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面對丈夫突如其來的擁抱和親吻,怡靜不禁暗地裡嚇了一大跳,就算是再寬敞的院子,總會有人進進出出看見的,而且又是大白天的,這樣多不雅觀?可是對於怡靜關心的所有這些問題,信宇統統採取了置之不理的態度,只是肆意地在她的額頭、鼻尖、臉頰,還有嘴唇上溫柔地親吻著。
當信宇的嘴唇落到怡靜的鼻尖上時,她還邊用力掙扎邊大聲喊叫著「幹什麼」,可當信宇的嘴唇移到她的臉頰上時,她的所有掙扎全部停止了,臉頰,嘴唇,輕柔地、緩慢地、逐漸接近自己的他的嘴唇,他的親吻,怡靜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自然。
我今後要努力不和這個女人發脾氣。
我今後要努力對這個男人更加真誠。
我們也許就從現在開始真正相親相愛的生活。
初冬季節,透過乾枯的樹枝間的縫隙,在傍晚夕陽玫瑰色的光線照射下,院子的某個角落裡,怡靜忘情地、靜靜地接受了信宇的擁抱,還有他的親吻。這個親吻對方的男人,還有那個被親吻的女人,他們當時都太過專注於彼此的感覺,所以根本沒有察覺到不遠處正有一雙眼睛偷偷地注視著他們。
「剛才的場面只有我一個人看見,這實在是太可惜了。」
怡靜說自己需要補妝,所以先走了一步,只剩下信宇一個人仍然站在院子裡徘徊,就在這時,院子角落裡的一棵松樹後面突然走出一個人,是仁宇,而這就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真是越想越覺得可惜啊,華震集團那個老太婆偷偷藏了這麼多年的大孫女,我對她也很好奇啊,如果我能比哥哥你先動手的話,這麼好的女人,說不定早就成了我的所屬品。」
原本就是他在暗地裡偷窺別人的私生活,他不但不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居然還用如此不以為然的語氣說話,儘管仁宇平時就是個喜歡把真話當作玩笑來說,而把玩笑當作真話來講的人,但今天他剛剛開的這個玩笑是他至今為止開過的所有玩笑中最惡劣的一個。
「不要在這裡開這種無聊的玩笑,我會很不高興的。」
他說的沒錯,如果兩年前第一次認識到怡靜身上閃光點的不是自己,而是仁宇那傢伙的話……光是想想就已經讓信宇很不爽了,但對於信宇明顯不悅的神色,仁宇卻仍舊和往常一樣視而不見,接下來,信宇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弟弟會問出這樣的一個問題。
「你憑什麼認為我是在開玩笑呢?這可是我說過的所有話中最最接近事實的話了。」
信宇仍舊一言不發地盯著仁宇,仁宇只是溫柔地一笑,隨後繼續問道。
「一個好女人,還有和這樣一個好女人一起建立的溫馨家庭,真是完美的幸福啊,你是想說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渴望擁有這種幸福嗎?我覺得那樣未免太過牽強了。」
「是嗎?我一直以為你從來都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呢,只要數數一個月之內你身邊換過的女人就不得不這樣想了。」
儘管怡靜勸信宇應該向這傢伙道歉,但信宇此刻卻正極力忍住自己想在那張看起來就彆扭的臉上狠狠打上一拳的衝動,一邊忍一邊還在心裡默唸著。
‘要忍住,別衝動,能忍者即是福。’不管信宇喜不喜歡,這個人都是他的弟弟,不管是故意還是不小心,這傢伙的一條腿已經摺了,而且今天畢竟是對全家來說很重要的日子,況且還要帶這傢伙一同出席姜家那個盛大的宴會,所以千萬不能在他的臉上留下任何傷口。信宇開始在心裡暗暗數數,當他數到十二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怒氣稍稍平息了一些,也能用完全理性的口氣對那傢伙開口了。
「如果你是喝醉了,那最好現在就拿涼水洗洗臉,讓自己清醒過來,然後再出發去宴會場,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了。還有,如果你想讓別人相信你說的話,平時就多注意你自己的行為。」
如果換作是平時,信宇一定連這幾句話都懶得跟他說,直接轉身拂袖而去了,但剛才已經提到了,由於妻子怡靜的忠告,此刻信宇的心略微有些被軟化了。
