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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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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著咖哩飯,兩人之間因進食而有了些許的沉默。

她想著當年,想著現在,想著不曾細想過的變化,也想著剛才他的火氣。

人畢竟是會長大。也許剛才承受過紀衍澤怒火的朱小姐正在對眾人哭訴不已,但她絕不會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因為從來挑過他的人,全會被他不客氣的修理,就連他力氣不如人的兒童時期也不例外。就算被打得渾身是傷,他也堅持要對方掛彩才罷休,更不會因為對方是女子而有所寬貸——也許唯一的寬貸是少揍一拳,少兩腳吧。

但今日有所不同了,他的怒氣在勸解下會平息,而一旦他勃發的怒氣得到安撫,他就會失了揍人的慾望,不會在往後倏然想起再回頭去揍人。

比起以往任何人都無法阻止他以牙還牙的狠勁來說,他真正是長大了。

當然,人的天性難以改變,但稍稍能控制住衝動,不就是成熟的表現嗎?這一點,她是欣慰的。

「看什麼看?」再度吃完一盤咖哩飯,他被盯得不悅,粗聲粗氣的問著,顯示他的餘怒仍在,火氣沒經由動手的發,兀自悶燒任其自動耗盡並不是好過的感受。

她將他盤子拿過,先問道:「還吃嗎?」見他搖頭,舀了一碗紫菜湯給他,才道:

「衍澤,如果你已學會控制自己的衝動,那麼不管日後你從事什麼工作,我都會很放心了。」

「在你不放心以前,我也活得好好的。」他嗤之以鼻。

「如果今天我沒阻止,你真的會打朱小姐嗎?」她問著。

「會。」他老實回答。

她譴責道:

「以後別這樣了,打女人很難看。不管你心目中那人如何欠揍,你也該剋制住,女人的體力先天弱於男人,動手動腳未免勝之不武。」

其實在他的打架生涯中,打女人的次數級少,更別說成年以後根本沒有,但那也只是沒有被惹到臨界點而已。他可以容忍女人的亂吠亂叫,甚至不理會這些日子花痴女人的糾纏(要是以前,早一拳揍她去黏著牆壁面壁思過了)。但他絕不容忍有人指著他鼻子叫囂要他滾開常夕汐的身邊,自詡為正義之士,將他看成人渣,不配與又美又好的人種並列一起——

「她說我配不上你。」也許那女人踩中的正是他的痛處,才會令他抓狂。

她挑眉。

「什麼時候開始在意別人的閒言閒語了?」

「你們這些所謂的好人,也是狗眼看人低的。」

「反正你一向看不起參與慈善事業的人,也就不必批判些什麼了,只要我知道你的好就可以了。」她穿上圍裙,收拾著殘羹剩菜,看了下時鐘,她的上班時間快到了。

「幾點上工?」

「不去了。」那個幻想當老大女人的花痴八成還在工地等著他,他懶得回去給她煩。

「這樣三天曬網,二天打魚不好吧?」好像每次他來都準備賴著不走,工作這麼做可不行。

他跟著她移動到流理臺邊,靠著冰箱看她洗碗,也看她柔美德側面。她並不是太美麗的女人,但她的五官明媚、線條柔和,搭配出的一張面孔,無比舒心悅目,讓人看了心情為之大好,並且捨不得移開。

原來看著她能令他心情安定平和,莫怪他老是愛看她的。但……她愛看他嗎?思及此,忍不住伸手抹了下自己的臉。這不是一張好看的臉,會喜歡他的女人並不多;而之所以喜歡他都是覺得他可以成為一名有頭頭老大,靠著大樹有柴燒,就算長相不好,也不是什麼大問題。試問江湖上有幾個老大長得能看的?

至少他很年輕,所以女人搶先押注。

有誰會因為他是他而喜歡他呢?不管今天這個他是乞丐或是大富豪。

只有她。但前提是他萬萬不可走入黑道大做老大的美夢。

只有她呵。

但她喜歡他「而已」,她說過她尚不能說出「愛」。是因為她自己還沒有搞清楚,還是她對他的感情真的無法有更進一步的深刻?

