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浣浣並不十分明白哥哥的意思。突然要她搬去與一個陌生的男人同住,說是彼此照應;即使那個陌生男人是哥哥足以信任、品性超凡入聖的君子,她還是覺得不妥——一男一女共處一室,光想來就覺得彆扭,別人說來不就更難聽?而且,哥哥又要求她辭去律師事務所的工作,去那個人的公司當秘書;這太誇張、太過分了!雖說多年來寒暑假她都玩票性質的跟在哥哥身邊實習,什麼打字、速記……一些秘書事務,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可是畢了業,她的興趣是朝著自己專長髮展,一方面準備律師特考,下一次法官考試也快近了。哥哥現在卻要求她半年內安份去當私人秘書,也沒有任何解釋就一溜煙逃到國外去了——
朱浣浣柳眉微蹙。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她哥哥的過分關愛,哥哥是她僅剩的親人了,不聽他的,要聽誰的呢?即使他太過於小題大作、杞人憂天,也都是可以原諒的;但是她真的不明白,住在好友白水晶那邊不是更好嗎?又不會引人非議……但哥哥極力反對,好像她有什麼大禍臨頭似的。
她提著二大箱行李下計程車——這樣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是不是太怪異了?朱浣浣抬頭看看圍牆大門旁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的黑底金字——
迅雷保全公司
從鐵欄杆圍牆看進去,是一片廣場空地,停放著十幾輛漆著保全公司名字的車子;清一色是紅黑相間。越過停車的廣場後,視野更開闊——右側是行政大樓,七層樓高的辦公室,不華麗,但很有公司的架式,也是黑白相間,看得出落成不久;左側是三層樓的員工宿舍。介於二幢建築物之間是兩座球場——藍球場與排球場;而最裡端就是一座操場了。即使是坐落市區與郊區之間的工業區,能有這種規模已經非常不簡單了,像一所小學校似的。這間保全公司從頭到腳全是陽剛味十足,沒有一點柔美,她一個女孩子家,難道未來半年就耗在這全是男人汗臭味的地方嗎?
現在要後悔也來不及了。她提著二隻大皮箱往開著小門的警衛室走去,她還來不及開口,警衛一看到她,眼中立即露出曖昧的眼神;通報過後,以更曖昧的口氣要她直接上七樓。
將行李寄放一旁,朱浣浣有些難堪的快步往內走去——別人會怎麼想,她太清楚不過了;五年前初到哥哥的公司打工,員工不知道她是朱建民的妹妹前,放出來的流言可難聽呢。
誰叫她有一副豔若桃李的面孔!好友白水晶對她曾做出最貼切的評語——「一顆單純的腦袋、一副魔鬼身材;外表風情萬種、內在天真無邪。」
自然捲的大波浪長髮,配上明豔無暇的臉蛋,加上凹凸有致的好身材;怎麼看怎麼像做情婦的料。聲音低沉柔美不說,那雙明媚、略有近視的大眼,在看不清東西半眯時,真個撒落萬種風情,勾魂攝魄不自知。
為了這外在表相,她做任何事都非常辛苦,因為常引來不少登徒子想一親芳澤。讀書時,她的腦袋受質疑;入社會後,她的專業能力不受肯定,老被供起來當花瓶,加上她生性與世無爭,老是吃虧;難怪哥哥老為她牽腸掛肚、放心不下。
轉眼間,她乘的電梯已達七樓。電梯門開啟,就見到一個英俊瀟灑的得令女人們放心怦怦亂跳的美男子,戰在電梯門口對她行紳士禮,口中說道:
「真是歡迎光臨呀,美麗的小姐。」孟冠人只消一眼便已打量完她全身上下——是個絕色,也是個典型的大小姐,單純眼光中看得出腦袋中空無一物。