但是弟弟仁宇卻沒打算讓哥哥就這麼輕易地轉身而去,他匆忙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準備離去的信宇的胳膊,這個動作和平時的仁宇簡直是判若兩人,只見他帶著一臉急切的表情問道。
「你幸福嗎?」
「你這是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別說那麼多廢話,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哥哥你,現在覺得幸福嗎?你會因為除嘉妍之外的另外一個女人而覺得幸福嗎?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這樣呢?你不是說過你永遠都不會幸福的嗎?」
兩個男人四目相對地站在那裡,他們擁有同一個父親,分別形成在兩個女人的子宮裡,前後只相差六個月的時間,所以,他們同樣不幸。信宇實在很討厭這傢伙,他作為那個女人的兒子降臨到這個世界上,於是在逼死信宇親生母親這件事上,他可謂是立了頭等功勞,可是後來,他的腿因為信宇的原因殘廢了,每次看到他,信宇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愧疚感,所以他很討厭這傢伙。
「那個女人,我是說嫂子,你愛她嗎?哥哥最終也因為那個蜜糖般甜美的愛情感覺到幸福嗎?會這樣幸福地生活下去嗎?」
仁宇總喜歡瞪著他那雙無辜清澈的大眼睛,沒完沒了地問一些信宇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信宇實在是很討厭這個傢伙,此刻緊緊抓住他胳膊不放的這隻手也讓信宇討厭透了,於是他用力試圖甩開仁宇的手,同時生硬地回答道。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這句冷淡生硬的回答在仁宇身上所起的效果絕對大大出乎信宇的意料之外,瞬間,仁宇那張一直保持著緊張神情的臉像休眠的火山、凝固的灰燼一般僵住了。
幾秒鐘之後,僵硬的表情突然從仁宇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時一貫掛在他嘴邊的那種玩世不恭的、柔和的微笑。
只見他帶著那一絲微笑朝信宇自言自語似的嘟囔道。
「是嗎?你說你也不清楚?你是這麼說的吧?那我就明白了。」
那種急切的神情以當初它出現在仁宇臉上時的速度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就好像他自始至終從未露出過那種表情似的,平日裡總掛在嘴邊的適度溫柔而輕鬆的微笑重新出現在仁宇臉上,只見他毫不猶豫地放開了一直抓著信宇的手。
「你先走吧,我擅長尋寶遊戲的哥哥,我會聽哥哥的話,等酒醒了以後再出發。」
仁宇邊說著邊朝信宇擺了擺手,似乎是在示意哥哥‘這次談話已經結束了’,然後便轉過身去,蹣跚著朝身後幾步之外的噴泉走去,走到噴泉跟前,仁宇彎下腰,開始用細細的噴泉水柱打溼自己的臉,就好像真的聽從了信宇的話,用冷水敷在臉上,讓自己從酒勁中清醒過來。
不知為什麼,仁宇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危險可怕,但那一刻,信宇卻不知道該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說些什麼,幾秒鐘之後,信宇只勉強說出了這幾個字。
「別太晚了。」
聽到哥哥的囑咐,正用冷水洗臉的仁宇並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正因為這樣,信宇沒能看到此刻仁宇的眼神,那是一種任憑冷水如何清洗,依然如火一般熊熊燃燒的異樣眼神,還有那張和怒髮衝冠的人一般通紅的臉。
「你,你的臉怎麼了?」
看到臉和襯衫都被水浸溼一大片的兒子,張女士不禁問道,她好像剛剛哭過,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哽咽。作為張女士的兒子,仁宇很清楚,自己的母親最喜歡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出席各種聚會活動,可今天她卻連妝都還沒化,兩隻眼睛紅腫著,兒子忍不住帶著奇怪又憐惜的語氣問道。
「母親您的臉怎麼了?您哭過了嗎?」
