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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妄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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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心,他想知曉關於她的一切,是何等簡單之事,卻原來,這麼簡單,也要問一問。鼻尖的酸楚隨著她遊蕩的思緒蔓延無盡,她只得繃著笑臉按著規矩給出不出錯的答案:「皇上關懷,臣妾心領了。臣妾一切安好。」

皇帝穿著一身天青色江綢長袍,因是日常的衣衫,只用略深一色的松青色絲線繡了最尋常不過的團福花樣,最是簡淨不過。可細細留意,卻音樂倒映著簾外黃昏時分的日影春光,愈加顯得他身量欣欣。

皇帝遲疑著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那分明是帶了幾許溫情的意味。在他指尖即將觸上肌膚的一刻,如懿不知怎的,下意識地側了側臉,彷彿他的指尖帶著幾許灼人的溫度。

皇帝便有些尷尬,恰好容珮端了茶來,見兩人都是默默坐著,便機警道:「昨兒半夜裡皇后娘娘便有幾聲咳嗽,想是時氣不大好的緣故,所以奴婢給娘娘備的茶也是下火的金線菊茶。」她端過一盞甜湯放在皇帝跟前,恭謹道:「御膳房別的都好,可論這一盞暗香湯,想來是比不過翊坤宮的。」她悄悄看一眼皇帝,「到底,是皇后娘娘的一點兒慧心。且如今春燥,喝這個也是潤肺生津的。只皇上別怪奴婢準備得不合時宜便好。」

容珮說這便要告罪,皇帝往蘇瓷湯盞輕輕一嗅,慨嘆道:「果然清甜馥郁,便是御膳房也比不上的。」他抿了一口,看了眼容珮,道:「既是心意,又哪來什麼不合時宜。你這丫頭一向快人快語,如今怎麼也瞻前顧後起來了?」

「奴婢能不瞻前顧後麼?」容珮輕嘆一聲,彷彿一言難盡似的,便垂手退了下去。因著這一聲嘆息,連著整個翊坤宮都蘊著滿滿的委屈似的。皇帝看著宮人們都退了下去,才道:「朕原以為是你苛待了田氏才惹出後來種種事端,那麼固然田氏該死,朕心裡卻總也又道過不去的坎兒,所以哪怕記掛著你,總邁不出那一步來看看你。」他的嗓音沙沙的,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響,又好似春夜裡的細雨敲打著竹枝的聲音一般,「可若朕與你的孩子是被你身邊最親近的人假借田氏之手暗算,那麼如懿……朕不只是委屈了你,更是委屈了自己。委屈著自己不來看你,不來和你說說話,不來和你一起惦記咱們的孩子。」

他的語氣那樣傷感,渾然是一個經歷著喪子之痛的父親。可是如懿明白,他的傷感也不會多久的,很快就會有新的孩子落地,粉白的小臉,紅潤的唇,呱呱地哭泣或是笑著。那時,便有了更多新生的喜悅。

簷下昏黃的日影,靜靜希翼無聲。庭院中有無數海棠齊齊綻放,香氣隨光影氤氳繚繞,沁人心脾。花枝的影子透過輕薄如煙的霞影絳羅窗紗映在螺鈿案几上,斜陽穿過花瓣的間隙落下來,彷彿在二人間落下了一道無形的高牆。

若在青蔥年少時,聽到他這樣的話,一定會感動落淚吧?然而此刻,如懿還是落淚了。不為別的,只為她的思子之情。她悄然引袖,掩去於這短短一瞬滑落的淚水,問道:「皇上所說的親近之人,是指愉妃麼?臣妾很想知道箇中原委。」

皇帝蹙了蹙眉,道:「朕一早得到刑部的上疏,說田氏之子田俊於前日突然橫死家中,是被人用刀刃所殺。找到他的屍身時,在他身邊發現一枚女子所用的金絲鐲,像是打鬥時落下的。因田俊身份特殊,他母親田氏牽涉宮中之事,當地官府為求慎重,便上報了刑部。刑部派人去看時發覺這金絲鐲像是內務府的手工,便不敢怠慢,找到了內務府的記檔,才發現那是愉妃的東西。而殺人者也很快被找到,正是愉妃的遠房侄子扎齊。扎齊一用刑便招了,說是愉妃如何指使他殺了田俊滅口,又說愉妃曾指使他讓田俊下獄,以此要挾田氏在宮中殘殺皇后幼子,便是咱們的永璟。」

