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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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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巨聲乍響,大門門板狠狠撞上牆壁,來不及彈回門框便「碰咚」打跌攤平在地板上,宣告嗚呼哀哉。

烏漆抹黑的房子一下子大亮,光影裡走來一道偉岸的男性身形。

她屏息以待,全身蜷成一團,縮在黑暗中。害怕……期待……

是誰?視線太迷濛,她看不清。

男子猛然揪住她雙臂向上一拉——

是他!她嘆息。並不意外啊……

「你是怎麼回事?今天一整天都沒出門,我知道你冰箱裡沒東西了,又想虐待自己的胃了嗎?那很好,先還我昨天的掛號費一百元、消夜五十元,之後我隨便你想把胃弄穿孔,還是想揪出腸子當跳繩玩!」言晏氣急敗壞。

「你……踢……踢壞了我的門……」她哽咽地道。

「我敲了半小時的門都快把手敲斷了,你別說你沒聽到!」他粗魯地抽來面紙拭她的淚。「我知道今天熱死人,但沒看到有人會熱到連眼淚也來冒充汗水。」

他抹痛了她臉,好粗蠻!

「幹嘛躲著一個人流汗?」

「我……在哭……」他看不出來嗎?什麼流汗!

「胃痛?」他緊張地問。

她搖頭,想了想,好像胃更有一點痛,所以又點頭。

這算什麼?考慮胃要不要痛嗎?言晏防患未然地抄起桌上的胃藥——

咦?昨天剩六包,今天怎麼還是六包?

「來,吃藥。」

「我不……」想吃。最後兩個字被他瞪掉,乖乖地張口含下胃片,嚼碎後吞下。

「ok,我煮了肉骨粥,到我那邊去吃。」他瞪她,預先準備好氣勢,隨時可以瞪掉她的抗議。

但她一反常態,溫馴得像小羊,竟沒抗議。

他看了看她,順手抹掉她臉蛋旁最後幾滴殘淚。

「走啊!」他不是要帶她走?

這麼好說話?他反倒遲疑,彎身看她。他不想知道她為什麼哭,每個人總會有一兩件傷感的往事來折磨著淚腺,他也有過,所以謹守分際,不多過問。哭泣,有時是必須的,但她現下這麼溫順,他倒有點毛毛的。

不會是等會出門後準備給他一頓好打吧?

「看什麼?」不是要去他家吃粥嗎?怎麼不走?

「我會幫你把門修好。」他宣告。

「好啊。」然後呢?

「所以你別也踢破我的門來尋求公平。」

她瞠大眼!他未免太小人之心了吧?

「為什麼不行?」故意挑釁問。

「因為我不想你的腳跟我一樣扭到。」他苦笑,覺得神勇英雄不是電影明星以外的男人當得來的。

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讓她張口結舌。

「嘴巴別張那麼大。」他道。

這男人——

「喂,回神!」傻啦?

這個神勇闖入黑暗中擄出她的男人——

「再發呆,我就吻你嘍!」嚇到了吧!

就不能……有個漂亮一些的結尾嗎?英雄耶,好歹。

「別以為我不敢,唔——」呀,呀,吻吻吻……上了!

不知是誰先動,大概是他作勢要親近,而她同時向前移,然後,唇與唇,遇上了。

這才叫完美的段落句點……她昏沉沉地想。

他嚐起來,還不錯……

※※※

進公司兩個月以來,終於挪出時間與表哥共進午餐並報告上班心得。言晏還沒來得及說,就被何東毅的發問弄得一怔。

「嘎?」

「嘎什麼?我會看不出來那個行銷企畫是你做的嗎?那明明有你的影子好不好。」何東毅將盤子中的鱈魚排分半到表弟盤裡。平常吃自助餐可不會夾這麼好的菜,但實在看不慣言晏老是以肉燥飯打發一切,他這當哥哥的,怎麼可以不忍痛夾來好魚好菜來分他吃咧。厚!花了他一百元呢。臺北吃,大不易呀!

「我倒是不知道那個小企畫可以到達那麼高的層級。」言晏有些訝異。嚴格說來,那件案子其實算是公司出給菜鳥練習基本功的課題,考試意義大於實質。完成後至今,反覆思考,一一發現了缺失。過於理想化,推行不易。

何東毅咧嘴笑:

「怎麼,後悔了吧?」

言晏神色尋常:

「後悔什麼?」

「後悔沒爭取到屬於自己的功勞。人家那個林凱勝如願調到業務部,月薪與獎金加了三成,那兒可是貨真價實的淘金寶庫哩。」

就算曾經義憤填膺,也有過幾絲悔恨的情緒,但畢竟事情早已過了那麼久。莫氏繁重的工作量沒得讓他有閒下來生悶氣的時間,何況……這種事……這種屬於比較私人情緒上的事,他只會在……她,夜茴面前做真實的展現。也不知為了什麼,反正自然而然就是這樣了。

望向表哥戲謔的表情,他笑道:

「有真本事的人不會永遠埋沒,何況待在行銷部沒什麼不好,這種包裝產品的工作,也是該學的。」

「林凱勝倒是拔了個頭籌了,二十名新進員工裡,獨他一人轉進人人垂涎的業務部。對外可與各公司老闆交手;對內,只消業績一好,三級跳升官不是夢。少年得志喲!」何東毅嘖嘖有聲地道。

「表哥,你這是故意要引發我的悲忿嗎?」

「有那麼明顯嗎?」

「你何不去照照鏡子看一下。」很明顯好不好!