平日裡,兒子是很少如此溫柔和善地對待自己貪心的母親的,可此刻的兒子卻用自己的手輕柔地撫摸著這個老女人的臉,在他輕柔的撫摸下,這個看起來已經十分衰老的老美人眼睛裡居然也流出了一行熱淚,塗著唇膏的嘴裡也開始發出嗚嗚的哭聲。
「媽媽,媽媽快要被氣死了,仁宇啊,我也,我也是你爸爸明媒正娶嫁過來的,可是那些人直到今天還不把我放在眼裡啊!嘲笑我從小就得站在舞臺上唱歌賣藝,再用辛苦賺回來的錢養活自己!嗚嗚嗚,還有,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居然說我幼稚,嗚嗚嗚,嗚嗚嗚嗚。」
仁宇雖然記得自己也曾經用幼稚這個詞評價過母親,但此時,他卻選擇了沉默,只是一味緊閉著嘴,把眼前這個將近六十歲花甲年紀卻哭得像個小孩子似的母親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瘦削的背脊。
「他實在是太不象話了,信宇,這傢伙,居然敢把我們漂亮的母親弄哭,要不要我去教訓他一頓?」
在他溫柔平靜的安慰下,老女人的哭聲終於漸漸停止了。
「你憑什麼教訓他啊?真的嗎?真的會去教訓他嗎?」
即使是在信宇弄斷他一條腿的時候,他也從沒有說過一句怨言,可是今天,這個孩子卻第一次用‘信宇,這傢伙’來稱呼自己的哥哥,甚至還說要為了母親狠狠教訓哥哥一頓。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張女士很好奇此刻說出這種狠話的兒子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於是她企圖掙脫兒子的懷抱,抬起頭來看看他。可是她越是掙扎,信宇反而把她抱得更緊,根本不讓她有機會看到自己的臉。
剛開始時,張女士的確對於兒子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覺得有些尷尬,但那只是暫時的,其實,兒子許久以來難得表現出的這種親近表示已經讓張女士得到了一定的心理安慰,於是她開始以一種明顯有力於剛才的語氣自言自語道。
「是啊,是啊,除了我的兒子之外還會有誰能理解我呢?所,所以啊,你現在也瞭解媽媽的心情了吧?對於今天媽媽要做的事,你也不會再反對了吧?我的仁宇,你會幫助媽媽的吧?」
對於母親的這個問題,仁宇沒有馬上給出答案。
大概幾秒鐘之後,張女士已經開始對兒子的沉默感到些許不快了,正當她準備開口再說些什麼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嗯,好吧,媽媽。」
張女士和兒子仁宇摟在一起,而且仁宇將自己的下巴靠在母親的肩膀上,所以張女士並沒有看到兒子當時的表情,也正因為這樣,張女士永遠不會知道兒子在回答自己‘嗯,好吧’的時候是怎樣的一種表情。仁宇對眼前的母親充滿了憐惜之情,但同時又帶著一絲悲傷,似乎對自己的話缺乏自信似的,當時仁宇的臉上就是這樣一種複雜而微妙的神情。
‘其實,媽媽,我還是沒辦法理解你,你那種不斷得到,不斷得到卻永遠感覺到不安的心情,我真的不瞭解。但是哥哥,不,是信宇那傢伙,我很想徹底地傷害他一次,我已經想到快要發瘋了。’突然,仁宇腦海中浮現出30分鐘前親眼看到的情景,在乾枯的樹枝掩映下,在陽光與寒風相伴起舞的院子裡的某個角落,信宇和他的妻子神情擁吻的場面,當然,仁宇並不是一開始就為偷窺別人愛情隱私而躲在那裡的,因為他雖然很喜歡畫女人一絲不掛的赤裸身體,但對偷窺別人接吻之類的細節卻沒有任何興趣。
仁宇本來是想把今天母親精心策劃的荒唐計劃向哥哥和盤托出,以便信宇事先想好應對之策,但就在他剛要張口叫住哥哥的時候,嫂子的那幾句絕對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話卻不經意飄到了仁宇的耳朵裡。
「……你道過歉嗎?……不過呢……不管怎樣,明年我就三十二歲了,是比現在更加成熟的年紀了,所以呢,我希望你的三十一歲也比現在的三十歲成熟,我們一起努力,儘量減少讓自己後悔的事吧,好嗎?」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勸說,也像是在給他加油鼓勁,又像是在耳語般低沉地歌唱,就是這個聲音,其實仁宇在聽到這幾句話的時候覺得訓誡味兒實在是太濃了,他幾乎都要笑出來了。
‘已經三十幾歲的人了,這個僅僅和姜信宇一起生活了兩年的女人居然用這麼軟綿綿的美麗聲音對著他喋喋不休,實在是可愛至極。’而且實在是可憐啊,姜信宇就是姜信宇,所以他一定會對這種教訓似的口吻嗤之以鼻的,他就是這樣一種人,哥哥聽到嫂子如此正直幼稚的話會笑成什麼樣呢?如果他沒有當場喊出‘住嘴’就算嫂子幸運了,因為仁宇所認識的哥哥就是這樣一個人。