那一字一句的驚心動魄,難以從字裡行間去尋找它的疏漏。如懿仔細傾聽,忽然問:「殺了田俊滅口?為何從前不殺,要到此時才殺?」

皇帝靜默片刻,凝視著如懿道:「那便要問皇后了。皇后可曾讓朕跟前的凌雲徹出宮查訪此事?」

他的目光有難掩的疑慮,如懿一怔,便也坦然:「是。臣妾生怕田氏之事背後有人指使,更不欲打草驚蛇,想起皇上每每提及凌侍衛幹練,所以曾託他出宮方便時探知一二。」

皇帝這才有些釋然,頷首道:「據扎齊所言,他按照愉妃的吩咐,一直暗中留意田俊的行跡。凌雲徹與田俊接觸之事,他也眼見過一二,便向宮裡傳遞過訊息,得了愉妃的叮囑,才動了殺機的。誰知事出慌亂,便把愉妃賞賜的一個金絲鐲落下了。而朕也命人細細搜過田俊家中,他與他姐姐的家書中,甚是憤憤不平,道自己與田氏都是為愉妃所害。朕來翊坤宮前,又問了凌雲徹,果然無二。只是凌雲徹說,他查得這些後一直未能深信,所以並未來得及將此事稟報於你。」

如懿目光一凜,當即道:「是。凌侍衛一向謹慎,若不得萬全並不會告知臣妾。今日臣妾聽皇上所言,即便扎齊所說的這些還對付得過去,那麼愉妃又為何要害臣妾的孩子?」

皇帝頭痛不已,扶著額頭唏噓道:「如懿,朕的兒子中,永琪的確算是出類拔萃,哪怕朕不寵愛愉妃,也不得不偏疼永琪。可是如懿,難道就因為朕偏疼了永琪,才讓愉妃有覬覦之心,想要除掉朕的嫡子來給永琪鋪路麼?看了這些證詞,朕也會疑惑,愉妃雖然不得寵,但的確溫柔靜默,安分守己,從來不爭寵。可就是因為她從來不爭寵,朕才想,她心裡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不是榮華,不是富貴,還是朕看不透她,她真正要的,是太子之位。」

有風吹過,庭前落花飛墜,碎紅片片,落地綿綿無聲。在紅牆圍成的侷促的四方天地裡,孩子是她的骨血相依,海蘭是她的並肩扶持,而皇帝,是她曾經愛過的枕邊人。這些都是她極不願意失去的人,若是可以,可以再多得到些,她也想得到家族的榮光,夫君的愛憐,還有穩如磐石的皇后地位。

有一瞬間,連如懿自己也有了動搖。人情的涼薄反覆,她並非沒有看過,甚至很多時候,她已經習以為常。做人,如何會沒有一點點私心呢?只是她的孩子只剩了永琪和永璂,她的夫君能給予的愛護實在微薄得可憐。若海蘭都一直在暗處虎視眈眈……她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若真是如此,那往後的漫長歲月,她還有什麼可以信賴?

如懿靜靜地坐在那裡,只覺得指尖微微發顫,良久,她終於抬起臉,望著皇帝道:「這件事說誰臣妾都會信,但若說是海蘭,臣妾至死不信。因為臣妾若是連海蘭都不信,這宮裡便再沒有一個可信之人。」

皇帝的唇角銜著一絲苦澀:「是麼?如懿,曾經真年少時,也很相信身邊的人。相信皇阿瑪真心疼愛朕,只是忙於政務無暇顧及朕;相信朕身為皇子,永遠不會有人輕視朕。朕曾經相信的也有很多,但到後來,不過是鏡花水月而已。」

如懿的神色異常平靜,宛如日光下一掬靜水,沒有意思波紋:「刑部做事縝密,又人證物證俱在,臣妾也會動了疑心。只是臣妾更疑心的是此事太過湊巧。田氏母子已經死無對證,扎齊的確是海蘭的遠房侄子,可也未必就真的忠於海蘭。若是真正忠心,咬死了不說也罷了,他倒是一用刑就招了,還招得一乾二淨。這樣的人,一點點刑罰可以吐口,那就有的是辦法讓他說出違心的話。」

