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問道,怡靜面對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嫂子的女人,一時之間居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於是點了點頭答道。
「是,是很花。」
要知道,眼前這個新娘子離走進婚禮現場只有30分鐘的時間了,從這一點上來看,她的臉的確是夠花了。可是這個婚禮當事人根本沒有那種對這個婚禮期盼已久,今天終於盼到了的感覺,所以她也壓根兒沒打算掩飾自己哭花了妝的臉。
突然,怡靜看到離新娘子稍遠的地方有個小女孩蹲在那裡擺弄著什麼,她也穿著和新娘子一樣的白色蕾絲邊紗裙,腳上穿著一雙粉紅色的漆皮皮鞋,四五歲的樣子,這也許就是剛才那些喋喋不休的長舌婦們口中那個新郎新娘的女兒。
注意到怡靜的視線落在了自己女兒身上,新娘子撲哧一笑,然後自嘲似的問道。
「我們家女兒似乎是超速超得太快太多了吧?」
怡靜覺得如果這次仍然用‘是啊,可不是嘛’這樣的話來敷衍對方似乎有些不太合適,於是乾脆在新娘子對面的石頭上一屁股坐了下來,她想看看這個小女孩從剛才開始一直在不停擺弄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天哪,居然是新娘花束,而且它已經在小女孩的手裡被折騰得不成樣子了。
「那個,不是新娘花束嗎!」
看到被如此蹂躪的新娘花束,怡靜不禁覺得有些過分,於是便伸出手去,企圖從小女孩手裡搶過花束。可是,小女孩居然很固執,任憑怡靜怎麼用力,小女孩就是抱著手裡的花束不放。連續幾次嘗試之後,只見小女孩臉上那個小巧玲瓏的鼻子微微一皺,似乎是已經做好了如果花束被搶走就大哭一場的充分準備。
「您怎麼不管呢?不是應該阻止她嗎?」
「反正也已經被她弄壞了嘛。」
和一臉驚訝的怡靜不同,這個新娘花束真正的主人反而顯得毫不在乎,只是用她那張被睫毛膏印記弄花的臉,靜靜望著自己的女兒。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新娘的視線依然停留在自己的女兒身上,但話卻是說給怡靜聽的。
「也許你會說我裝得挺像,其實剛開始看到這孩子在擺弄那個花束的時候我也很生氣,所以就打了她一巴掌,可奇怪的是打過她之後,我的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出來了,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真是奇怪吧?而且我一旦開始哭就根本停不下來。」
談話進行到此突然中斷了,新娘連續問了怡靜幾遍「你有沒有手帕?」這個問題,正好怡靜的手袋裡有,於是便掏出來遞給她,結果對方接過手帕不僅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甚至還用它擤了擤鼻子,然後一臉狼狽地向凝視著自己的怡靜問道。
「您是來參加婚禮的賓客吧?」
「是的。」
「我也知道讓前來參加婚禮的客人看到我這個樣子一定會很奇怪,所以請你一定要忘記現在看到的和聽到的一切。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說這些連我自己也覺得很驚訝,但我現在的心情實在是很奇怪,就像很想大聲地到處喊‘皇帝的耳朵是驢耳朵’的那種心情,所以請你務必聽我說完,就算是你今天交的賀禮錢吧。」
其實由於今天是未來嫂子的婚禮,怡靜早已經交過賀禮錢了,而且還給得很多,但她明白現在似乎不是說‘我已經交過賀禮錢’的時候,於是她暗暗吁了口氣,隨即點了點頭,新娘則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儘管眼前新娘的臉由於徹底花掉的妝而顯得有些可笑,但她笑起來的樣子的確很漂亮,那麼怡靜還不太熟悉的那位表哥當初是不是也被這燦爛的一笑吸引住了呢?
