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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死言(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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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聽得「哲妃」二字,眼中閃過一絲精寒,只是隱忍不發,淡淡道:「你說吧。」

晞月含了一縷快意:「哲妃的死從來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嫉妒她比自己先生下了阿哥,又得皇上寵愛。哲妃喜好美食,卻不知有些食物本都無毒,但放在一起卻是相剋,毒性多年累積,哲妃終於一朝暴斃。」

皇帝冷冷掃視著她:「你怎這般清楚?怎麼皇后事事都對你說麼?」

晞月恨恨道:「皇后娘娘自然不會對臣妾說這個,更不會認。然而哲妃暴斃時皇上正按先帝旨意出巡在外,根本趕不及回來見哲妃最後一面。臣妾也是一時疑心,才讓父親查出此事。皇上且想,這件事誰得益最多,自然是誰做的!當時潛邸之中與哲妃最面合心不合的,唯有皇后而已。長子非嫡子,一直是皇后最尷尬處。臣妾想不出,除了皇后還會有誰要哲妃死呢!這一點皇上您不也疑心麼?否則您一直對皇后還算不錯,怎的哲妃死後便漸漸疏遠了她?」她笑得淒厲,「哲妃死後,皇后也察覺您的疏遠,她最怕不知您心意,終日惴惴,所以買通皇上您身邊的太監王欽窺探訊息,又把蓮心嫁給王欽加以籠絡。至於阿箬,也是皇后安撫許諾,才要她為我們做事。嫻妃入冷宮之後,皇后猶不死心,在嫻妃飲食中加入寒涼之物,使得嫻妃風溼嚴重。現在想來,只怕為的就是在重陽節冷宮失火時嫻妃逃脫不便,想燒死嫻妃。至於嫻妃砒霜中毒之事、蛇禍之事,臣妾雖然不知,但多半也是皇后所為了。」她仰起面,「皇上,臣妾所知,大致如此。若還有其他嬪妃皇嗣受害之事,臣妾雖未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但多半與皇后脫不了干係。所以上天報應,皇后也保不住端慧太子的性命!」

晞月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已是極為淒厲可怖,幾近瘋魔。皇帝臉色鐵青:「你倒是說得清楚細緻,可是朕卻不信。皇后出身門庭顯赫,怎會懂這些下作手段?」

晞月怔了一怔,彷彿也不曾想到這一層。然而轉瞬,她便笑得不可遏止:「皇上,一個人想要作惡,有什麼手段是學不來懂不得的!」

太陽穴上青筋突突跳起,皇帝的鼻息越來越重,神色間卻分明是有些信了,他的手緊緊抓著紫檀木的桌角,鎮聲道:「你雖然病得快死了,但若有半句虛言,朕還是會讓你生不如死。你要明白,皇后是中宮之主,汙衊皇后是什麼罪名!」

「臣妾知道。皇后在您心中是一位最合適不過的皇后,她克勤克儉,整肅六宮。她高貴雍容,不爭寵奪利。她有高貴的家世,也曾為您生育嫡子。所以哪怕您知道她的不是,也會給自己許多不去追問的理由。因為您害怕,怕她就是讓你失望的那個人。」晞月連連冷笑,虛弱地伏在地上,喘息著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臣妾帶著這一身的罪孽下到地獄去,還有什麼不敢說的。只是皇上細想想,這些事除了皇后得益,還有旁人麼?若不是她做的,臣妾想不出還會有誰!今日臣妾全說了出來,也省得走拔舌地獄這一遭,少受一重苦楚了!」

皇帝眸色陰沉,語氣寒冷如冰,讓人不寒而慄,緩緩吐出兩字:「毒婦!」

晞月大口地喘息著,像一口破舊的風箱,呼啦呼啦地抖索。她朗聲笑道:「皇上說得對。臣妾自然是毒婦,皇后更是毒婦中的毒婦。可是皇上,您娶了我們兩個毒婦,您又何曾好到哪兒去了。皇上與皇后,自然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再般配也沒有了。您說是不是?」

皇帝聽她出語怨毒,卻也不以為意。良久,他臉上的暴怒漸漸消失殆盡,像是沉進了深海的巨石,不見蹤影。他只瞟了她一眼,神色冷漠至極:「你的話都吐乾淨了麼?還想說什麼?」

晞月見他不怒不憒,一臉漠然,沒來由地便覺得害怕。不知怎的,胸中鬱積的一口氣無處發洩,整個人便頹軟了下來。她彷彿是累極了,撫著起伏不定的心口,吃力地一字一字慢慢道:「臣妾實在是不成了。還有一句話,臣妾實在想問問皇上,否則到了地底下,臣妾也死不瞑目。」她從袖中取出一疊藥方,抖索著道,「皇上,這是齊魯和太醫院的太醫們開給臣妾的藥方,臣妾越吃越病,氣虛血淤加重,以致不能有孕。如今臣妾想想,您和皇后娘娘真是夫妻同心,都巴不得臣妾懷不上孩子。臣妾自問除了受命於人,對您的心意從未有半分虛假。您讓臣妾從潛邸的格格成了側福晉,又成了您唯一的貴妃,為何還要這樣算計臣妾,容不得臣妾生下您的孩子?」