「愛」如果比「喜歡」的感情更高深,那他絕不會只滿足於次要的。

太習慣對她予取予求,太習慣對她霸道,所以侵佔的心思一寸一寸擴張,只想完全留住她,得到她的溫柔包容,不讓她再有餘裕對第二個人付出。

他想要她,所以想努力讓自己出人頭地。那麼她也應該有相當的回饋才行,畢竟他執意要揚眉吐氣,是為了讓她在人前昂得起頭,不教人看輕她嫁了個不求長進的混混痞子,笑弄她過著苦日子。

人世間的笑貧不笑娼,他二十二年來體會太深刻,怎忍心教她也同樣遭人指點?他一定得有所成就才來迎娶她,否則光她的家人已足以使她左右為難、傷心不已了。

她一定要愛他才行。

「衍澤,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她叨唸了一大堆工作要認真、做事要甘願的訓詞,不料他連吭也不吭一聲,八成是神遊到天外去了。她想都不敢想這小子會有真心反省的一天,基本上沒有露出不耐煩的面孔兼惡言惡語已是非常阿彌陀佛的事。

「聽到了。」才怪!他濃眉糾了下,突然,他緩緩說著最近的「豔遇」。

「我工作的營造公司,有一名上司的女兒對我有意思。」

「啊?!」抓碗的手因洗碗精太滑而差點掉落。她抓緊碗,怔怔盯了好一會才以「非常」輕快的語氣道:「想必長得很漂亮吧?」

「漂亮。」大概足以在夜叉國當選美皇后,在山頂洞人那年代比是第一美人無疑。

「喔。」她低應了聲,洗碗的動作突然加快,水龍頭的流水量也扭到最大,就聽得小小斗室滿是激烈的水聲嘩啦啦直撞洗碗槽的底部。

他低下頭,看著她悶悶的表情,唇角不自覺揚了揚,沒敢笑得太明顯。

「你妨礙我洗碗了。」她不看他,低叫了聲。

他將水龍頭扭緊,止住了水流,一手挑高她下巴。

「吃醋了?」

「有機會交朋友很好呀。」她聳肩,仍不與他對視。

他低頭吻她,但她扭開了去。他可不接受這種抗拒,雙手摟緊她腰,索取了結結實實的一吻。

吻跡移轉到頰邊,到耳邊,含住了她的耳垂許久,發現了她的身軀因而微微顫動,吸吮才稍止,怕自己因她的反應而控制不住衝動,低低在她身邊道:

「那個女人是個花痴,把我想成黑道份子,一心妄想當老大的女人。要不是你在我耳邊唸了十幾年,說什麼不能打女人的鬼話,她早該去醫院躺著了。」

「我沒有吃醋。」臉埋在他肩胛中,她低聲叫道著。

「我希望看到你吃醋。」他笑得壞壞的。

伸手輕他肩膀,怎麼也不肯抬頭了。

他聞著她秀髮的馨香,聲音更加低沉:

「我只有你,我也只要你,不管全世界的人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配不上你、我是人渣什麼的,我就是要你。夕汐,你一定要愛上我,因為我死也不放開你了。」

她抬頭,與他狂熾霸氣的雙眸對上,一陣悸動突來侵襲感官。是怕?是撼動?怕這樣絕烈的情火會炙傷人,也撼動於他執著的蠻性。

不愛上他,不行吧?

***

母親突然的北上,令常夕汐訝然不已。而母親不由分說就約了晚上聚餐,更是攪亂了她既定的工作日程,卻又拒絕不得。只得匆匆忙忙向理事長告假,取消了晚上的一場座談會,到市區與母親相見。

一年多來,她忙於工作,連假日也幾乎不得休息,極少回中部老家。而每次稍有空閒回家一次,莫不是疲於應付母親摧婚的叨唸。母親總認為女孩子讀了文憑純屬嫁妝的一部份,不是用來工作的,只有歹命的女人才必須為生活辛苦奮鬥,更別說是做這種辛苦得全年無休,卻永遠只有微薄薪水度日的工作。

不光是嫁人的問題,工作上的事也常令常母百般挑剔。她總是認為到大公司才會有前途(指嫁人)。放著大把金龜不釣,真氣煞人也。

這一些觀念無法溝通,回家便成了一種苦刑。但她真的希望與父母保持良好的關係,在儘可能的範圍內做他們心目中的好女兒。

所以今晚母親大人召喚,她豈能不去?只能做好心理準備,等待著必然又來一次的叨唸——呃,突然想到叨唸可能是遺傳吧?衍澤不也常嫌她羅嗦?

