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悶哼慘叫之後,情勢已然大逆轉。
邵離沒有被灑到真言散,其他人倒是全中標了。
秦力等人連忿怒咆哮的時間也沒有,馬上一副呆怔狀,傻傻站在原地,像尊木偶,任人宰割。
「這就是真言散的威力嗎?」邵離開了眼界。世間事果真無奇不有,這種稀奇的藥品居然是存在的,不可思議。「秦力?」他試著叫喚。
就見原本一臉精明的秦力,目光呆滯,回道:「在。」
「你師學何處?用何武器?絕招為何?」
「七陰骨叟,鷹爪鉤,千毒鉤。」
真的行!「白語翩出身自何處?」
「福建晉江,牛家屯。她是當地妓舍的幼雛兒,叫紅花,被大哥肖霸天買下,替大哥暖床被。」
邵離微訝,不想再對這事問下去。只問最後一個問題:
「除了你們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同夥?」
「沒有了。」
「很好。」點頭,並不再問,接下來只剩處置問題,還有……「湛藍,你可以下來了。」他走到窗邊,對樹上的青綠色小身影揚聲叫著。
「你不是中了化功散?」湛藍一邊爬下來一邊問。
「多謝你的解毒丸。」
湛藍疑惑道:「我不知道解毒丸可解化功散。」
「是嗎?」邵離聳肩。
「你到底有沒有服用呀?」他搞不好根本沒被暗算到。
「這不重要。來,看完戲了,你該打道回府,接下來的事小娃兒不該看。」
湛藍不依:
「隨你要肢解他們或廢了他們,我都不會吭聲的。」
「你只會連續三天作惡夢,乖,聽話。」他自然而然地伸手輕搭她小肩膀,將她往門外推。
「我不會……我還有很多事不明白,你不能這樣打發我!」她扭著身子,不走。「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可要記住這一點!」
邵離一楞,想通了某件事,並沒反駁她的童言稚語,對她道:
「你先回去,今晚端晚膳來西園,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如何?」
「真的?!」湛藍停止掙扎,好訝異這人這次會這麼幹脆。他是吸進去太多過期的化功散,以至於腦袋壞掉了嗎?
「邵某自信還稱得上一言九鼎。」也只有這小娃娃敢這麼質疑他了,而他卻願意不以為忤地縱容。實因這丫頭古怪得十分可愛,很可愛。
走出門外,湛藍轉身問道:
「你會怎麼收拾那些人?」
他並不隱瞞:「廢去武功,去一手一足,暫時囚禁在某處,直到事情結束。」
湛藍點頭,臉上沒任何表情,也沒有善良地幫忙求饒,她在滿足了好奇心之後,爽快走掉了,沒對邵離狠厲的手段批評一言半句,視之為尋常似的。
這,倒令邵離頗為訝異。
嗯……今晚得問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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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事情就結束了嗎?真快。」湛藍吃著甜瓜,意猶未盡地叫著。
「這些人,算是解決了,但他們引發的風波,還得費一番功夫平息。」對邵離來說,這些人不是什麼角色,但也不免佩服起他們居然能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她突然想到:
「那大夫人呢?你打算怎麼做?揭發她的計謀?」
邵離沉吟了晌,道:
「你覺得她如何?」白語翩這女子,不是他能介入解決的。若能有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相對於秦力等人的堅決,她心態比較矛盾。因為大少對她真的很好,或許三年前她當真是要圖謀季家的,不過人非草木,幾年下來,多少會變的。」
邵離同意:
「知曉她的過往,眼前的日子,可說是她這一生以來最像樣的,她應該偏向希望維持現狀。」
「要放過她?」
「我希望我能放過她。」
湛藍靈慧地道:
「在你無比確定她不會加害季家人之後。」
他笑出來,不是客套,是很真心的,並還摸摸她的頭:
「你這孩子,有時愣愣的,有時卻機伶無比,不知是什麼家庭養出來的娃兒。」
她搖頭甩開他的手掌,不喜歡他把她當三歲孩童哄。
「好啦!該回答我其它的問題了,我想知道什麼是‘西北聯會’啦!」
「待會再說,我們先來談談下午的事。是你出聲救了季小姐是吧?」
說到這個,她瞄他問道:
「季小姐怎會跟你一道?我以為該是柳小姐才是。」口氣頗酸,但她自己並不知道。
邵離沒迂迴,但說得含蓄:「她在梅林走來走去,恰巧撞見我被暗算。」
「她也喜歡你是吧?不然不會一個人在西園這邊亂走。」
「也?」小傢伙以為多少女性青睞他呀?!對他太有信心了吧?他失笑,但不想對這種事說些什麼,以免傷了小姐們的清譽。打趣道:「你是把自己也算進去了嗎?哪來這麼多的‘也’喜歡?」
湛藍一愣,當下啞口,猶如被雷劈到。他說什麼?他說她在喜歡他,是這樣嗎?難道她這些日子以來的心悶,都是來自對他的……喜歡?!