皇帝的眼底閃爍著陰鬱的闇火,殿中格外沉靜,帶著垂死前掙扎不定的氣息。片刻,皇帝徐徐笑出聲來:「算計?朕自詡聰明,卻哪裡比得上你們的滿心算計。便是朕說未曾做過,怕你也是不信的吧!」

晞月猛地一凜,死死盯著皇帝:「皇上所言可真?」

皇帝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似有無限感慨。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的溫柔:「真?什麼是真?晞月啊,你待朕有真心,卻也算計過朕。朕若不是真的喜歡過你,這麼些年對你的寵愛也不是能裝出來的。朕記得初見你的時候,你是何等溫柔嬌羞,即使後來你父親得勢,你在朕面前永遠是那麼柔婉溫順,所以,哪怕你成了貴妃對著旁人嬌縱些,朕也不計較。可你如何會變成後來的狠毒婦人,追慕富貴,永不滿足。是朕變了,還是你變了?既然咱們誰的真心也不多,你何必再追問這些?」

晞月薄薄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像再也承受不住皇帝的話語,熱淚止不住地滾滾而落,彷彿決堤的洪水,將臉上的脂粉沖刷出一道道溝壑。她泣然:「原來皇上就是這樣看待臣妾?」

皇帝幽幽道:「朕年少時,只想做一個討皇阿瑪喜歡不被人瞧不起的皇子。後來蒙太后撫養,朕便想平平安安做一個親王。再後來,先帝的子嗣日益稀少,成年的只剩下了朕與五弟弘晝。朕便想,朕一定要脫穎而出,成為天下之主。人的慾望從來不受約束和控制,只會日益滋長不能消減。朕如今只盼望有嫡子可以繼承皇位,其他的孩子,有能生的自然好,若有不能生的,也是無妨。」

晞月聽著這些話一字一字入耳,彷彿是一根根釘子鑽入耳底,要刺到腦仁兒深處去。皇帝看著她哭殘的妝容,緩緩閉上眼睛:「你也累了,好好歇著吧。你身後的事,朕會好好安置,會給你一個好諡號,一個好結果,也不枉你跟著朕這許多年。」

晞月在絕望裡抬起婆娑淚眼,痴痴笑著道:「諡號?皇上連諡號都替臣妾想好了?那就容臣妾自己說一句吧。臣妾這一輩子便如一場痴夢,後悔也來不及了,只盼下輩子不要落入帝王家,清清靜靜嫁了人相夫教子,也做一回賢德良善之人便好了。」

皇帝站起身,負著手徐步踱出:「這是你最後的請求,朕不會不答應。朕便以此‘賢’字,作為你下輩子的期許,賜給你做諡號吧。」

淚眼矇矓中,晞月望著皇帝離去的背影,吃力地癱在榻邊,冷笑中落下淚來:「皇上,即便您不肯認,臣妾還是對您恨不到極處。」她撫摸著皇帝坐過的墊褥、靠過的鵝羽墊子,痴痴笑道,「那麼,就讓臣妾再小小算計您一回,就這一回吧。」

她伏在地上,劇烈地咳嗽,一直咳到唇角有鮮血湧出。她任憑喉頭湧出鮮血,慢慢地撫摸著,只是微笑。茉心聽得動靜,趕進來一看,嚇得幾乎魂飛魄散,道:「小主,小主您怎麼了?」

晞月睜大了雙眼,死死抓住她的衣襟道:「茉心,你是在我身邊伺候最久的,我只有一句話囑咐你。千萬,千萬別忘了皇后是怎麼害我的!」

茉心見她烏水銀似的眼珠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來,駭得魂飛魄散,啼哭著勸道:「小主都這個樣子了,還念著這些做什麼?到底自己的身子骨要緊啊!」

晞月的手背上青筋暴突,扭曲得如要躥起的青蛇,嘶聲道:「我是不成了,可你要是還活著一天,還念著我對你的好,你一定要記得皇后是怎麼對我的!她以為什麼事都吩咐了素心來告訴我,便是我當著她的面問了一二她都裝糊塗撇清,我便不知道是她指使的了!原是她害了我這一輩子啊!」

茉心含著淚道:「小主對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至死不忘。小主,奴婢趕緊扶您去床上歇著吧。」

晞月竭力伸出手,指著皇帝坐過的墊褥和靠過的鵝羽墊子,嘶啞著喉嚨道:「快去,快去燒了。髒東西,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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