皇帝沉吟著道:「你便這樣相信愉妃?」

如懿鬱郁頷首,卻有著無比的鄭重:「海蘭在臣妾身邊多年,若說要害臣妾的孩子,她比誰都有機會。當時十三阿哥尚在腹中,未知男女,哪怕有欽天監的話,到底也是未知之數。若是她忌憚臣妾的嫡子,永璂豈不是更現成,何必要單單對永璟下手?臣妾身為人母,若沒有確實的答案,臣妾自己也不能相信!」她鄭重下跪,「皇上,這件事已然牽涉太多人,既然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但求可以徹查,不要使一人含冤了。」

伶仃的嘆息如黃昏時瀰漫的煙色,黃寺沉聲道:「這件事,朕必定給咱們的孩子一個交代。」他靠近一些,握住她的手道:「到用晚膳的時候了,朕今日留在翊坤宮陪你用膳,可好?」

他的掌心有些潮溼,像有霧的天氣,黏膩,溼漉,讓人有窒悶的觸感。如懿強抑著這種陌生而不悅的觸感,盡力笑得和婉得體:「臣妾日進見到純貴妃,聽她說起永瑢十分思念皇上,皇上若得空兒,不如去看看永瑢。小兒孺慕之思,臣妾身為人母,看著也於心不忍。」她頓一頓,「再者六公主離世後,忻妃一直很想再有一個孩子,皇上若得空兒……」

皇帝面容上的笑意彷彿窗外的天光,越來越暗,最後凝成一縷虛浮的笑色:「皇后垂愛六宮,果然賢德,那朕便去看看忻妃吧。」他說罷便起身,再未有任何停留,身影如雲飄去。唯有天青色袍角一旋,劃過黃楊足榻上鋪著的黃地藍花錦氈,牽動空氣重一卷捲旋渦般的隔膜。

如懿屈膝依禮相送,口中道:「恭送皇上。」

她一直屈膝保持著恭敬婉順的姿態,懶得動彈。直到容珮匆匆進來,心疼又不安地扶著她坐下,道:「娘娘這是何苦?皇上願意留下來陪娘娘用膳,這又不是什麼壞事。您也知道皇上的性子,一向最愛惜顏面。您這樣拒人於千里,豈不也傷了皇上?」

容珮絮絮間盡是關切心意,如懿乏倦無比,道:「皇上留下的確不是壞事,可於本宮而言,是太累的事。不止人累,心也累。若彼此間終有隔閡,心懷怨懟,何苦虛與委蛇,假笑迎人。若真這樣勉強,以皇上的心性,到頭來,只怕更傷了顏面。」

容珮半跪在如懿身邊,替她撫平衣上的摺痕:「為了十三阿哥的死,皇上與娘娘便隔膜至此嗎?有時候夫妻間,不是你退一步我退一步的事,馬馬虎虎也就過了。」

憂色如夜霧無聲無息地籠上如懿的面頰,她慨嘆道:「只是永璟離世後,本宮才發覺,縱有骨肉情深,有夫婦之義,在皇上心裡,也終究在意虛無縹緲的天象之言。」

容珮猶疑著道:「皇家歷來重視欽天監之言,也怪不得皇上。而且那時候十三阿哥剛離世,皇上心裡不好受,又聽了田氏的誣陷之詞,難免心裡過不去,才疏遠了娘娘。」她嘆口氣,無可奈何道:「可皇上就是皇上,除了娘娘讓步,難道還有別的法子麼?」

如懿怔了半晌,恍惚道:「這樣的天家夫婦,還不如民間貧寒之家,做對尋常夫妻來得容易。」

容珮嚇了一大跳,趕緊捂住如懿的嘴,失色道:「娘娘說什麼呢!這話若被人聽見,可輕可重。何苦貧賤夫妻就好麼?奴婢只要一想起自己的額娘……唉,咱們女人就是這麼個命!」

如懿自知失言,忙掩飾著道:「本宮也是一時失言。」

她望著窗外,天色暗沉下來,宮人們在庭院裡忙著掌起影羅牛角宮燈。那紅色的燈火一盞一盞次第亮起來,虛弱地照亮芒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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