「我喜歡你?」她吶吶著。
邵離眼見她神色變得如此,自己也給怔住了,他是何等機敏的人物,對別人的心思向來猜得八九不離十,湛藍這表情,分明是……被他開玩笑的口氣說中了一般!
天,怎會?!她還只是個孩子呀!
「心口悶悶的,是喜歡你嗎?」她好奇地問他,希望他能解釋她的狀況。畢竟她從未喜歡過外人呀!「討厭看到你對別個小姐笑,是喜歡你嗎?」她又問。
「湛藍……」他斟酌著該怎麼替她解惑,只是沒能挑到適當的字句,可能……因為自己的詫異心情始終無法平定下來。
湛藍大大的眼兒直瞅著他。「你該知道吧?你是大人呀!」
「你對我的喜歡,是一種小妹妹對大哥哥的心情。」是的,正是如此。
「是嗎?但是我對我哥哥不會這樣呀。」她無法滿意這個解釋。
「當然有所不同,我畢竟不是你的血親,但是喜歡的心意是相通的。可能我倆之間是投緣的,以至於會相識於季府,能坐在這裡交談。」他笑,從來不縱容下屬的人,卻獨獨縱容她的無尊卑之分、沒大沒小,從一開始便是這樣了。算起來自己對她的態度也是特別的,直覺認定她非一般的丫頭,也果真,她是個古怪的孩子,還身懷製藥奇技,出身更是成謎……
「所以一切都是因為我們有兄妹的緣嘍?」她問著。
「你願意當我的妹妹嗎?」有這個小傢伙在身邊,日子必定有趣得緊。他發現自己從不與人攀結深交的原則,因她而樂意破例。
湛藍想了一下,問道:
「當妹妹就可以知道哥哥的神秘身世嗎?」接受了邵離對她情緒變化的解釋後,她的注意力很快轉移,直問著。
果真是小孩子,他笑。「那是自然。」
「大哥!」湛藍很快地認了哥哥,叫得好甜。快說快說,她想聽!
邵離無意閃躲,不過在那之前,想先了解一下白天的情況:
「湛藍,你發現我倒臥在地上時,心中想什麼?」要是一般人,不是衝出來救人,便是快快去通知別人來搭救,可她都不是,行為模式出乎他的預料。
「我在想,你不是那種容易中暗算的人,何況你有我的解毒丸呢。於是我決定把季小姐從刀口下救回一命,省得壞你的事,嗯,就算當時你真的昏迷不醒好了,我也不願看到無辜的人被殺,救她是應該的。我替你省了麻煩對不?」她嘿嘿笑:「要是沒我救下季小姐,你還能安心裝昏迷嗎?我猜對了,你是裝的。」
對於這一點,邵離誠心地感謝她,要是沒有湛藍,他等待已久的機會,就要化為泡影了。
「你是個與眾不同、心思敏捷的孩子。」
「所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呀!」她再次強調。
「正是。你當之無愧。」
「當你的妹妹也夠資格吧?不是沾你的光吧?」她自己可不覺得高攀哦,只不過別人一定會那麼想。
「是我沾光。」他笑。這是個善良又聰明古怪的孩子,很矛盾的性格,卻和平共存於一具小身體裡,世間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可……說到善良……
「湛藍,你對我處置秦力等人的手段,有何看法?不會覺得我太狠毒?」
湛藍道:
「不會。你們是江湖人,而江湖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們處心積慮要殺你,難道落到你手上了,你還得以德報怨不成?這道理怎麼說得過?我娘說過哦,江湖本來就是跟血腥脫不了關係,殺來殺去的,每一個江湖人都要有此覺悟,不要一旦落到敵人手上了,才知道後悔,要求別人仁慈。好人與壞人不是用黑道白道來區分的,在這裡,好壞的評定存乎一心,你也不過是用你的方式以眼還眼罷了。」
邵離收起了笑,深深地看著她,覺得心口微微波湧,這娃兒……沒有鄉愿的婦人之仁、沒有一意孤行的善良,她的眼界寬廣,看得深遠,超越了世俗人。為此,他動容。啊!她與他的年齡閱歷相差了十來年,可這十幾年來,他還是第一次遇見思想與他如此投契之人——呵,一個小丫頭。
湛藍被看得不自在,不服輸地也用大眼瞪回去:
「我說錯了嗎?我真的這麼認為呀。」
「不,你沒說錯。」
「那你看什麼呀?」
邵離搖頭,好奇地輕喃:
「不知道你長大後,這個江湖會如何?」
對上她滿是問號的眼,他發現自己頗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