朱浣浣有短暫的茫然;她以為只有百貨公司才有電梯接待員——真是太埋沒了這等人才。
「你這等長相,做這種工作不會太委屈了嗎?而且一定很無聊又賺不了多少錢。」她不好意思告訴他,去當牛郎或明星必定日進斗金。
不待孟冠人自錯愕中回神,在他身後已爆出大笑聲。
朱浣浣尋聲看向英俊男子的後方;七樓屬於區隔式的半開放空間,除了二間以玻牆分隔成總經理室與副總經理室外,其他全隔成小區域各行其事,共有四個區間;中央以木板隔成半人高的高度,上頭的常春藤盆景是整間辦公室內唯一的活潑。那個以很隨意姿態靠在總經理室門上的男子,已斂去笑意,一副懶洋洋的表情,與面前這個英俊又衣冠筆挺的男人比,顯得可真的邋遢透了;一件黑色襯衫也不穿好,竟然有三顆釦子沒扣好,露出了黑亮結實的胸膛——胸膛上頭有一些白白、紅紅的的橫線是什麼?天哪——是刀痕傷疤嗎?謝天謝地他沒有令人作嘔的胸毛——話說回來,他有沒有胸毛關她什麼事?而且她並不覺得那些猙獰的傷疤駭人,事實上她覺得那比較像是——騎士的勳章——哦!老天!朱浣浣,看向別處去!淑女是不會盯著人家的裸胸的!此外,袖口往上捲到手肘關節處所;露出的半截手臂,也吸引了她的注意,因為上頭也有傷疤——這男人全身上下全是傷痕嗎?那一定很痛!他如何忍受過來的?這麼強壯的人不該這麼高的,她目測這男人至少有一八0,像一座山——那是靜物的比喻;像一隻大猩猩、大金剛那一種——這就是動物化的比喻了。他眼光又不由自主地溜到男子一雙裹在黑色牛仔褲裡的長腿上,上頭的肌肉結實,那種力度與蓄勢待發的猛銳是很嚇人的。足下是一雙休閒鞋,後跟踩得扁扁的,像在穿拖鞋一樣……整體來說,這人的穿著乏善可陳,很像保鏢、打手那一號人物——那還是客氣的說法,事實上她想像中的流氓就是這種長相。她還沒有勇氣看那個人的臉——上帝保佑她,阿門!這個人的身材已經威脅感十足了,他的臉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第一眼看上去,非常嚇人——他不是醜,認真說來他五官端正;也不是猙獰,雖然看久了會膽顫心驚——濃眉利眼、挺鼻薄嘴,仿如全都是花崗石切割出來似的,硬得沒一點折扣。乍看之下,這外表沒什麼不妥,可是就是會散發出一種教人冷汗直冒的氣勢,全身鋼筋鐵骨也在迸發一種威脅,強悍的氣勢勃發像想是一個天生的掠奪者——海盜。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應該怕這個人的,並且也不應該打量他那麼久,以賞心悅目而言,她也許該轉回眼光看著眼前好看的男人才正常。她那一百五十度的近視眼介於要戴眼鏡與不戴眼鏡之間;也許剛才的感覺全是近視眼的影響,如果她再走近幾步看清那個男人,或許就會他平凡無奇,什麼氣勢、什麼威脅全是自己的假想。「朱浣浣。」丁皓開口,雙手抱胸沒拿正眼看她——事實上他得看向別的地方分散注意力才說得出劃話。他也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在打量她;不錯,她也許腦袋空空,但她的美貌仍是驚人——這麼美豔,皮膚又難得一見的細膩白晰,看不出一點瑕疵。
「是的,我——」她老實回應,正想有所說明——
「幾歲?」丁皓不客氣地問他想知道的答案。
「二十四。」這男人主導欲非常強,她心想。問題是,他是誰?那個要照顧她半年生活的丁皓怎麼還沒出現?她等不及要向那位好心的人致謝了。
丁皓又問:
「告訴我,你能做什麼?過去幾年你有沒有工作過?」——這種女人能做什麼?
