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屬於我,所以我是幸福的,也希望因為我屬於他,他也是幸福的,這就是愛、幸福和希望。
「……怡靜來了?而且是一個人來的?」
星期六的下午,聽到大孫女突然來訪的訊息,白髮老人的臉上不禁露出意外的神情。平時只有正月初和中秋節,或者類似這種必須前來拜訪的時候,她才會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丈夫屁股後面來一次,可是今天既不是春節也不是中秋,她來幹什麼呢?老人活到這一把歲數也覺得十分訝異。
「你來這裡做什麼?」
自從上次中秋節拜訪之後剛剛過去四個月,但不知為什麼,怡靜看到這個曾經是自己年幼時最害怕的老巫婆似乎蒼老了很多,而且直到自己出嫁之前每次聽到就會嚇得渾身發抖、汗毛倒豎的嚴厲聲音,今天聽起來似乎強度也減弱了許多。
‘聽說人的聲音也是會老的,難道果真如此嗎?’怡靜帶著一種略顯迷茫的神情望著眼前的祖母,而老人也再次擺出平日裡那種兇狠的表情,開口對怡靜問道。
「你聾了嗎?我問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您蒼老了很多啊。」
「哈!」
‘如今的她年齡也大了,也嫁人了,看來連膽子也越來越大了。’老人邊想邊露出一絲別有用意的微笑,似乎是在嘲笑怡靜。
「怎麼了?你是來確認我是不是變老了嗎?是不是因為我比你外婆活得長,你心裡很不舒服啊?」
到剛才為止,氣氛還和往常一樣,但這句話之後便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聽到奶奶這麼說,怡靜不禁暗暗皺起了眉頭,同時心裡想道。
難道已經將近九十歲的老人心眼還是這麼壞嗎?都說隨著人年齡的增長,性子也會隨之變得溫和,會變得比較善於忍耐!
「……您為什麼會那麼討厭我?從我小時候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改變,再怎麼說我也是您的親孫女啊。」
怡靜不由自主地吐出了這句話,隨後自己心裡也暗暗一驚。這是從自己年幼時起就一直想問的問題,但卻始終沒有膽量問出口。這是第一個討厭我的人,正是由於那種極端強烈的厭惡,讓我絕望地認為自己永遠也不可能被愛,於是這種絕望便在我的人生中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可你畢竟是我父親的親生母親,是我的血肉至親,而我是你的親孫女,你為什麼會那麼討厭我呢?
如果換作是從前,怡靜一定不敢把這個問題說出口,而面對這個問題陷入沉默中的老人許久之後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回答道。
「我討厭一切會把我的心攪亂的人和東西,而你和你媽媽就恰恰是這樣的人。」
眼前這個老太婆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八十多年,她是個守舊的人,所以她討厭那些太過出格的人或事,她討厭那個讓他的兒子不顧一切全心全意付出所有感情的出身低賤的兒媳婦,也討厭那個兒媳婦留下的小孫女,因為小孫女那張酷似母親的臉會給兒子心裡留下難以平復的傷口,正是由於這種厭惡,老人心中的平靜被打破了。
「因為你生下來你母親就去世了,所以你哭起來聲音很大,很煩人,而且不管怎麼哄你就是不肯睡覺,我最最討厭的就是這個。」
換作是從前,老人冷酷無情的話一定會深深地傷害到怡靜,而且怡靜也一定會因此很生氣,會質問她怎麼可以就憑這樣一個荒唐的理由就如此討厭自己,以至於讓自己的心靈受到嚴重的傷害,還要質問她,那種被人在名字前面加上‘小敗家子’之類的字眼兒度日的年幼的孩子,那種心情她又瞭解嗎?但是今天,怡靜卻一反常態地沒有發脾氣,甚至還能衝面前這個自始至終對自己沒有絲毫人情味兒的老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奶奶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因為我現在正被別人愛著。’如今的我再也不是當初被帶到這個家,每天在您兇狠的目光下戰戰兢兢過活的那個七歲小女孩了,也不再是您嘴裡那個小敗家子了,如今有一個愛我,渴望得到我的人,他把我的名字像咒語般地寫滿了整個筆記本,從前那個只能站在院牆下苦苦等待解放那一天到來的我,已經徹底消失了。
老人用怪異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這個問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然後又自己站在那裡傻笑的長孫女,她不禁再次開口問道。
「你到底來這裡有什麼事啊?還有,你的肚子怎麼到現在還沒有任何訊息呢?不會是這一點也和你死去的娘一樣吧?你們結婚都多長時間了?怎麼還是老樣子?日子不好過吧,姜家,你的婆家難道沒有刁難你嗎?」
「您也會擔心我嗎?」
如今已是將近九十歲卻仍舊聲音洪亮的老人,面對自己孫女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回答,臉上掠過一絲驚訝的神情,隨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說道。
