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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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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作欠收的年歲,讓原本應當繁忙的秋季冷清些許;西風吹拂過乾枯的田地,掠向空曠的曬穀場,最後撲散在每一張蒼黃愁苦的面容上。

春雨不足,使農作發育不良,再來個幾次暴風雨,硬是淹死了所有即將收成的稻禾,然後便是一直枯乾到秋末,連青菜、大豆都沒能長成。

叮叮叮叮……

一輛馬車遠遠駛了來,幾隻馬鈴隨著馬車的動作而叮叮作響。

幾個人抬頭看了過去,石板道的那邊正緩緩駛來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黑色馬車。

「啊!是元大娘的馬車。」中年漢子搔了搔一頭亂髮,「哪家人日子過不下去,要賣女兒?」

「沒聽說過哇。那,會不會是城裡有錢大爺來買長工、丫鬟的?」較年輕一些的男子像是躍躍欲試。「那倒好,我吳用身強體健,早想進城給大老爺們當護院家丁,賜個尊貴的名頭,也好當個城裡人,別淨是與泥土為伍,有一餐、沒一頓的看老天爺吃飯。」

「少妄想了你,城裡大爺缺伶俐的家丁,又哪會看上我們這些個目不識丁的莊稼漢?若有缺人,也是缺苦力、缺長工,要賣力氣的。別以為閒差落得到我們頭上。你哪,還是乖乖在家裡種田吧!」老人家出口就是一頓訓,不讓年輕人成日好高騖遠,老以為城裡工作萬般好。

其中一名婦人嘆道:

「還是元大娘懂得營生,八年前老元病故後,我們都說那剩下一家三口孤兒寡母的,想必是活不下去了。想給她牽個紅線與冬家莊的老光棍湊合著過日子,至少有個依靠。不料元大娘竟自己做起了人牙子的營生,也合該當年老元是以賣貨鼓為生,老是進出城裡各大門戶,建立了人脈,正好讓元大娘受用。瞧瞧她,如今有馬車、有宅子,日子過得可舒心了。」語氣中滿是濃濃的豔羨。

「是啊!聽說她生意做得大,已計畫再買輛馬車趕長程的,把人往大省城裡送呢。」又一婦人介面,語氣不掩嫉妒的酸意。

「唉!賺那麼多銀子又如何?橫豎不是什麼風光的行當,女人家拋頭露面的,真不知以後怎麼找婆家哦。瞧瞧,元大娘那閨女都十二有了吧?跟著東奔西走的,都野得沒一點女人樣了。」守舊的老婦人咂咂舌,不以為然。

眾人看將過去,見那馬車停在村長家門口,率先跳下來的是一名高挑健美的少女。雖說才十二歲,但身長與體態卻已是大人樣了;或許是長年跟著母親東奔西走的跑跳,她看起來比一般女子健壯,站在其母元大娘身邊,個頭高低立見。元大娘是個瘦削嬌小的婦人,看上去精明厲害得緊,一下地就朗笑的對村長打招呼:

「哎唷!林老爺,幾個月不見,您老更見精神了,真是老當益壯哪!」

「託福託福。」一名白髮蒼蒼的六旬老者拱手以對,一身短褂打扮,赤著雙足,很明顯看得出他方由田裡回來,還來不及坐下來喝口茶哩。「元大娘今兒個來我們村子是替城裡老爺找人嗎?」

「那也是其一,再者是半個月前年家大叔託人帶口信說要把長子賣給人當長工,要我們幫個忙,議個好價,我特來看看那年家小夥子條件如何。」

眾人圍過來七嘴八舌。

「啊!沒料到年大海那麼狠心,要賣兒子哪!」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老年夫婦相繼病倒,如今田產全賣光了,他又殘了雙腳,不賣兒子,日子怎麼過哪?」

「但也不必把年-賣掉嘛,讓他去城裡當長工,一個月掙個三、四百文的,日子也過得去。」

「一個月三百文錢濟得了什麼事?」

「你又以為賣身能拿多少錢?我看年-那小子連十兩銀子也不值,瘦得像只小老鼠,哪戶人家肯要?」

元大娘訝然問:

「咦?年大海的兒子身體差嗎?」那可就不好做買賣了。莫怪附近的人牙子沒人肯牽線,讓年家老爹不嫌遠的找她過來。兩年前她搬到宛平縣,距離算遠了。

村長回道:

「也不是。只不過年歲不好,小孩子沒得吃,看來就是面黃肌瘦了些。」

「那真得看看了。」元大娘沉吟。

才想詢問年家的住處,不料卻教一群漢子與小丫頭圍住,爭相問著差事——

「元大娘,有沒有哪戶人家缺廚娘的?」

「有沒有缺雜役的?一個月半兩二十文就好了。」

「有沒有缺丫頭的?」

「元大娘——」

很明顯的,她將會有幾個時辰不得閒啦。扯喉吩咐站在馬車旁照料馬匹的女兒:

「初虹,你代娘去年家一趟,看情況如何,回來告訴我!」

「好的。」小姑娘點頭,撈起一隻小包袱拋上肩,向村長問了路,便往一條羊腸小徑走去。

趕了半日的馬車,她還沒用餐哩。包袱裡有一根大雞腿、幾片肉乾,以及早上才烤好的芝麻大餅。每次走遠端,母女倆都會買一些好吃的來犒賞自己的辛勞,這可是以前苦哈哈時享受不到的好滋味哩。

當牙婆比當農婦好太多了。

幾年下來,元初虹對此有深刻的認定。

為了好吃的食物,她日後絕對要成為業界最頂尖的人牙子。然後,就可以天天快樂的大吃大喝了!

呵呵呵……

※※※※※※

要當一流的人牙子,首要就得會挑貨色,也就是要懂得看人的意思啦!

元初虹打八歲起就跟孃親走遍西平縣裡的八村六屯,見識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也多少懂得如何去對「貨物」標下價碼。而,眼前這一個……實在說,就算是賣斷終生,也沒人肯出個十兩二十兩吧?

「姑娘,我這小兒別看他瘦小,其實他很勤勞努力,你看這屋子裡的桌椅,全是他打造的,外邊的青菜,也都是他種的,要是有哪家大爺肯買下他,包準財源廣進,一人可當兩人用哩。」

坐在床上的乾瘦男子不斷搓著手,除了不能動的雙腳之外,他全身能動的地方,都因緊張而抖動不已。不常與陌生人交談,更不曾做過這種推銷自己兒子的生意,致使年老頭兒連講話的聲音都是抖的。

家徒四壁。

元初虹長年在各個困苦的農家遊走-對窮人家的景象早已見怪不怪。她一雙眼兒溜溜的轉在三個坐在牆角的小孩身上。

那個叫年-的小男孩據說有十二歲了。嘖!她也十二歲,怎麼就硬是高出他一個頭身?這小孩看起來明明像九歲。實際上她九歲的弟弟元再虹都比他高多了。

他身邊偎著兩個更加瘦小的弟妹,全是一副長期飢餓的面孔,由那一雙漆黑的瞳眸中便可看出來。不知怎地,元初虹突然覺得自己手上這一袋食物豐盛得教她感到罪過,眼前這些人不知餓多久了呀……

那端的中年男子仍在推銷著自家孩子——

「我這孩子是很孝順的,看到我沒法子工作,眼下一家老小都要餓死了,便提出要賣身的想法。我也沒別的路可走了,才會央請元大娘來帶走他——」叨絮聲忽地中斷,再也擠不出任何話語,只因倏然分泌旺盛的口涎溢滿了口腔。男子怔怔的凸著雙眼盯住地上那些香噴噴的食物……

吃……吃的耶!