已有二天沒見到他,可能又辛苦工作去了,很欣慰,卻也不免若有所失。奇怪,以前數月數年的難得見上一次,只是掛著心,沒有太深刻的想念。想到時時期盼他突然出現的那種心情,現下居然有了這種心思,會是愛情的關係嗎?

計程車已停在她與母親約好的餐廳大門前,她付了錢,打斷滿腦子的胡思亂想。對於感情,她向來無法理得清,別想太多比較好,免得鑽入牛角尖。反正——反正順其自然的相處就好了。

「夕汐,這裡!」常母在餐廳靠窗的方位直向她招手。

她笑著迎過去。

「媽,今天怎麼穿得這麼慎重?」還化了妝哩,並且將所有首飾全配戴在身上,一身金光閃閃的珠光寶氣,炫得人不敢直視。

「你為什麼連口紅也沒搽?也不換件洋裝,在臺北生活這麼多年,居然連打扮都不會!」常母開口就挑剔,簡直拿素淨面孔的女兒沒轍。

「乾淨整齊就好了,來,要吃什麼——」發現座位上有三名陌生人,她訝異的停住了嘴。

常母換了副笑臉對座位上的人道:

「不好意思啦,高先生、高太太,我女兒一向勤儉持家,不會打扮。來,夕汐,叫伯父、伯母,還有,這位高柏平先生。」

「你們好。」常夕汐一頭霧水的打過招呼後,仍看著過度興奮的母親。

常母催她入座,正好與高柏平對坐。

「她就是我女兒夕汐啦,今年二十五歲,在慈善機構工作,她自小就特別有愛心,對一些可憐的人都會忍不住去幫助。」

「那真是太好了,現今臺灣已經找不到這麼乖巧善良的女孩子了。我們柏平去年從南加拿了碩士回來,現在在他舅舅的公司當工程師,實在忙得沒空找女朋友。我們就這麼一個獨生子,真怕他交到不好的女朋友,才會費心得陪他相親……」

相親!

常夕汐瞪大杏眼,終於明白自己被母親設計來相親,而對面那名西裝革履的男子正在相她?

怎麼可以這樣?太過份了!

「媽——」她張口欲言。

「夕汐,高先生問你讀什麼科系哩。」常母投來警告的一瞥。

實在不願惹母親難堪與生氣,她只得硬生生吞忍下抗議的字句,在母親眼光壓迫下,淡淡的回道:

「喔,我讀企管。」

「t大的喔!當年是第五名考進去,畢業是也在前十名內,夕汐就是聰明會念書。」常母熱烈的補充。

對面的高太太笑看常夕汐的五官。

「不錯不錯!看起來很秀麗,而且有幫夫格,子女運也旺。」忙不迭的又問:「常小姐,你什麼星座血型?我已算過你的八字,沒有問題,如果星座血型也配合,那真的是天作之合了。」

老天!她已經被挑精撿肥過一次了嗎?

常母殷勤的回應:

「她是雙魚座a型的人,斯文又善良,非常有愛心,也會體貼他人。」

「喔,還可以,我的兒子是獅子座a型,不算是絕配,但是雙魚座的女孩子很會犧牲奉獻,只要全聽丈夫的話,家中就會很和樂。柏平,你覺得呢?」高太太轉向兒子問著。

「還不錯,只是——婚後她仍是要在那個基金會工作嗎?」

「當然不可以,我們高家的媳婦哪裡需要工作,光照顧老公小孩已經沒有時間了,不會歹命到還有去工作的。」高母不由分說獨裁決定了一切。晃著手中數顆大寶石,指著常夕汐問:「我想常小姐也是這樣想的。」