「我——」她又要回答。
「嘿!讓美麗的小姐站在電梯門口被盤問是很不禮貌的行為。丁皓,進裡面談吧!」孟冠人很自然地搭著朱浣浣的肩,要走過去。
「丁皓!」朱浣浣沒有動,不,她已經不能動了!她被嚇得不輕,她不敢相信地又叫道:「丁皓!你是丁皓?我哥哥口中能保護我半年的那個謙謙君子?」
孟冠人爆笑出來——這次換他笑了;而丁皓邊低咒邊往辦公室走去——謙謙君子?!他要把朱建民的頭扭下來餵狗。
「是他?」正巧,朱浣浣也與丁皓有同樣的念頭,一致要取下朱建民的項上人頭。她不敢相信,並且可憐兮兮地看著那個仍止不住笑的孟冠人。「真的是他?」
「沒有那麼糟,姑娘。他不少謙謙君子,但絕對不會侵犯你;他什麼都做過,就是不強暴女人——不動良家女是他的原則。」他的表情很誠懇。
但是朱浣浣卻覺得這個人很有幸災樂禍的意味。侵犯——不,他不會——但他會掠奪。他撫住自己不安的心;她幾乎是被用拖的,給孟冠人拉進辦公室。
「別怕呀!我叫孟冠人,我是好人。」他自我介紹。
「不要對商品上下其手!」丁皓皺眉斥喝著。
他坐在大辦公桌上,一腳踩著卓前的椅子,真是坐沒坐相;但——他總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氣勢。
「商品?如果這是我的新名字的話,我可不愛!」她低語,開始瞭解這個不是「謙謙君子」的丁皓並不喜歡她來打擾他,並且還把她看成燙手山芋,只是看在被哥哥硬拖孤的份上而不得不接受她。
「你比我想象中聰明許多。」
「我或許被保護得過分單純,但並不愚笨。」她淡淡說著。她明白自己給人錯覺太多,所以沒有什麼好生氣的,她早已習慣了。
「坐。」他眼光是深思的。
在真皮沙發中坐定,她不自覺又將眼光移向丁皓,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她開口:
「丁先生,反正我哥哥已經出國了,不如我們之間就算了吧。我去我的朋友住,你也可以不必勉強和我住在一起,這對我們兩個人都好。」
她不能想象與這人共處一室;他或許值得信任,但並不好相處,態度傲慢得很。如果丁皓有一點腦子應會答應——
「不。」他回答,並且認為不值多談。他接著坐她對面的長沙發上,雙腿在茶几上一擱,又開口了:
「你有法子勝任秘書的工作吧?朱建民說你當過短期秘書。」
她沒回答,心想:這人真的非常不禮貌,一雙大腳就在她眼前晃,討厭透了,沒一點規矩。
「把腳放下來,這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丁皓盯著她。從小到大還沒有人敢當他的面斥責他,就是在背後議論也不敢,而這個不知天高地厚,卻又美得一塌糊塗的女人竟敢在他的地盤上、在他的面前,這麼理直氣壯的對他頤指氣使!
聽到辦公桌旁孟冠人的悶咳,他投過去一記殺人目光,然後又將眼睛惡狠狠地看向朱浣浣,等著看她在他眼光下冒冷汗、哭泣。
可惜朱浣浣沒空看他嚇人的眼,她一雙美目還是盯著他放在茶几上的腳;見他遲遲不放下,一點也不改進,她只好自己來了。她站起來繞過小茶几,坐在他身邊,在兩個大男人的錯愕眼光下,親手抬下他那兩隻腳,並且揮了揮沾了灰塵的桌巾,拉回平整的原樣——她無法忍受髒亂。
「這樣好多了,是不?」她羞怯一笑,像是個小新娘意圖取悅丈夫一般的看著丁皓。
「看來你比較能勝任管家婆之類的工作。」孟冠人笑著她,並且瞄著一臉失神的丁皓;真有趣!
「是呀!所以哥哥老是笑我不該讀法律,應該讀家政系。」她小心翼翼看著丁皓一直沒舒緩的臉。
兩男人同時又楞了一下;法律?她是大學生哪!
「見鬼!」丁皓倏地站起來,悶不吭聲走了出去。
這個莫名的舉動叫朱浣浣不知所錯——得罪他了嗎?是不是自己太無禮了?
