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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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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肚子也是,鼓鼓的,裡面有好吃的雞肉哦。」

因大人在商議價錢,年家三兄妹也走了出來。此刻兩個小鬼正爭相展示自己吃過膳食的小肚子,好不開心。

叫年-的男孩一手牽著一個,保證道:

「以後大哥去工作,每年都會帶回好吃的來給你們吃,你們要乖哦。」

「嗯,我們會乖!」小女生大叫。

「很乖很乖!」小男孩叫得更大聲。

元初虹沉默看了好一會,決定走得更遠一些。心口悶悶的,不知該怎麼宣洩。最後竟化為一句——

「呆子!」

那傢伙恐怕還不知道有多少苦頭正等著他生受呢!

又一個天真的傻瓜,將自她們孃兒倆的雙手,過繼入另一種為僕為奴的人生。

不讓肚皮捱餓,實在是太重要的事了。在那之外,還有什麼好在乎的呢?

※※※※※※※※

第二天,年-上了馬車,準備被送到縣城的一戶人家當雜役。元大娘果真以三十兩標下價格,先付了十兩當前金,也好讓年家暫抒窘困之境,待年-確定賣出之後,再回頭付十四兩(六兩是仲介費)。

元大娘的馬車十分寬敞,但並不舒服,畢竟是依照驛車的規格打造,主要在乘載多人,而非讓人舒適。當十來個人擠在一塊兒時,身體差些的人,少不得要受些活罪了。

「嘔——」

馬車才顛簸上兩個時辰,有人便掛在車尾吐了第五次。非常之可惜的吐出了難得才吃得到的豬肉、湯餅,那是家中老爹為他餞行而大手筆買來的佳餚,就這麼眼睜睜看它化為一攤酸水,貢獻給凹凸不平的黃沙路增加養料去了。

滿臉汗漬淚液的年-,青白的面孔上,看不出他是因不舒服而哭泣,抑或是正在為那些吐出來的美食而難過。為免招受同車者的白眼,他爬到車外,坐在車尾捆行李的木板上,順道吹吹風,也可讓自己好受一些。

困苦人家的孩子沒有嬌貴的權利,哭泣完後,就要快快把眼淚拭乾,否則若沒招人笑,也會招人厭。

「喂!」車尾的木板門被拉開,元初虹由裡頭爬出來,手中拿著一袋子水。

「你還好吧?要不要喝點水,那會令你好過一些。」

他默默的接過水袋,連灌了兩、三大口,才終於衝去嘴裡些許酸臭味,讓一顆再無食物可傾倒的胃袋得到短暫安撫。

怎麼也不會說聲謝謝!元初虹睞著他,心中兀自嘀咕。見他遞迴水袋,她接過,掛回腰間。

「你打出生就沒離開過小山村是不?」沒話找話聊,誰教一整車子的人,就他們兩個小的。何況年-還是分吃過她一頓飯的人哩。

「嗯。」沉默的黑瘦小男孩有些手足無措。是一種不曾見過世面的惶然與靦腆,完全不懂如何應對進退。別人加諸於他的注目,只會使他畏怯。

元初虹忍不住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哎呀!你這樣可不行唷。要知道一般的有錢大爺夫人們買傭僕多是挑伶俐些的,要不就是看來靈活有膽識的,你這樣呆頭呆腦、既瘦又小,哪裡討得了便宜哪?」

「我……我……不呆的……」他悄聲抗議,卻不敢抬起頭,一雙眼只能瞅著汙黑的雙手看。

「蚊子都叫得比你大聲。」元初虹受不了的翻白眼。「你這樣子很不好賣耶,就算賣得掉,以後也不會有好日子過的,因為有一些惡僕專門挑你這種人欺侮,你還想當一個表現優秀的傭人來讓主人賞識,來讓家人過好生活呢,自個兒不堅強起來,一切全沒指望了。去年有一個十五歲的山村青年便是活活被一群長工打死。窮人的命是不值錢的,最後主人家送來十兩治喪,一切就這麼結束。你必須明白,城裡的壞心人很多,不是我們這種鄉下人應付得來的。」

年-聽得瞠目結舌,不敢相信人人爭相要去討生活的地方——那個被形容得繁華富裕的城裡……竟成了小姑娘口中的人間地獄?