「擔心?是啊,我很擔心你,如果你一開始就不順利,那麼以後你生下來的孩子也一樣會倒霉的,不過你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據我所知這裡可是你最最討厭的地方了。」
怡靜如今已經能夠正面面對奶奶那種兇狠的目光了,只聽她回答道。
「……因為這裡有個地方我必須回來看一看。」
「啊,有了!找到了!」
在這個怡靜結婚前勉強棲身的小房間的壁櫃裡,她找到了從前自己用過的日記本,那是她從前每年都會寫滿整整一本的咒語書,那一本本已經泛黃的日記本里,每一篇幾乎都被她寫滿了‘姜信宇’的名字,就像如今她的日記本上被信宇寫滿了‘韓怡靜’的名字一樣。
怡靜還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寫下信宇名字那一天的日期,那一天,怡靜因為病痛的折磨,在日記本上寫滿了他的名字,同時還邊哭邊反覆呼喚著他的名字,而第二天清晨,當她從另外一個男人手裡接過兩盆鮮花之後,她便不再寫那個男人的名字了。
日記本上有當天的日期,還有自己因為發燒雙手無力,用歪歪扭扭的字型寫下的姜信宇的名字,還有因為想念他而流下的淚水打在日記本上留下的痕跡,這一切都清清楚礎地記錄在這裡,這些都是韓怡靜的心路歷程。
「在哪兒……」
怡靜找到筆之後,馬上開始在日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姜信宇的名字,就像他當初寫下自己的名字一樣。
韓怡靜再次寫下了對姜信宇的渴望。
怡靜帶著一絲滿足的、又略帶嬌羞的微笑環顧著自己曾經生活過的這個房間,視線停留在書桌上的一個像框上。在看到這張從未見過的照片的瞬間,怡靜不禁瞪大了雙眼,同時嘴裡發出了一聲輕聲的呼喚。
「媽媽!」
那是一張褪了色的黑白照片,鑲在一個像框裡,旁邊就是一張怡靜自己的彩色照片。彩色照片裡是怡靜結婚時身穿婚紗的樣子,而旁邊的黑白照片裡則是一個和怡靜十分神似的年輕女人,那是一張老照片了,但照片裡的女人身上也穿著婚紗。
怡靜一眼就認出那是媽媽的照片,是奶奶一直吩咐說要下人全部處理掉的照片,是外婆生前的那個粥棚著火時一張也沒能搶救出來的照片,是奶奶說自己活了八十年也不會再見到的那張很漂亮的照片。
「真漂亮啊,我媽媽。」
是爸爸找到放在這裡的?又或者是那位將近九十歲的老人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好意?不,這些都不重要了,儘管在怡靜的記憶中,這裡曾經是她最想擺脫的牢籠,但這裡也儲存著她太多太多珍貴的回憶。那個比現在的自己看起來還要年輕,但的的確確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媽媽的照片,還有自己曾經深愛過信宇的那顆真摯的心,這所有的一切對怡靜來說都是最最寶貴的。
這些發現讓怡靜產生了一種富有充實的感覺,帶著這樣一種心情,怡靜轉身走向一個地方——那裡有自己當初在這個家裡留下來的全部理由。
—只有沒有勇氣堂堂正正從正門走出去的人才會不得已選擇翻牆,事先警告你:你一定會後悔的。
當年年幼的丈夫曾經對自己說過的這句話隱約迴盪在耳邊,而此刻眼前的那堵院牆仍然佇立在院子的一角,除了比當年更顯破舊之外,對於自從高中之後個頭就幾乎沒再長過的怡靜來說,這堵牆看起來仍舊有些高不可攀,儘管和四周那些絕對高高在上的院牆相比,這裡多少提供了一種能翻過去的可能性,但也絕不是可以輕易翻過去的高度。
「最後一次跨過這裡翻牆而出的時候正是那天嘛。」
那是被自己暗地裡稱作老巫婆的奶奶八十大壽的那一天,那天,她在向信宇表白心意之後,便義無返顧地翻過這堵牆逃了出去。
突然,回想著當時情景的怡靜產生了一股衝動,於是她便像從前一樣把腳放到了牆磚之間露出的縫隙裡,然後開始小心翼翼地朝這堵牆的牆頭爬了上去。
如果住在裡間的奶奶看到她此刻的舉動,說不定會大聲喊出‘你,你,你這個小敗家子在幹什麼!’,但經過數十次的艱苦嘗試之後,怡靜終於成功地站上了那堵牆的頂端。站在高高的牆頭上,迎面而來的風吹起了怡靜的頭髮,隨後,風聲把多年前某人的聲音帶到了她的耳邊。
—那麼最終,你是說雖然曾經很喜歡我,但現在已經決定不再繼續喜歡我了是吧?所以你是希望被我當面拒絕才向我表白的吧?
當晚,自己的丈夫帶著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對自己問出這樣一句話,此時,這個聲音似乎也在耳邊響起。如果你不停地看著、寫著那個人的名字,然後,即使那個人不在場,他的聲音也會在耳邊響起。
「……我也很想你。」
怡靜終於講出了這句話,而且說完之後,她感覺到自己似乎真的越來越想念他,是不是因為這樣,怡靜覺得自己耳邊好像真的聽到了那個人活生生的聲音呢,那聲音就像從前自己說要翻牆而逃的時候一樣,滿是擔心和慌張的意味,就是那個聲音。
「你,站在那裡幹什麼呢?難道又打算翻牆逃跑嗎?」
怡靜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頓時,出現在她眼前的那個人讓怡靜不禁瞪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