何東毅瞄了他一眼,代為不平道:

「你何時變得不忮不求啦?自己的心血變成別人的功勞也沒關係。」

言晏仍然可以笑得出來。

「這件事情裡,雖然我沒高升、也沒得到獎金,或成為二十名新進員工裡第一個發亮的人,但我也不是沒收穫的。我開始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也體會到了職場上的爾虞我詐;挫折雖然令人頹喪,但也讓人成長,小娃娃學步也得跌個幾次跤,才抓得住不再跌跤的竅門。我並不那麼心平氣和接受這樣的結果,但我也做不到像林凱勝那樣以越級的方式伸冤,他揭發組長剽竊、主任袒護徇私,鬧得行銷部人盡皆知。而今,組長仍在、主任仍在,各被記了一次申誡、考績降了一級——」言晏揉了下鼻頭,對錶哥笑出健康的白牙:「除非你能做到斬草除根,否則千萬不要輕易在身邊埋下炸彈;在自己的同事裡樹敵,是全天下最笨的人才會做的事——表哥,這不是你的名言嗎?」

何東毅訝然了半晌,才笑罵:

「臭小子,用我的話來堵我!」

「如果我在林凱勝伸訴成功並獨佔功勞時也站了出來,到時成什麼樣子,你不可能不知道。」

「嗯,沒錯。在他人眼中會成為膽小鬼,只敢在別人爭取回功勞時順道分一杯羹,卻沒有勇氣跟著掀桌子革命。當然你可以證明你是參與工作的人,到時頂多兩人一同鬥臭,然後啊,你們兩人就前途無『亮』嘍!」

「我是這麼想的。」言晏點頭。

何東毅好奇地問:

「好啦,發生過的事就不提了,但以後呢?你如何保護自己不再被竊走工作成果?」

他思索了下,回道:

「經由林凱勝這麼一鬧,我也多少受惠。行銷部門在交付企畫工作時,力求透明化,並採指定方式,經理會知道哪一件商品由誰負責,誰也搶不到誰的功勞。」

「假如經理要求你們競稿比企畫呢?總會有同時規畫一件大案子的時候,這種事必定大夥搶破頭,你又如何防範自己的創意不被抄襲?」

言晏吃完午餐,覺得自己像在參加口試似的。這表哥也擔心太多了吧!

「我會與那些有前科的人組成一組。」

「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任何一件工作交付下來,既然採責任制,經理就會先知道每一組有哪些人,然後才開始競賽。假如我今天與洪志村同組——」

「就是那個偷你們成果的組長?」

「嗯,假如與他同組,不僅不必怕心血被偷——當然平常上下班也需要把案子隨身帶著,以防萬一。總也得防著其他組人『觀摩』。一旦我方企畫勝出,到時論功行賞,表面上是組長功勞最大,我次之,但別人不免會對他打些折扣,畢竟他偷過別人的成果,怎麼說我都是贏家;就算比輸了企畫,敗筆也不會記在我身上太多。」

「真有你的!好小子。」何東毅大笑出來,用力拍他肩膀,差點弄翻了他還半滿的食物。

言晏由他拍夠了才站起身:

「好了,我得回去上班了。一起走?」

「開什麼玩笑,我飯還有那麼多!」何東毅瞪他。

「那我先走一步,再見。」他走人。

「再見」何東毅懶懶地揮手,並在喉間咕噥出一聲:「我想分數會挺高,搞不好比我當年危機處理還高。嘖!」吃下一大口飯,他忍不住踢向隔桌客人的椅腳:「喂!透露一下分數啦!」

就見揹他而坐的中年男子,連頭也不回,冷淡回應一句:「免談。」

何東毅翻了下白眼,對這個外表尖嘴猴腮、內心古怪至極的萬年組長一點轍也沒有。也只有這種怪角才有資格成為莫氏的「評分者」吧!

「嘿!不必你說我也猜得到。我的表弟耶,當然是青出於藍至少有八分對不對!」

雖然那個怪角依然沉默,但一點也影響不到他的好心情。啊!兄弟倆叱吒「莫氏」的美景不遠了。

加油!晏。

※※※

原本吵鬧了一星期的手機鈐聲,突然寂靜得像一直未開機似的。原來是大哥替她換了號碼,讓其他人再也找不到她。除非她主動打出去。

兩個小時前,手機響起,兄長傳喚她前來莫氏企業總部。因為他實在忙得抽不開身,只好要她過來。說是曉晨寄了些東西給她。

莫氏這棟大樓,她只來過一次。這裡不是她該來的地方,所以以前不管曉晨邀請幾次,她都只肯送曉晨到大樓門口,就走人了。

就算兄長是這公司的主事者之一,這裡永遠都不會是她該來的地方,再過一百年都是。

比起「單氏大樓」的氣派豪華,「莫氏大樓」看來樸實沉穩得緊。

不喜歡去單氏,不該來莫氏。商界的一切都不在她的世界裡,但偏偏又要糾葛。

在門廳告知了姓名,等候總機小姐通報上去,層層關卡,不可能一下子就放行。她眼光漫遊在藝術品陳列區,莫氏的一樓不僅是大型會客室,也是美術品展覽處,每個月都有畫展來吸引人潮。開放性的空間人來人往,但並不顯吵雜。

四座大型電梯並排在大樓正中央,須刷卡才上得去,每次門一滑開,吞吐著大量的人潮,像洶湧的波浪般。

「單小姐,這是感應卡,請直接搭一號電梯上十八樓。」通報完畢的總機小組遞過卡片,指向主管專用的電梯。位於服務檯的側方,不與員工出入的地方一道。

她道了謝,往那邊移去。瀏覽的目光不意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啊,是言晏!他隨著電梯的人潮走向大門,手上抱著一堆檔案夾,邊走邊看還與身旁的人討論,一點也不被熙攘的人潮干擾。

夜茴停下刷卡的動作,因震驚而瞠大眼。她從沒想過他會是莫氏的員工。這世界可真是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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