可哥哥卻背叛了他的所有期待和預料,他並沒有喊出‘住嘴’這樣的話,而是一把拉過他的妻子抱在懷裡,然後深情地親吻了她的額頭、鼻尖、臉頰,最後是嘴唇,就像是在給自己最珍貴的寶貝獻上祝福的吻。
‘怎麼回事?他到底在幹什麼?’就算是突然看到雷電打在自己家的院子裡,仁宇也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驚訝,他撥開劉海處的頭髮,一直站在暗處靜靜地注視著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之間無數次的親吻,仁宇自己也曾經和數不清的女人接過吻,但此刻的仁宇卻似乎是第一次看到男人和女人接吻的場面似的,簡直是被眼前的情景震驚了,因為那不是單純的嘴唇碰嘴唇,而是一種愛情動作的集中表達方式,這樣的接吻仁宇沒有見過,更沒有親身經歷過。
‘他們這是在做什麼?’初春枝條般柔軟鮮活的胳膊緊緊抱住彼此的身體,眼睛微微閉起,輕柔地,輕柔地在對方的臉頰和嘴唇上印下深情一吻,那感覺就像鳥用自己的喙相互觸碰。那個凶神惡煞般的姜信宇居然也會有如此飽滿甜蜜的神情,那種神情裡充滿擁有對方的堅定信念,連眼睛都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那一瞬間,仁宇生平第一次對這個年長自己‘6個月’的哥哥產生了一種羨慕的心情,正是這種羨慕驅使他緊緊抓住哥哥的胳膊問出那個問題。
「你幸福嗎?」
也許我到死也無法真正體會到那種喜悅,還有那種幸福了,雖然我和成千上百個女人接過吻,但像你們那種飽含深情的吻,也許我一輩子都沒機會嘗試了。但是隻大我六個月的哥哥,你是怎麼把如此美妙的幸福弄到手的呢?你不是也曾經和我一樣不幸嗎?你回答我,快回答我,求你了。
可是當他滿懷真誠地提出這個問題,當他以落水者抓到一顆救命稻草的那種心情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那個被他稱作哥哥的人給他的回答卻異常地簡單明瞭,而且絲毫沒有誠意。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那一刻,仁宇生平第一次希望信宇,這個只比他大六個月的哥哥最好當場就能被天上的雷霹死。
‘不太清楚?你是說你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幸福?下地獄去吧,你這個壞傢伙。’到這一刻為止,仁宇其實並不討厭哥哥,因為他知道正如同自己的不幸生活一樣,哥哥同樣是不幸的,但是現在的哥哥不再是當初那個和他同病相憐的人了,不,不只是擺脫了不幸,他甚至還獲得了幸福,可他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幸福,當我問他是否幸福的時候,他居然一臉傲慢地回答了這樣一句話。
「我也不太清楚。」
「……絕對無法原諒。」
張女士突然聽到兒子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臉上不禁顯出不解的神情。
「什麼?你說什麼?你剛才說什麼了嗎?」
聽到母親的問題,仁宇用異常平淡的語氣回答道。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是沒有資格得到幸福的,對吧,媽媽?」
那種覺得自己很幸福就自以為是的人,我無法原諒,那種人擁有的幸福,我更不認可,我一定要讓他原封不動地吐出來,就算要運用再惡劣卑鄙的手段,現在的我也都能做到。
突然,仁宇想起那個被信宇摟在懷裡,閉起眼睛把額頭貼在丈夫嘴唇上的怡靜,那一刻,他的心由於愧疚感而狂跳不止,可他很快對自己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也是沒有辦法,此刻有另外一個氣得衝昏頭腦的我在控制著一切,我也拿他沒辦法。’靠在兒子的胸前,張女士不禁想道。
‘如今兒子似乎終於振作起來了,他已經明白自己的飯碗必須要由自己來爭取的道理了,雖然有些遲,但至少他現在總算是清醒過來了,實在是萬幸啊,啊,那今晚可就有好戲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