是……真的可以吃的東西耶……

有餅、有肉……有雞腿……

老天爺啊……他們一家子從沒吃過這麼豐盛的東西……這兩年來更是連肉末都沒能沾到一丁點。

一家四口,相同飢饞的眼,但沒人敢動。生怕只是一場夢。何況那些美味屬於別人哪。

有點心痛,但元初虹還是把心痛擱一邊叫囂,堅強的開口了:

「喏,我想你們大概也還沒吃午飯,不如一同來吃吧,雖然可能不太夠吃。」其實她一個人就可以吃光這一大堆,她的食量一向很大……

但看到這一家子的境況,不免感同身受起來。以前他們家也曾這般三餐不繼的困苦過。偶爾做一下好事是應該的。她發誓,下次絕不會再這麼做了,絕對!絕對!因為好肉痛哪。

以著悲壯的心情,她把食物分成四等份……瞧到了床邊那頭渴盼的神情,心一橫,就五份吧!嗚……不必等到晚飯時間,她就會餓得乾巴巴啦!

五個人就著稀少而珍貴的食物狼吞虎嚥起來。那個年老頭兒還差點因吞太快而給噎死。

正當其他人還舔著手指頭以防止任何一粒小芝麻或小肉屑被遺忘在口腹之外時,那個叫年-的小男孩畏怯的開口道:「這位姐姐……」

元初虹橫過去一眼,大方的收下這個尊稱,她到現在還不敢相信、甚至也不認為這男孩居然會與她同年。他矮她那麼多,由她來當姐姐是很合理的。

「啥事?」

「如果……我賣去給人當長工,是不是以後爹與弟妹們都可以吃到東西了?」十二歲小男孩滿心臆想的莫過於如何榨乾自己微薄的價值來讓家人過好日子。

「怎麼可能!」元初虹一向不苟同其他人牙子誇大胡謅的唬人行徑,老讓這些困苦人家以為到城裡工作便可成日過著衣足食豐的生活。拜託!有錢老爺又不是找工人到家中享福的,偏這些老實人總會被人牙子騙得團團轉。她直言道:

「你以為賣身錢能掙到多少?城裡的大戶缺長工,最多也只肯花五十兩來買斷你一生。可別以為五十兩很多,頂多讓你們省吃儉用個四、五年,到時還不是苦哈哈的過日子。」

「可……可眼下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又哪理會得幾年之後的光景?」年家老爹吁嘆了起來,槌了槌自己已然癱瘓的雙腿,什麼未來也不敢想了。

元初虹雖然很為他們一家子的境況感到同情,但也不得不說實話:

「城裡的大爺都精明得很,要是看到你家兒子這般個頭,價錢怕是要踩到地了。有沒有三十兩都成問題……」

年家父子倆同時心口一慌,忙叫道:

「姑娘行行好!給小兒掙一個好價錢吧——」

「我——我會做很多事,我會很努力——」

這時,終於擺脫村人的元大娘已經駕車過來,一入門見到的就是這陣仗,呼叫道:

「喲!這又是怎麼了啊?」

「娘,年老爹託我們給年-掙個好價錢。」元初虹報告著。說完,也就退到一邊去了。

而元大娘,如同全天下靠一張嘴巴吃飯的人牙子一般,有著舌燦蓮花、天花亂墜的本事。當下拍胸脯保證地道:「哎,年老爺,一切包在我身上,包把你家兒子賣到最好的價錢。我元大娘多年來遊走各家大戶,每位主母都跟我熟得緊,其中不乏軟心腸的好人。這你就別擔心啦。不過……」口氣一轉,很是含蓄:「您這公子,好像太瘦小了些,有點兒不好弄哩……」

不必聽完全套,元初虹就知道最後她娘必會把小男孩的身價壓低到三十兩,那還不包括她們要抽傭的成數。倘若小男孩可以賣到三十兩以上,多出來的銀子,就是牙口子淨賺的了。

從富人身上賺錢很是公道,但一味的去把已經很窮的人壓榨得更窮,似乎……就太苛薄了。

每個人牙子的嘴臉都是一樣的,對他們來說,這只是生意。但元初虹逐漸排斥這情景。每當娘在與窮人議價時,她都會走開。

不該是這樣的。但,又該是怎樣呢?

才十二歲的她,什麼也不懂,只是隱約的抗拒這一切。那麼,日後長大當牙婆,仍是她堅不可摧的信念嗎?

「哥哥,我的小肚子鼓鼓的,很飽哦。」三歲的小女童晃著大哥的衣袖,開心而滿足的笑著。

另一邊正在摘菜葉的小弟也不甘示弱,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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