「你適合當律師嗎?」孟冠人對她興趣正濃,沒空出去追問丁皓他剛才的行為——除非他是活得不耐煩了才會挑這個時刻自討沒趣。
朱浣浣很想花全部的心思在與孟冠人的談話上,可是一雙大眼睛卻老是不爭氣的往門口飄,她輕聲道:
「理想與現實是差很多的。我學法律只是想訓練口才、訓練邏輯思考組織能力,可是卻仍無法應用到現實生活中。我同學就笑我雖是全系第三名畢業,竟然老是被人說得啞口無言;別人一齣口攻擊我,我就只瞠目結舌的份。」
「就比如是將滿腹才學鎖在一個珠寶盒中,束之高閣,沒法應用羅?」孟冠人貼切地詮釋,語氣充滿嘲弄。
「不要笑我,我只是口才差而已,又加上我的音調一輩子也訓練不成清晰有力;可是我的文章寫得很好——上個月有一件官司是我替被告律師擬的稿,結果勝訴了呢!」朱浣浣羞紅臉,為這種膚淺的炫耀感到汗顏。
孟冠人低笑;第一次看走眼呢!起先真以為她是那種胸無大腦的大小姐,哎!其實是個可愛的小女人;這麼單純——幾近絕種的單純——應該好好愛護。
「我來追你好嗎?」他問,眼光撇想推門而入的丁皓。
「別開玩笑了。」她呆呆的叫了出來。她不要他來追求,不合適呀!
丁皓尖酸刻薄的聲音在她身後冷冷傳了過來:
「人家堂堂大小姐,又是法律系高材生,想追她可得先稱稱自己的斤兩;你沒表示,人家還以為你這個哈佛工商管理博士,只是個不學無術的電梯接待員呢!」
朱浣浣一張粉臉漲得更紅。此刻她真希望有水晶的好口才,可以吼得丁皓啞口無言,自己氣的半死又無從發作;但是——唉!朱浣浣畢竟是朱浣浣,只有紅著臉、乾瞪眼的份了!——她只轉身看她,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眼見兩人對峙的局面,孟冠人雙眼瞄來瞄去,暗笑在心頭;丁皓呀丁皓,這回看你往哪裡逃!為了保命,孟冠人決定退出是非圈,不留下來觀戰當炮灰。
「阿皓,我中午有約,先走了。」——竟然先溜了。
丁皓用要揍人的眼光看著合上的門,心想:這小子什麼鬼心思?等會要他好看!然後眼光轉回兀自羞怒不已的朱浣浣身上;只不過是個女人而已,有什麼好麻煩的?他厭惡自己的感覺。
「有什麼話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沒有的話,該做別的事了。」他用冷峻的語氣說著,這副神情語氣會使一個大男人膝蓋打顫、使女人花容失色急欲逃開——他不是故意要嚇她,但他向來就是這種口氣。
出乎他意料之外,這個小女生並沒有花容失色,更無泫然欲泣,唯一不同的是,的臉色終於回覆正常。她深吸一口氣道:
「我哥哥將我交給你——不!是將我麻煩你照應,並不是要我利用這段時間交一個有錢男朋友,或是高學歷的知識分子;我並不窮,而且我有一技之長,我也不花常花錢,假使我一輩子不工作也可以安然寬裕過餘生——我的意思是,我的錢夠多了,不必更多;還有,我要告訴你,學歷並非代表一切,哈佛大學又怎樣?文憑還不是金錢堆砌而成,沒有實學才是最可悲。無讀大學並不是為了文憑,而是想要學習,為了向別人證明我不是腦袋空空的笨蛋,你不可以汙衊我。」多可笑!讀大學的她竟換來一陣冷嘲熱諷,難道活該註定她要因為外表而認命的當別人口中的草包美人嗎?