「我並不,我——」

「當然是!嫁到好老公才是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事,工作只是玩票的啦。」常母伸手在女兒大腿上捏了下,阻止她長篇大論,並丟來要她乖巧安靜的眼色。

「媽!我並不同意你強迫我相這種親。當然既然已經被設計了,我也不好說什麼,但我不知道只見上一面已經可以談到結婚的問題了,並且讓我覺得自己正在被稱斤論兩中,對不起,我先失陪了。」

「夕汐,坐下,你在胡說些什麼!斑先生的人品學問家世,提著燈籠都找不到,我費盡心思安排讓你們見面,你真的不懂事!」常母氣得冒煙,抓了她雙手不放人。

這一桌的騷動,吸引了全餐廳人員的關注,二名服務生已過去詢問了,而,正由包箱內走出來的二名男子中,更有一名因而愀然變色,不善的步伐當下大步邁去,令另一名男子錯愕不已——

「阿澤,怎麼了?」

男子口中的阿澤,也就是紀衍澤,哪裡甩友人呼叫,兩三大步已站定在相親桌之前,並且一把抓了常夕汐入懷,順利讓她脫離其母的爪子。

「你——怎麼也在這裡?」常夕汐低呼。

「你——你是誰?抓著我女兒做什麼?」

「我是——」正想壞壞的報上大名以嚇昏常母,不料被一手捂住了嘴,頓失發言權。

「他是我正在交往中的男朋友啦,媽,你別再叫我與人相親了,事實上我以後只會嫁他。」

「什麼?!」

「常太太,這是怎麼回事?你耍我是不是?!」高太太大叫了出來。

但常母沒空理會高太太,只以一雙驚疑不定的眼上下打量這名有點眼熟的男人——似乎見過?不,那不是問題。重點是這男子一身廉價的衣物,破破舊舊地顯示出身貧脊的事實;再加上男子一臉兇悍有如黑道混混,足以嚇得人退避三舍,看他那個氣質只怕不是什麼好出身、好學歷,更別說好職業了,那雙粗得扎人的大手一看便知是做粗活苦力的人,她女兒怎麼會與這種人在一起?

「你是誰?做什麼的?夕汐,過來!」

常夕汐要能掙扎,早掙脫了。不討厭紀衍澤表示親密不代表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表演給人看,但紀衍澤並不放人,她只得尷尬道:

「媽,改天我再與您說,我先走一步。」先將人帶開才要緊,不然她可不敢保證他會做出什麼事。

不過紀衍澤並不肯移動尊腿。他利目掃向一名快被領帶勒死的年輕男子,再看了珠光寶氣的中年夫妻,二個明顯的字浮上了腦海——相親。

「你給我跑來相親?」他低吼。

「我不知道是相親!」她趕忙轉身拍向他胸口,怕他火大起來翻桌砸椅,將人家的店給拆成碎片。

真是做不得壞事!全臺北市數百家餐廳,他們硬是挑了同一家來偶遇,沒天理。

紀衍澤瞪向常母。

「那就是你設計她來相親的了?」

「喂!你這人真沒禮貌!想追我女兒就客氣一點。對了,先報上資料,我看看你們配不配?」

一隻硬拳上桌面,將桌上食物飲料震了個東倒西歪,嚇得所有人全屏息以對,大氣也不感喘一聲。

「你還是這副勢利的嘴臉。我是紀衍澤,你們的好鄰居,忘了嗎?」他扯出邪笑,看著常母倏地翻白的面孔,笑得愈加猖狂。

「你——你——你——夕汐——你——你——」上氣難接下氣,常母終於知道這名魁梧的男子何以面熟了,原來是那個小流氓!原來他們一直在交往,真是氣死她了!

「媽,我們——」

「啪!」一巴掌打掉常夕汐的解釋,但常母也沒討到好處,打完人之後,那隻手掌也教紀衍澤抓個正著,並且決意將之捏碎似的,指掌力道愈收愈緊。

「衍澤!不可以,她是我媽!」常夕汐低叫著想扳開他的手。

「哼!」他鬆手,由著疼痛不已的常母跌坐在地上。「下次再打我的女人試試看!」

「媽,對不起,他——」

「跟我走!」紀衍澤拉著她手要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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