「其實今天是我幾年來第一次掉眼淚,今天以前,我是個極其不愛哭的人,當初公婆家嫌我家窮,不同意把他們的兒子交給我的時候,當我丈夫由於我的緣故而被趕出家門的時候,當我想打掉肚子裡這個孩子而接過公公遞給我的錢的時候,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也許是我自己的錯覺,我總覺得就那樣哭出來的話會覺得更委屈。」
是啊,有時候哭出來反而會覺得更委屈,對於這一點,怡靜是深有體會的。新娘說話的聲音平靜而低沉,但此刻怡靜的心中湧起了千頭萬緒,所以新娘的這句話便不停縈繞在她耳邊,久久不能散去。
「他們家兒子有什麼了不起啊!我也是,我也是我爸爸、媽媽的心肝寶貝女兒啊!不只是他家的兒子寶貝!我怕自己哭起來會讓人覺得更可憐,會傷害我的自尊心,所以在生下她之前,我從來沒有哭過,就那樣一直堅持著。但是隨著她一天天地長大,我發現,我的女兒,她也和我一樣不愛哭,也不愛笑,剛才因為她弄壞花束的事我打了她一巴掌,她居然都沒有哭。」
即將步入婚禮的新娘是不該哭的,可是眼前這個新娘卻一邊說著「我的女兒不愛哭」一邊又開始淚流滿面,就這樣站在一個陌生女人的面前一邊哭,一邊還在小聲自言自語著。
「直到昨天晚上為止,我還在不停感嘆,終於我也可以穿上婚紗走進婚禮現場了,甚至激動到一夜都沒閤眼,我想,今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孩子也不用再為錢擔心,可以放心地接受治療了,我丈夫也可以重新回到家族的企業裡去上班,我們也許還能再生第二個孩子,今後會比從前過得幸福……可是當那孩子,我家英恩撕碎花束的那一刻,我突然對一切都產生了懷疑,比起對今後幸福生活的憧憬,從前度過的那些艱難痛苦的日子反而不停出現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就好像,就好像千辛萬苦築好的堤壩卻突然間坍塌了一樣。」
怡靜聽到這裡不禁在心裡暗暗點頭表示同意。
我明白,這就是所謂的最後關頭,也就是決定時刻。
「雖然僅僅是毀掉了一個新娘花束而已,但我卻突然害怕今後又會有什麼東西就這樣被毀掉了,我們一家三口人生活雖然並不富裕,但至今為止卻也過得其樂融融,但從今天開始一切都會發生變化了,這種變化讓我很害怕,就像我丈夫說的,他害怕即使我們再生第二個孩子還會像英恩那樣。雖然我丈夫說就算父母接納我們晚了,我們也應該心存感激,但我心裡卻仍然殘留著一些怨恨……」
對於她所說的心中殘留著一些怨恨的話,怡靜也完全可以瞭解。
我明白,因為至今為止,我心中也殘留著很多怨恨。今後,我和那個我很討厭的人一起生活,就算不能幸福,至少可以相安無事地生活下去——我甚至連這點自信都沒有,所以我明白,完全明白,我想我能懂得你的心思。
「我在懷她的那段日子裡,因為太恨那些人,又往肚子裡吞下太多的眼淚,所以我子宮裡的鹽份大大增加,而我的孩子就被泡在如此鹹的環境裡,所以才會變成今天這樣,我很傷心,所以才會哭,現在的我再過幾分鐘之後就要真正的出嫁了,可是這該死的眼淚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外冒,我已經快被它逼瘋了,嗚嗚嗚。」
都是告別獨自一人的生活攜手相伴,可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人是在家人的承認和許可下建立起一個溫馨的三口之家,即使如此,這個即將走進婚禮現場的女人仍舊顯得有些不安和膽怯,那麼我和那個人到底會不會幸福呢?我們會不會一直相愛到老,快快樂樂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呢?真是怪事,怡靜居然可以完全瞭解這個初次見面的女人心中的那種不安,還有她的眼淚。
儘管怡靜可以完全徹底地瞭解她的感受,但她仍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她,只好傻傻地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她,就在這時,剛才一直專心致志地破壞那個花束的小女孩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朝正在低頭哭泣的媽媽身邊走過去。
「英恩?」
小女孩伸手拉起媽媽的裙角,為低聲呼喚自己名字的媽媽擦掉臉上的淚水,然後又在媽媽臉上「嘣兒」的一聲補上一個響亮的吻。新娘望著自己的女兒看了好一會兒,隨後把女兒又小又圓的身軀緊緊摟在懷裡,嘴裡還不時低聲說著什麼。
「媽媽,媽媽對不起你,英恩啊,是媽媽不好,你原諒媽媽好嗎?謝謝你,對不起,媽媽是愛你的……」
眼前這番場景的確不太適合結婚典禮,但怡靜望著身著雪白婚紗的女人把自己的女兒摟在懷裡輕聲哭泣的場面,在那一瞬,她似乎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羨慕之情。
‘身邊能夠有一個親密無間、不分彼此的血緣至親,可以向他表出達這種無私無畏的摯愛,那該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自從外婆去世之後,我就再沒有這樣的親人了,如果我也能有一個這樣的親人,只要能有一個……我甚至願意出賣自己的靈魂。’怡靜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突然,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手錶上。
「我實在是不想妨礙你們母女倆的動情時刻,但時間真的不多了,如果你不趕快回去的話,新郎一個人在禮堂裡會很尷尬的,說不定他已經在四處找你了呢?」
聽到怡靜的話,新娘似乎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自己的女兒,還有婚禮進行時應該拿在自己手裡的花束此刻狼狽的樣子,剛才因為沉浸在短時間的絕望中,只有在那種失神的時候才會覺得被毀掉的花束也不算什麼,現在看來這可絕不是開玩笑的。
「這可怎麼辦,我,我和女兒英恩是不是看起來很恐怖?這個花束還能用嗎?」
此刻的這母女倆只有在之前幾十分鐘裡一直陪在他們身邊的韓怡靜眼裡才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但在觀禮客們的眼裡,她們一定看起來很恐怖,而按照慣例應該拿在新娘手上為婚禮增添色彩的花束——那個由昂貴的蘭花做成的花束,也基本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
在這個應該充滿幸福的婚禮上絕不能出現這種事,突然,怡靜的雙眼閃過一絲光彩,只見她暗暗攥緊了拳頭,挪動腳步匆忙地走向某處。跑出幾步遠後她又停下來,轉身朝一臉莫名其妙的雪白婚紗新娘急切地喊道。
「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一定,一定要等我回來哦!我去找個能將就用一下的東西!」
此時的新娘如果可以的話,她一定會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女孩問一句,將就用一下的東西?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