這番義正嚴詞配上她特有軟軟甜甜的嗓音實在沒有多少震撼力,可是丁皓聽進去了,冷峻的神色逐步減緩——不知她說了哪一句令他動容了。
「你倒很有自知之明呀!說了這麼多的話很辛苦吧!」他終於想到要倒杯茶給她解渴;看來,如果好好加以磨練,她也可以辯才無礙。
「我當然有自知之明。」她沒好氣地接過茶。「好吧,現在有什麼工作要做?」她不想再繼續一些繞在自己身上打轉的話題了。
丁皓聳聳肩道:「今天先不談工作。走吧,我帶你回公寓安頓。」他抓桌上的鑰匙串。
「那以後的工作範圍呢?」——她喜歡先做好規劃。
他又聳肩。「能做什麼就做什麼吧!」說完逕自開往門外走。
她小跑步跟在他身後,低聲叫著:
「我不希望你以為我不學無術,我會做很多事……噯呀!」她哀叫一聲。
因為已到了電梯前,所以丁皓突然止住步子,以致朱浣浣撞上了他的背,撞疼了自己的鼻子——果真是鋼筋鐵骨。
合該註定今天她要出糗。電梯門開了,丁皓走進去,她還在摸自己的鼻子,要走進去時整個人突然撲入丁皓懷中——她的腳絆到了電梯凸出一公分的鐵片——就這樣,以最標準的姿勢讓丁皓抱個滿懷。
她真是香,並且超乎想象的柔軟!他呻吟一聲,很粗魯地推開她,並且背對她。
朱浣浣覺得自己窘得全身發燒、滿臉通紅……是她的過失沒錯,可是他也不該將她當那種隨便投懷送抱的壞女人呀!她又不是故意的!即使他的胸膛糾結的肌肉令她心神恍惚怦動,可是她不是那種不自愛的女人,她才不會藉故與人碰觸,他必須明白這一點。
「丁先生……」
「叫我丁皓,或阿皓。」他糾正。
「好吧,丁皓。我從來不曾於人亂來,我是很自愛的;剛才,很抱歉。」
他揚起眉,似乎想說什麼,但是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她。朱浣浣與他對看了一會,直到電梯門開了,她才急急先走出去。她不明白自己怎麼沒來由的心慌;是怕嗎?不是,只是一種悸動……這個外表可怕的男人似乎有著一種讓人怦然心動的力量,教她……不敢再面對下去了。
她走到大門口,等丁皓開車出來時就有幾個公司員工對她不停打量。她不明白自己哪裡不對了;除了二隻大皮箱使她看起來像要與人私奔之外,她的衣著可沒有什麼不妥。初春時節,她一身包得密不透風,沒有暴露的地方,但仍若隱若顯地露出一身婀娜多姿的曲線。
「他們為什麼一直看我?」
上車後,她好奇地問丁皓。
「我的車子從來沒載過女人。」他撇了撇嘴角。
「於是他們將我想成你的女朋友了?」
「客氣。是姘頭!」他說出了難聽至極的字眼。
朱浣浣倒抽一口冷氣。「你怎能這樣說!」
「道上的用語只有姘頭與情婦。女朋友?太純情了吧!小姐,我們不用那三個字。」他笑了出來。
他竟然有臉笑!朱浣浣決定不要理他了。記住明天來上班時要搭公車或計程車,絕不搭他的車子。姘頭?留給不幸當上他女朋友的女人用吧!她可消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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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星期三該正式上班的,但今天已是週末了,她還是窩在丁皓的公寓。
第一眼見到他公寓所出的地段,她雙眼就開始發軟。他的公寓大廈很新,十層樓,在巷子裡面,似乎很尋常,可是要從那些巷巷弄弄走到公寓就非常嚇人了——這邊是「凌月巷」——全臺北最黑暗、最龍蛇混雜的黑巷。平日白天還好,幾個不務正業的人在角落聚非小賭;一到晚上可就精彩了,打架、械鬥、吵鬧、賭博……黑社會一套劇本全在此可見……老天!她怎麼會淪落到這地方來?