「他們……他們為什麼……要……要打死他?」

「想欺負一個人並不需要理由,只要他看起來很呆、很好耍弄,而且欺負了也不會被反擊,人人都樂得沒事揍他一頓,享受一下當大老爺的癮。」

「怎麼會這樣?!」會有這麼壞的人呀?

「就是會。」元初虹從來也不瞭解這是為什麼,但強欺弱是絕對存在的,如何學會自保才是首要之務。她實在不希望自家阿孃仲介出去的人會落到沒命的下場。畢竟大夥都只是為了討生活才不得已的離鄉背井哪。

「我說你,可別傻傻的讓人覺得好欺負。」雖然他看來正是很容易欺負的樣子,但她還是覺得有責任要提點他一下。

年-眼中滿是懼色,抖著聲音道:

「總有……總也有好主子的吧?不會任由下人胡亂來……也不允許欺負新來的人……」

元初虹伸出手指推了下他的大笨頭。

「由得你咧!是有錢人在挑下人,可不是下人在挑主人。今天要是被個殘暴不仁的人給買了,你也只能認命。主人買下人是做什麼來著的?自然是要服侍得他們舒心快活,除此之外,哪理會得你們下人間有什麼爭端不平事?今天你被欺凌了,想叫主人討回公道,主人還想全賣了你們來得回耳根清靜哩。年-,我這不是在恐嚇你,是要教你如何在城裡生存下去。」

兩泡淚驀地湧上男孩飽受驚嚇的眼中。不曾想過當人長工,除了該賣命工作之外,還要學會如何不被欺凌。城裡的生活……真的有那麼可怖嗎?那麼……他受得了嗎?即使是受不了,又能如何?他沒有回頭路了。

「哎、哎……你別哭,我最怕看到別人哭了!」元初虹沒轍的叫著,連忙左手抽出麻巾,右手掏來桂花涼糖,就像平日在家中哄小弟時的情形一致,她把糖丟入他口中,手巾粗魯的抹他臉,差點嚇得他栽倒落下馬車。

「你……唔……」嘴巴內一大顆糖,當下勾誘出他滿腮的口水,差點嗆昏了他,哪能開口說半句話!

糖耶!好香好涼好甜、好好吃的糖耶!不可以吃完,要快些吐出來包好,以後回家時可分給弟妹吃……暈陶陶的腦袋當下忘了前一刻他還驚懼出兩泡淚,現下他全身每一個知覺都專注集中於這輩子從未吃過、也想像不到的人間美味中……

啊……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吃、這麼這麼好吃的糖啊!

小孩果然都很好哄。事實證明哄小弟的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也是行得通的。元初虹得意地道:

「很好吃吧?可不許再哭嘍。我最怕看到小孩子哭了。」

年-點點頭,好捨不得的撕下一塊衣角來包住他吐出來的糖球。不斷的吞口水,讓唾液帶著口中的甜味全送到肚子裡,不讓香味跑掉一丁點,所以不敢開口。

對於這舉動,元初虹很能理解,以前她開始有糖吃時也是這樣的。這種零嘴對窮人家的小孩來說,簡直比撿到銀子還珍貴,都捨不得一下子吃完的。

既然把他當成自家小弟看待了,也就忍不住擺出大姐姐的架勢對他道:

「我同你說那麼多,就是要教你生存之道,可別當我是壞心眼的嚇你。你哪,就勤快些、俐落些,進入大戶人家之後,馬上找一個靠山去討好他,讓他以後罩著你,多少也就天下太平啦。」

還有一肚子的訓話,卻沒能講個盡興,前頭傳來元大娘的尖嗓門:

「丫頭!過來駕車,前頭是驛站,我過去買大夥的午膳。」

「來了!」元初虹立即爬回車中,一路鑽向前方。已經中午了,整車飢腸轆轆的人就待元大娘去買食物來餵飽他們呢。

元大娘將韁繩交給女兒,低聲罵著:

「在後面跟那小子嘀嘀咕咕些什麼?給我莊重些,別忘了你已經是大姑娘。」

「他只是個小孩,沒事兒。我教他處世之道,省得他日後被惡僕欺負死。」

元大娘伸手戳了她額頭一下。

「你少多嘴,日後會不會被欺負就看他們的造化了,關得到人牙子什麼事?你不幫忙說些好話也就算了,還給我講實話,要是嚇得他逃掉了,我向誰討十兩銀子去?笨丫頭!」

元初虹躲著母親又要伸來擰她耳朵的爪子,連忙叫:

「娘,驛站到了,你快下車吧!我把馬車駕到前面那片樹林蔭下等你。」

元大娘這才收手,掀著簾子往裡頭喚出三名男子幫她扛食物,一同下車去了。

※※※※※※※※

元初虹就著稀微的燭光計算著這十日以來的開銷。

通常人牙子將人由村子裡接出來後,自上馬車那一刻起,所有的吃住開銷全由人牙子負責。當然,也有一些人牙子是苛刻到底的,但元大娘為了爭取生意,把這一點開銷吃下來,一路上自是必須精打細算。

馬車走了兩天之後,進入了西平縣的縣城,將車上的六個人送進一些缺工的人家,並花了一天去推銷急欲賣身的年。但因他太瘦小,所有的主人家都懷疑他能做什麼,頂多肯出十兩,生意當然談不成。

再接再厲,除了車上原有的五人,元大娘又山口附近山村載了三個少女,準備到第二站林平縣。

一天半之後抵達-將人全送出了,收了一筆豐厚的仲介費,可惜年-還是乏人問津,只得跟著元家母女四處奔波,一站又一站的看著人來人往,而他還是在。

後來又行經了東平縣、南平縣,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最後回到了元家母女所居住的宛平縣,已是第十天了。

「唉!這可怎麼辦才好?」元大娘將桌上一小堆的碎銀分別放入不同的小瓦罐中。一反平日數錢時會有的眉開眼笑,竟是一邊數,一邊嘆著氣。

「總共收了二十一兩銀子,十天來花用了七兩又一百二十文錢,回家前添購了家用品約莫有一兩又二百八十文,所以這半個月來收益了十二兩銀子,很好嘛,嘆什麼氣?」元初虹將毛筆擱在一邊,伸了伸懶腰,同時問著。

元大娘橫了她一眼,沒好氣道:

「還不是那個年-!我真後悔接下他這檔生意,明知道他有多難賣,偏還好心的擔下他這不值錢的貨。」

好心?真敢說!元初虹翻了翻白眼。

「娘,那是你貪圖人家六兩銀子好不好?你早就知道別的人牙子不接的貨色就不會太好賣,要不是為了六兩,你也是不接的。」說完趕緊跳開,不然耳朵就要遭殃啦。

元大娘恨恨的收回落空的利爪。這丫頭,愈來愈精了,十次有九次捏不到她。

「胡說什麼!六兩銀子雖然很多,但賣不出去也沒用,你娘我要不是還有那麼點惻隱之心,早放他們一家子自生自滅了。大家一樣是困苦人家出身,能代為找一條活路也是積德。可看到現下這情況,是難啦!」

十日的相處,多少也有一份情誼,元初虹心中很希望能替年空業揭桓齪彌魅說模但縣城的大老爺們並不想花一筆錢買下這種骨瘦如柴的小孩子。這可怎麼辦才好呢?

「娘,要不咱們帶他上京城試試看吧,你不是一直想走長程的嗎?五日之後咱們上京城探路,順道帶他一齊走,如果遇到肯出錢的老闆,也好把他賣了。」

元大娘瞠大眼!元初虹點頭微笑,低頭收起帳本與文房四寶。由於有實際上的需要,四年前元大娘便讓女兒去上學堂識字好來幫她算帳、寫人名冊。所以即使「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口號漫天叫,她還是少數識字的女中異類。

元大娘將七、八個小罐子藏到牆縫的隱密處後,將桌上的一錠碎銀交給女兒。

「喏,收著。」

「做啥?」銀兩一向是母親在保管的,她偶爾身上會放個七、八文錢買餅吃,倒不曾拿過銀子呢。

元大娘伸手撫了下女兒曬黑的臉孔。

「都十二歲了,也該學著打扮梳妝。拿去買花粉胭脂,以後我每個月都會給你半兩銀子,看你是要存起來去裁新衣,還是買花鈿都好。所幸現在日子好過,我也能供得起你女孩子該有的開銷。」

不太理解何謂女孩子的開銷,收下了錢,元初虹聳聳肩,決定明天去書肆買幾本書回來,也好上京城時可以看。私孰的夫子說弟弟到現在還寫不全一個字,她不盯著可不行。非要趁這次的京城之行,逼再虹學會寫他的名字不可!那小鬼就是欠人兇,得嚴格要求他乖乖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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