第二眼所見的就是丁皓的公寓了;他門一開,她簡直沒當場昏倒。朱浣浣早就知道。單身漢住的地方是不會乾淨到哪裡去的,也非常有心裡準備知道會看到最差的環境。差堪告慰的是,以大廈表面來看還挺光鮮的,這幢落成不到三年的大廈內部,至少沒有剝落的油漆於翹起的地磚——的確沒有;她看到的是:白色的地磚上年代久遠的油汙與泥土腳印佈滿地板所有面積;一組原本十分華麗的沙發組合,零星散佈——有一張單人坐椅甚至少了一隻腳,可憐兮兮的椅在牆壁一角;所有的座墊上頭堆滿了雜物、臭衣服、臭襪子;三四碗吃過的泡麵仍在那裡,幾條麵條掛垂在邊緣上還染了許多油漬在座墊上;與沙發組同一系列搭配的茶几被拉到牆角,堆放一堆小山般高的衣服——丁皓說是洗好的,但由顏色與味道來看,那顯然是謊話;被扯下一邊的窗簾,垂在地上;地上一灘水——丁皓說是前天下雨,他忘了關上窗所致。朱浣浣壓下想尖叫的衝動,告訴自己,這種慘不忍睹還只是客廳而已,她還要留點力氣看看他別的地方。
廚房還好,只有一些鍋鍋碟碟的東西亂放;因為他不開伙,所以廚房只有地板與垃圾的惡臭需要打理而已。丁皓的房間比客廳更糟,糟到他已敢睡到客房去了;米色的床單被他睡成黑色,枕頭早已睡凹了一個洞,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是什麼。一入房門,迎面而來的是一陣惡臭,再來就是四處亂丟的衣服,床上還有一些啃了一半的麵包及喝了一半的飲料,許是放久了,招來不少蚊蠅與蟑螂。這是人住的地方嗎?好好的一個地方,丁皓怎麼有那麼大的本事將它糟蹋到這種地步?更別說衣物已滿出來的洗衣槽與髒臭的浴室了。
四天!她用了四天把公寓清理乾淨;掃出來的垃圾可以填平臺灣海峽,清洗出的衣服可以開一家男裝店。她還將一些損壞的傢俱與沒用的雜物全部出清,沙發全加上椅套,最後是地板,刷了兩天才恢復原來的顏色。光這些工作已累得她直不起腰了;可是事還沒完,昨天晚上她死拖著丁皓上百貨公司買床單與枕頭、被套——所有房間的床全被他三年來睡出了永遠洗不乾淨的汙垢,他還能忍受,她可不行;她才不要再睡睡袋了。當她終於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時,仰著看向天花板,不覺呻吟了出來——這也是她今天為什麼還沒去上班的原因了——天花板蛛網滿布,所有房間的電燈全是灰塵。
她受不了髒亂,因此四天來才這麼累,差一口氣就可以進棺材了;然而丁皓一點也不感激,他甚至還說她雞婆,把他的房間變成樣品屋,又規定他進來要穿託鞋、不能亂丟垃圾、不能在床上吃東西。他真是會抱怨,哼!倒沒聽到他抱怨她替他洗衣服。
要不是她得在這住半年,才不會管一輩子與垃圾為伍呢!
這屋子的基本設計很好;當一切弄乾淨之後,她泡一壺香片,坐在大沙發中環視四周:屋內沒有什麼陳設,東西少得可憐。丁皓沒有把這裡當家看待,而他那人大概業沒什麼美學概念,粗魯的長相言行,倒是與垃圾不謀而合。
幸好明天是星期天,她這一身痠疼需要好好的休息,實在是累了。已經是早上十一點了,丁皓中午會回來;她揉揉眼有些困的走向廚房。原本行同虛設的冰箱在早上被她塞了滿滿的青菜、鮮肉——只有早上她才敢走過那一條黑巷,那些惡形惡狀的人在中午會出現;即使丁皓說那些人不會害她,可是她還是不信——光是用那些有色的眼光看她,她就嚇得半死了。真是奇怪,與丁皓走在一起,她可以感覺到這些很怕丁皓;可是她卻不怕他,反而怕起那些人來了。她笑了笑,拿出東西,開始準備午飯;養足丁皓的胃後她才打算告訴他,她早把昨晚買的二打碗麵全丟給垃圾車帶走了,希望他不會勒死她。
煮好四菜一湯後,她很疲倦地洗澡上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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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上了七樓,丁皓一臉不耐煩的走出來,一邊低吼:「你到底想探什麼?我已經被屋內那個女人整得夠慘了,你居然還湊一腳!」
身後跟著的自然是孟冠人了。
「她四天沒出現了,我懷疑也許你在一怒之下不小心揍了她,不敢帶她出來見人。身為保護人之一的我,當然要親眼看到她完好無恙了。」
丁皓瞄了他一眼。
「說話小心一點!我沒有打女人的前例。」一面不甘不願地開鎖。
孟冠人馬上舉雙手賠罪:「失言。」